059章 雨夜3
如果把下雨看作是一种天与地的交流沟通,那么庄重肃穆的跪拜更像是一次同先祖前辈的无声对话,只是那对话的结果没有人知晓,包括跪拜者本身,而他们能做的也紧紧是通过双膝的弯曲来表达一种或敬畏,或歉意的复杂情感。
尹如雪驻足在一棵蓊郁的柏树前,没有撑着雨伞,一只手温柔地放落在伸出来的一个枝桠上,另外一只手稍稍整理了一下由于湿漉而紧贴着脸颊的发丝,静静地望着那个和深夜一样落寞的背影。虽然她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走上前去,但她已是心如刀割。
她在想,尹天佑究竟会做出怎样的一种抉择和取舍呢?如果换做是自己,那又将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形?
这一刻,她想了很多很多,心乱如麻。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显赫的家族权势赋予自己的不是简单的绫罗绸缎,更像是一种繁华的枷锁,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为你构造出了一个未来的模型和轮廓,而你别无选择,只能顺沿着这个模型成长,前进,直至死亡。
风吹来了,裹卷而来的是一阵挥之不去的凉意,尹如雪小心翼翼地打了一个寒噤,似乎生怕惊动了什么。
尹天佑抬起了头,雨水从两侧的脸颊上滑落下来,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尹凌峰,正色道:“爹,为什么我一定要按照你的想法来生活?难道我就没有自己选择的机会和余地吗?这太不公平了。“
尹凌峰冷冷一笑,道:“公平?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而我想让你做的就是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里去寻找公平,而这种公平就是力量,当你拥有了力量,你自然而然地就会感觉到公平的存在。“
“这些荒唐可笑的论据不过是你维系尹家自古以来的宗法措辞罢了,在这个外人艳羡的家族里,每个人都对力量拥有着一种近乎痴狂的热爱,而我做不到“尹天佑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哽咽了,他轻轻地摇了摇头,道:”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我宁愿不要头顶的那份耀眼的光环,也不想把自己手中之笔换成屠戮饮血的兵刃,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哼哼’
尹凌峰似乎有些动怒了,大声怒骂道,“混账东西,我这是为你着想,你手中的书笔能够保证你的安全吗?没有力量,别说行走江湖了,恐怕你连自己手中的书和笔都保护不了,还谈何清高,真是笑话。“
尹凌峰背过了身子,准备进入到宗祠里,在最后一只脚即将也迈进主殿里时,他忽然停住了,道:“你如果执意不肯到御流门修行,那就按照尹家宗法来办了,尹家子嗣没有文弱书生,只有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哼。“
尹天佑哽咽了,半天从那有些沉重的嘴唇里蹦出一个残言断句,“我,我可能愧对尹家列祖列宗了…“
泛黄的火光从主殿中央照射了出来,挥洒在了早已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三层阶梯上,像是一层浅浅的黄色烟雾,朦胧而迷离。
金色琉璃的屋檐下形成了一道道雨帘,哗啦哗啦地流着细水,每一条都很纤细,却又那么的有力量。
‘咣当’
尹凌峰气冲冲地进入了主殿里,狠狠地关上了房门,一个人跪拜着长桌上的排位,沉默着,一脸的冷漠,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失落。
此时此刻的主殿之内,烟雾缭绕,像是一个雾气遮障的朦胧世界,而这个世界的唯一语言就是沉默,死亡一般的沉默。
尹凌峰不懂自己的儿子为何如此地执迷不悟,这让他很是恼火和伤心,一向盛气凌人的他居然生出了一个这样软弱无力的儿子,他想到了死敌和旁人的冷嘲热讽,也隐隐约约看到了尹家列祖列宗对自己的不满和责罚。
‘虎父无犬子,虎父无犬子’尹凌峰不断地重复着这句简单的言语,他笑了,又沉默了,不久又笑了。
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着这句言语,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像是一种嘲讽。
门外。
尹天佑依然在跪走着,他来到了最后一排的一个石像底座前,用手抚摸了一下那早已被岁月打磨的很滑很滑的凹痕,一滴泪水坠落了下来,‘滴答’一声,凹痕里的积水飞溅起来了几片白色的水花。
不久,他起身站立在那尊底座上,展开了双臂,抬起了头,仰望着夜空,任凭雨水的下落和拍打。
他象一个石像一样地站立着,接受了尹家先祖们的检阅和训话。
这本是他的位置,或许,从今夜之后,就不再属于他了。
他不知道如何说些什么,只能用自己的肉体为先祖前辈守夜,这是他生命中的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尹如雪离开了那棵藏身的柏树,走到了尹天佑的身旁,抬起了头,温柔地用手指碰了碰尹天佑的手臂,道:“二哥,你这是何苦呢,难道就不能跟我们一起去御流门吗?”
尹天佑依然仰望着天空,眼睛紧闭,伸出了一只手,指了指夜空,道:“雪儿,二哥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听,我正在向尹家先祖忏悔,请求他们原谅我这个不肖子孙,原谅我…”
尹如雪望着湿漉漉的夜色,一时间仿佛天和地都在悄悄旋转着,旋转着,一切也都在改变着,包括她自己。
‘哗啦啦’
又是一阵急促的大雨,那片幽深的柏树林开始了摇摆,像是黑夜里的幽魂,发出了一声声幽幽的声响。
成排成排的石像依然安然站立着,似乎遗忘了冷风,也遗忘了这两个年轻的少年,他们只是站着,站着。
不远处,门楼之外,一个纤瘦婉约的身影看着这一切。
她撑起了一把雨伞,雨伞的边缘被雨水流成了细线,一道道。她那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那双清澈的眼珠上倒映着尹如雪和尹天佑的影像,很清晰,也很真实。
不久,她离开了,脚步款款,踩踏出来了一袭白色的水花,消失在了混沌的雨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