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迷局
二楼的窗户半合,只留出了一丝缝隙,傅飞轻手轻脚的跃入屋中,他发现呈圆形的空旷楼层内烛火阴暗,虽有百盏长明灯火照耀,却依旧令人阴森森的不敢停留,大厅正中横放着一口棺木,两侧的吊唁上写着:生时纵横江湖无敌天下、死后坐镇阴府打遍九幽;正中的牌位上则书:南宫无忧之灵位。
傅飞靠近棺材,俯身贴着棺盖仔细听闻有何异响,但整个厅堂里却安静的异常恐惧,他咧嘴一笑,已是抽出了短刃,低声道:“我倒是要瞧瞧名震天下的南宫无忧究竟长的是何种面目!”他将剑尖插入了棺盖的缝隙之中,竟把寸长的铆钉剔了出来,木盖松动,已可开启,傅飞深吸一口气,猛地揭开了盖子。
棺材里竟空空如也,连一只苍蝇都找不着,南宫无忧果真不在里头!
“他果然没有死!这个老狐狸,究竟有何阴谋?为何要假装去世!?”正当傅飞思索之时,楼梯口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听声响已是十分相近,他不及多想,一头躺入了进去,双脚轻轻一蹬,棺盖便将自己遮蔽了起来,他以短剑植入缝隙之中,留出了一丝用以换气的间隙。
‘噗!噗!噗!’隔着厚重的实木棺板,这脚步声轻的像猫,但幸好四周围十分安静,傅飞还是能够听得清楚。
“你以为双手一撒,就万事大吉了吗?”这是个女人的声音,清脆、悦耳,就似黄鹂唱鸣,只是略带一股历经的风雨和沧桑,从她的语气以及声段上判断,傅飞已可勾勒出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女子。
“哼!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枉费你机关算尽,到头来也不过是替他人作嫁衣!”她顿了一顿,继续道:“我要你看清楚,仔仔细细的瞧清楚了!你们南宫家就要大祸临头了!嘿!我不会让你就这样下葬的,我要让你明明白白的看着你的儿子、女儿替你偿还这么多年来的罪孽!”
‘嘭!’棺木一震,所幸这女子并非身负武功,这一掌只是把棺盖上的灰尘拍下了不少,但她的脚底却踩到了一样细小的事物,她弯下腰,发现居然是一枚铁钉,女人疑惑的瞧着棺材,渐渐起了疑心,忽然她一转身,想要逃出这祭堂,却冷不丁的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膛,她抬起头,一声惊叫,断续着颤声道:“是……是你!”
“你在这里干什么?”这人竟是南宫轩。
“我……我来替你父亲守夜……”
“哼,”南宫轩的声调极冷,就连棺中的傅飞都仿佛感觉到了一股凉意:“你该死!我绝不容许任何人说他的坏话!”
‘嗡——’傅飞听得仔细,那是利剑出鞘时的龙吟,但这一声的龙吟却长久不息,他忽然想起了师父曾说过的话:‘一个人的剑术越是卓绝,那么他出鞘时的剑气便越是凌厉。’傅飞忽然流下了冷汗,南宫轩一定是个极难对付的人。
“你……你想杀我?你……你别忘了!我……我是你的母亲!”
“不要侮辱我的母亲!我母亲已死!你只不过是父亲续弦的贱人!父亲的尸身还未入土,你就已对他如此不敬,该杀!”
‘叮叮——叮叮——’瞬息之间却传来了一阵兵刃相交声,只听南宫轩厉声喝道:“谁?!啊!”他发出一声短呼,似乎受了伤:“原来是你!你……你是不是那萧宇卿?!出来!出来!缩头乌龟!胆小如鼠!与我决一死战!出来!”
南宫轩发狂似的嘶嚎在奠堂内碰撞,只持续了好一段时间,这才渐渐安静下来,傅飞轻声贴住棺壁,却听不到一丝声响,他又等了足有一盏茶时分,正要伸手推开棺盖之时,突然听到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道:“你怎么了?只是被人划破了一点肌肤,就令你丧失了使剑的勇气?我是怎么教你的?”
“父……父亲!”南宫轩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惊讶,紧接着便狂喜的说道:“您……您……”这个老者竟是南宫无忧,傅飞放缓了呼吸,因为他几乎连心都要跳出胸腔里来了。
“我是如何教你的?”
他的语调带着一丝激动的啜泣:“您……您教我:剑在人在,剑断人亡。”
“那此刻你的剑断了没有?”
“不……不曾断。”
“既然剑依旧完好,那你又怎可以丧失斗志?”
南宫轩仿佛忽然间焕发出了新的活力,他的语调再次恢复到了那种自信、冷酷、高傲的状态,只是略微带了一丝谦卑,他说道:“是,我不该失去斗志,父亲,方才那人……他救走了小妈,我……我拦不住他。”
“嗯,他的剑术又精进了不少,以你这样的年纪,可以挡住他十六剑,已可算得上是绝无仅有。”傅飞的心正在下沉,萧宇卿与南宫轩对阵之时,他只数到了七剑。
“父亲……您为何不出手?”
“我在等,等一个绝妙的好时机,那才是对他一击必杀的成效,哼,那贱人果然将萧宇卿带入了桃源山庄!”南宫无忧顿首,忽道:“你是否很想知道为何我要假死?”
“为了将萧宇卿以及南宫家之内的奸细引出来?”
“不错,在我假死的这段日子里,我还查明了一件事,”南宫无忧深深的吸了口气,冷冷道:“那个贱人与萧宇卿生了个女儿,二十二年来,我都将她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孩儿来抚养,但她却背叛了我,我要你去杀了她!”
“她是谁?”
南宫无忧的声调极端冷酷:“你的小妹,南宫琴!”
这时一阵沉默,但许久之后,南宫轩总算是开了口,他截铁般坚定的说道:“我一定杀了她!”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忽然南宫无忧叫住了他:“轩儿,你会帮为父找出萧宇卿的同党,杀了他,对吗?”
“他还有同党?”
“是!他还有一枚最厉害的棋子,简直可以要了我的命!”
南宫轩答道:“我一定会将任何阻挡在南宫家族面前的人通通清除掉!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南宫轩的话还在傅飞的脑海里游荡,他此刻开始担心起了南宫琴的安危,傅飞悄悄拨开棺盖,只留出一点缝,外头看不到一丝人影,他猛地跳了出来,从二楼窗户跃出便朝着南宫琴的住所奔去。原本众人聚集的一楼演武厅内此刻却已空无一人,傅飞渐渐远离了白石长桥,他凭借着记忆往原路赶着,虽然所过的每一处地点都看似眼熟,但他却可怕的迷失了方位,在片片怪石树荫间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傅飞冷汗浸体,连衣服都让汗水黏住了背脊。
但他的运气不错,居然远远的望见了一座阁楼,顶上似乎有人,傅飞快步行至楼下,沿着木制阶梯跃上了楼层,他将脚步声放得十分轻缓,如鬼魅一般站在了那人身后,这人有一头黑而直的乌发,穿着件天蓝色的外套,身上带有一丝淡淡的少女气息,此刻正嗑着瓜子斜倚在阁楼的窗柩旁。
“你对这一带很熟悉吗?”
“啊!”她显然被傅飞唬了一大跳,转过身来讶异道:“你……你是谁?怎么会在我身后?”
她是个长相清秀的女孩子,看起来既好骗又容易上手,但傅飞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他略显善意的一笑,道:“你知道南宫琴住在哪儿吗?我是南宫璟邀来替她小妹看病的,”他四处张望了一番,接道:“这里好大,我迷路了。”
“噢——!”女孩儿用力的一点头,拖了声长长的尾音,居然十分甜美的笑了起来道:“原来你是郎中!琴姐姐都病了好多年了,天天都要喝药,她好可怜。”
“所以你要带我去找她,你认得路吗?”
“嘻嘻,那我们赶紧走吧!”她竟一把拉起傅飞的手,飞奔着下了阁楼。
途经的景色越来越熟悉,傅飞突然记起了这片树林,他停下脚步,问道:“这儿是玉竹亭?”
“咦?!你来过这儿吗?”
傅飞笑道:“对,我记得再过去一些就能看到一座假山,我就是在那儿迷失了方向。”
“嘻,原来是这样,你可真是个傻瓜郎中,其实呀,自假山后的青石小道拐个弯就到琴姐姐的居所了!笨蛋郎中!嘻嘻……”
傅飞眼中一亮,却道:“我来时将药箱丢在了这儿,小姑娘,你就帮我四处寻一寻吧,我先去替你琴姐姐把脉调配药方。”
“啊?!”她四处查看着草丛,嗔怪道:“去吧去吧,真是个丢三落四的傻郎中!”
这一次没有错,傅飞顺着女孩儿所指果然看到了南宫琴的小屋,几个时辰以前被击裂的屋门此刻已修饰得焕然一新,丝毫看不出任何瑕疵,但门却敞开着,他走入了房内,发现地面一滩血迹沿着书房直通后院,傅飞心底一沉,紧紧跟了上去,这屋宇的后头有一片不大的池塘,血迹歪歪斜斜的直到此处方才停顿,血还是热的,但人却并未看到,傅飞不禁焦急起来。
‘哗啦啦’他猛地转过头,发现一条人影自林间闪过,背影看起来像南宫轩,傅飞不由他想,紧随着他追了上去,人影居然又折回了南宫琴的小屋,一闪身间便蹿入了她的闺房,傅飞握短剑在手,一头跃入了房中,但房内却不见南宫轩的人影,只有一碗还未凉透的药水洒了一地,昂贵的白玉瓷碗亦被人摔得四分五裂。
‘一个人绝没有可能无故蒸发,除非此房另有密室!’正当傅飞如此想的时候,却突然间听到了南宫轩的喝骂之声:“我定要刺死她!”
这声音是从屏风后头传来,傅飞跃到屏风一侧,发现后面还另有一间宽旷的密室,此刻室内站着几个人,其中南宫轩正手持长剑指着倒地的南宫琴,傅飞担忧她的安危,但幸好她只是眼现忧色,却无大碍,而那在玉竹亭刺瞎南宫辰的老者却与一位四十上下的美妇人站在一块,想必这两人便是萧宇卿和南宫无忧后来所娶的小妈。
“老贼!我要你眼睁睁的看着你女儿死去!”
萧宇卿冷冷道:“是谁让你这么做的?南宫无忧?!”
“亮出你的剑,我绝不会再让你刺中一下!”
那妇人忽然委顿在地,哭喊道:“南宫老贼!你……你好狠毒!好狠毒!你……出来!出来!”
“哼!”萧宇卿冷哼,道:“他早已来了,躲在梁上多时。”
突然有人自屋梁之上跳下,正是身材高大的南宫无忧,他满头白发,已是过了花甲之年,但他背上所负的古鞘长剑却依旧锃亮、敏锐,他说道:“很好!很好!你们一家人总算团聚了,”他说着深深的望了一眼南宫琴,叹息道:“只可惜沁儿却不曾来,轩儿,还记得为父第一次带你去江南时的情景吗?”
南宫轩原本急促的呼吸缓缓平息,他挺直了腰板,说道:“孩儿记得,孩儿已有许多年都未曾与父亲并肩作战了。”
“嗯,好!好!好!今日里我们两父子便再联手一次,嘿嘿!”
萧宇卿瞧了瞧南宫轩,又看了看南宫无忧,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道:“老贼,你以为你们父子联手就能置我于死地吗?”
“你我在三十三年前斗过一次,你输了,三十三年之后,你以为你能赢?”
“废话少说,亮剑吧!”萧宇卿一抖右手,只听得‘噌——’的一声,那柄奇特的长剑已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南宫无忧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他贪婪的瞧着剑穗,叹息道:“蝉翼剑,好一把蝉翼剑!我找了它三十年,今日……终于让我找到了!哈哈哈……也不枉费我布下的这一个局啊!”
“南宫老贼,去死吧!”萧宇卿怀着满腔愤慨,一剑刺向了南宫无忧,若你没法判断一柄剑的长度,又如何去对它进行格挡?如果你没法格挡,那等待你的下场只有‘死!’。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一连串急促的撞击声如鞭炮一般响起,却是南宫轩迎头截下了萧宇卿,与他激斗到了一块,傅飞发现萧宇卿出剑的速度极快,南宫轩虽剑招凌厉,却只是在拖延他死亡的时间罢了,忽然,血光四溅,萧宇卿的长剑竟直透过南宫轩的右胸,自他后背透骨而出,透明的剑身上瞬间便被染上了一层猩红,但血液很快就被甩落到了地面,蝉翼剑依旧是一柄看不到剑刃的利器。
可惜南宫无忧已把握住了方才的瞬息,他笑道:“我已看透了你的剑路、算出了你剑身的长度。”
萧宇卿的额头有冷汗淌下,他恨声道:“你好狠,为了试探我的剑路,居然甘愿用自己儿子的性命来作赌注!”
“我……我……我宁愿死……”南宫轩冷笑着,他死死盯住了萧宇卿,厉声道:“也要与你同归于尽!”
南宫轩倒下了,倒在了南宫琴的脚边,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却仍旧没有丢弃手上的长剑,他慢慢的举起手,想将剑刃刺入南宫琴的咽喉之中,但此时南宫无忧却忽然道:“轩儿,你不能杀她,因为她是你妹妹,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南宫轩是个聪明人,他恍然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问道:“父……父亲,您……您说什么?”
“我不是你的父亲,你真正的生父是他,萧宇卿,我说过,他还有一颗最厉害的棋子,只可惜把握住这颗棋子的人却是我,哈哈……”南宫无忧大笑:“轩儿,你还不明白吗?你就是那颗棋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萧宇卿不禁觉得好笑,但心底却又不觉得好笑,他望着南宫轩的背影,渐渐有了一股恐惧感:“这……这是为什么?”
“这么多年来,我都在等,等你自己来找我,你果然来了,”他将视线移向了妇人脸上,道:“这一局是我在三十三年前带你回来的那天开始布下的,我知道你一定恨死了我,一定会悄悄的将萧宇卿带入桃源山庄,你以为你与他所作的一切我都蒙在鼓里?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从他第一次踏入桃源山庄的那一刻就已经知晓,只可惜,那一次却让他逃了出去,以至于过了足足三十年才等到这一次机会!”他转头望向南宫琴,语气稍转柔和,道:“小琴,这都是你的功劳。”
南宫琴的眸子似要冒出火来。
萧宇卿突然颤声道:“她……她是无辜的。”
“江湖上没有人是无辜的!”南宫无忧吼道:“萧宇卿,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上天安排的好东西都让你占全了,就连沁儿那样的女人都对你死心塌地,不过这样也好,断了我的一丝优柔之心,哼,只要有你和沁儿的孩子在手,我就不怕你不来找我!”
“父亲……救我,我……我是您的儿子,我是南宫轩!是……是南宫家的长子!”南宫轩无助哀嚎。
南宫无忧连看都未看他一眼,却转头对着妇人继续道:“你这个贱人!当年你与他生下南宫轩的时候,以为我完全没有准备吗?你不要忘记,虽然你曾是萧宇卿的女人,但他爱的却是沁儿!哈哈……你应该知道,尹儿也是在同一天出生的!”
妇人的脸色变得十分痛楚,颤声道:“难道……你……你将他们……”
“哈哈……猜对了,我将他们掉了包,尹儿才是我真正的亲生子嗣,南宫轩才是你们两人的孽种!哈哈……”
“呜……”妇人竟一下子扑到了南宫轩身上,不断嘶喊着:“快救他,快救他!快——”
“去……去死吧!贱人!”南宫轩扭曲的面孔充满了憎恨,他手中长剑自妇人胸口穿入、咽喉刺出,眼见是不活了。
萧宇卿居然镇定异常,只是他的眼皮却禁不住跳动了起来:“你好狠!”
“萧宇卿,你很清楚我要的是什么,哎!”南宫无忧冷笑道:“事到如今,你已没有路可以退了,不过我还是要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交出蝉翼剑并自刎而死,我便不再为难小琴,放她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
“信或不信你都要死,只是我会麻烦一些——”‘叮——’南宫无忧竟举剑刺向了南宫琴的眉心处,但萧宇卿及时替她挡下了这一剑,两人便在这密室内斗了起来,南宫无忧双腿犹如被铁钉钉在了地面,竟不移动半步,他的剑法凌厉狠辣,每一招都简直要与你拼命一般,傅飞反观萧宇卿,他每出一剑,毫无征兆,居然连肩膀都不曾抖动,只是以手腕的力道或削、或砍、或撩、或拨来应对南宫无忧的剑招,这两人可谓是当世绝顶高手,傅飞看得霎时入神。
南宫无忧面带阴寒笑意,激斗中也不忘抽出几剑攻向南宫琴,萧宇卿不禁怒道:“老贼!小琴好歹也是你从小养大的半个女儿,你怎忍心杀她?”
“自古血浓于水,如若我不杀她,她将来定会来杀我!你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如此简单的道理难道也不懂吗?”
对话之际,只听‘嗤!’的一声,萧宇卿的耳根已被南宫无忧的剑气划出一道伤痕,南宫无忧哈哈笑道:“五尺三寸!我果然猜的没错!蝉翼剑刃长五尺三寸,红穗飞扬、易反光。”
‘唰唰!’又斗了几剑,萧宇卿几乎成了血人,但他咬紧牙关,竟一声也没有哼出来,傅飞不禁暗自佩服他的勇气。
‘叮——咔嚓!’火星四溅,两剑相交的瞬间,南宫无忧的青峰长剑居然被对方所震断,他一声暴喝,举起左掌便朝着南宫琴的天灵盖拍了下去,萧宇卿虽在咫尺之遥,无奈南宫无忧的右手剑气逼住了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将这一掌击下。
‘嘭!’铁掌狠狠击在了一人的背脊之上,南宫无忧脸色大变,原来本躲在门外的傅飞却早已躬起了身,他见南宫无忧引掌而发,短促之下已来不及细想,只得以身体替南宫琴挡下了这一掌,傅飞顾不得骨骼酸楚,一把抱起南宫琴没命也似的奔出了小屋。
他辨别不了方位,只知道径往玉竹亭行去,不一会儿,他便远远望见了那个替他找寻‘药箱’的小女孩。
“快带我去你的屋子!”
小女孩显然被他的模样吓坏了,怵道:“你……你……”她一瞥眼间看到了傅飞怀中的南宫琴,更是怕得瑟瑟发抖,颤声道:“琴姐姐,你……你把琴姐姐怎么样了?”
“我……我没事,秀秀,带这位大哥哥去你房中歇息一会,姐姐累了,需要借你的床休息一下。”
“可……可……”
傅飞吼道:“还不快带路!哇——”南宫无忧的掌力雄厚,方才那一击他虽未使尽全力,但已然令傅飞受了严重内创。
吐出来的鲜血喷了秀秀满脸,这一次她不仅没有哭,居然还关切的问道:“你……你没事吧?快……快跟我来!”
傅飞的脚步越来越沉,脑袋也在‘嗡嗡’作响,他这一路之上都是迷迷糊糊的跟着秀秀行走着,只记得自己好像踏入了一间香喷喷的屋子里,便再也没有了知觉。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鼻子里嗅到了一阵极浓的药味,眼皮重的要命,实在无法撑开,傅飞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了南宫琴,于是他睁开了眼,眸子里倒映出来的是一张英俊的脸,这张脸本十分好看,只是一双冷飕飕的眼睛却让人一点儿也没有办法喜欢起这张脸来。
傅飞认得这个人,此人居然是大表哥,他的心底升起一股不安,但他无法动弹,浑身上下犹如散架了一般难受。
“你终于醒了,我很开心。”
傅飞挣扎着别过脑袋,他忽然笑了起来,因为他望见了南宫璟。
“你……你早该来找我。”傅飞胸口气闷,忍不住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南宫琴关切的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摩擦着他的指尖,他发现秀秀并不在房中,不知去了何处。
“你被人用重手法击成了内伤,是谁伤了你?”
“你……你不会想知道他是谁,他是个你绝不想见到的人。”
南宫璟沉默了一晌,突然抬头问道:“你知不知道在你昏迷的那段时间,小妹哭得十分伤心,简直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不知怎的,傅飞仿佛被触动到了某根神经,那条久远之前的心弦再次有了波动,他思索了一会,便道:“带小妹走,我留下!”
南宫琴吃惊的望着他,眼中似有泪珠滚动。
“走?她为何要走?”南宫璟无奈道:“现在就连我也已走不了,我们都有可能死在这儿,除非……你我联手。”
傅飞深深的吸入一口气,肺里俱是酷热刺痛,他道:“南……南宫轩已死,你一定想不到……是谁杀了他!”
南宫璟奇怪的瞧着他,忽的问道:“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
傅飞转头望着南宫琴,只听她娇怯怯的回答道:“自昨日傍晚时分开始至此,现在已是子时。”
“一天一夜!”
南宫璟笑了起来,道:“今天早晨我还见过他,他的脚步依旧稳健有力、握剑的手仍然充满了危险气息。”
“你指的是南宫轩?!”
“除却他之外,还能有谁令我如此寝食难安?”
“不可能!”傅飞惊呼:“他……他绝不可能还……还活着!”
南宫璟略显寒意的瞧着他,道:“看来你醉了,可是你并没有喝酒,又怎会醉?”
“他的谎话很拙劣,连我都没法子再听下去了。”大表哥冷酷的勾起嘴角,恨声道:“或许你该把他交给我,那样子也许他才会说出真话。”
南宫璟站起了身,她看起来的确潇洒倜傥,俊美至极,只可惜她是个女儿身,她说道:“桃源山庄是个不**全的地方,我在这儿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既然你拒绝了我的提议,那我只能让大表哥来好好的照顾你,毕竟你是个有伤在身的人。”
“你……你说的对,我也想与大表哥好……好好的叙叙旧,但……但你要带她走。”
“小妹?为什么要我带她走?”
“因为……因为有人要杀她!”
南宫璟仿佛听到了最可笑的话语,道:“山庄之内有谁敢对小妹下杀手?”
“你……你父亲,南宫无忧!”
南宫璟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冷冷道:“他已经死了。”
“哈……哈哈,他……他当然没有……没有死!”傅飞脸色苍白,吃力道:“虽然你嘴上不……不信我的话,但……但你的表情告诉我,其实你……你已经相信了……”
这一次她陷入了沉思,南宫璟来回踱步,突地转身问道:“是他击伤你的?”
傅飞点头,苦笑道:“他的掌法果然厉害!不过……幸好我的……运气也不错。”
“你确实走运,”她想了想,道:“你还见过谁?”
傅飞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反问道:“你为何这般问?难道你知道些什么?”
“哼!”南宫璟冷哼,说道:“我本不知道,但现在却知道了。”
傅飞的心头忽然升起了一股不安预感,果然,只听这女人冷笑道:“你提醒了我,我想大哥一定急着想见小妹。”
“你……你……不准带……带她走!”
南宫璟阴沉着脸,道:“大表哥,我知道你已等了很久,希望你不要令我失望。”
大表哥‘嘿嘿’直笑,几乎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他可怖道:“我一定会用最好客的方式来招待他,你放心去吧!”
“不!”南宫琴忽然扑到了傅飞身上,替他挡住了大表哥,她望着南宫璟嘶声道:“三姐,不要为难他,我……我随你去,我知道大哥在找我,只要……只要让他活下来,就算……我死了也无所谓。”
“南宫璟!你……你不能带她走!她……她……”
南宫璟拉起小琴的手臂,拽着她出了屋门,傅飞挣扎着想要爬起身,但他却无能为力,只能听着南宫琴的呼喊渐渐远去,仿佛她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不要忘了我……记住我……叫……叫我小琴……”
傅飞感觉一切都完了,他已开始绝望。
“嘿嘿,现在你是我的了。”大表哥狰狞的威胁道:“我们之间的账也该好好的算一算,不过你要是向我求饶,或许我会可怜可怜你。”
“哈哈!”傅飞饱含笑意,仿佛并不惧怕大表哥,他咬牙道:“可怜的人是你,只能活的像一条狗,一……一辈子都……都没踏出过桃源山庄!”
大表哥的眼中迸出了一丝冷冷的嫉妒,他厉声咆哮起来:“住嘴!我本想让你死个痛快,但现在却不这么想了!”‘滋——’他竟举剑往傅飞脸上狠狠划下了一条长长的伤痕,皮肉朝着两边外翻出去,鲜血滋溜溜的淌落到了被褥上,傅飞盯着他,仿佛眼中充满了不屑的嘲讽。
“不要看着我!不要看着我!”大表哥怒吼:“我剜了你的眼珠子!”
“南宫璟还……还不想让我死……你……你却……”
大表哥顿住了手上的动作,忽然收敛了表情,冷声道:“你说的对,她是个难以捉摸的人,但她既然要我好好的招待你,嘿嘿……”他左右观望了一番,突然笑了起来,道:“有了。”
傅飞盯着他的背影,只见大表哥走到桌子边,桌上放着一盘还未吃完的清水煮米糕,糕点旁有一碟小杯酱油,用纯白色的玉瓷装了起来,大表哥拿起小瓷碗,阴森森的道:“据说在伤口上撒盐可以令疼痛感加倍,却不知用酱油浇灌下去又会如何?”
棕褐色的酱汁自伤口内涌入,咸辣辣的刺痛感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啃食着傅飞的新鲜皮肉,他疼得连面部都已扭曲,浑身上下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抖动了起来,但傅飞依然桀笑道:“好……好……再来点!哈……哈哈……不够痛快!”
大表哥脸色阴寒,猛然间摁住了傅飞的伤口,大拇指已是深深挤入了皮肉中,傅飞的双眼逐渐模糊,他竟疼得昏厥了过去。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傅飞只记得‘唰——’的一声,冰凉透骨的清水令他恍然间醒了过来,他睁开眼,脸上传来的刺痛似乎减轻了不少,只是还有少许血丝顺着水流滑落到了颈中。
“我以为还能多玩一会,却想不到这般快就晕了过去,真是扫兴。”
“给……给我一个痛快,折……折磨我,总有一日我要让你……加倍偿还!”
这几句话听得大表哥内心一颤,他想道:这小子还有利用的价值,若日后南宫璟要他成为隐形杀手,那我今日里对他所作所为,必会令其对我怀恨在心!大表哥皱了皱眉,把心一横,道:“你居然还想报仇?真是可笑!”他猛地抬剑朝傅飞的心口刺了下去——
这一剑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躲避,傅飞已闭上了眼,但‘哗啦啦’的一声,剑并没有刺下,反倒是他的脸上却溅到了一股粘稠的液体,闻起来倒像是血。
“啊!啊啊!”大表哥的惨嚎撕心裂肺,傅飞见到他本握剑的右臂竟已被人一剑削断,正倒在血泊中翻滚挣扎,而床边居然立着一个人,他竟是萧宇卿!
“你……你……你没有死?”
萧宇卿脸色晦暗,目中无神,憔悴道:“虽未曾死,但离死也已不远,小琴呢?”
“被……被南宫璟带走了。”
萧宇卿面容大变,急道:“怎……怎会让南宫璟带走了呢?怎会让南宫璟带走了呢!”他颓然坐倒在了地上,自言自语道:“我早该把蝉翼剑交给南宫无忧,那样子三娘就不会死、沁儿就不会死,小琴也不会被南宫无忧掳走了,都怪我……都怪我……”他口中念念叨叨的竟哭了起来。
“老前辈,只……只有你才能把小琴救回来,现在去还来得及!如若去的晚了,她……她会死的!”
萧宇卿一愣,突然抬起头,瞧着傅飞道:“你说的对,南宫无忧还不曾得到蝉翼剑,小琴便不会有危险,可是我……我不行了,你要去救她。”他手扶着床沿站起身,将蝉翼剑递给了傅飞,喘声道:“我……我中了南宫老贼的‘惊雷五掌’,已命不久矣,能坚持到现在,也是因他顾及我的蝉翼剑而不敢过分进逼,实足走运至极,我……我现在将蝉翼剑赠与你,你带着它去见南宫老贼,或许……或许……他……”说到此处,便没了声息,傅飞伸手一探他的鼻息,竟已气绝。
大表哥还倒在地上**,傅飞瞧了他一眼,突然扶住了萧宇卿的尸首,关切道:“老前辈!你……你需要找个安静处所疗伤,等你……伤势痊愈之后,我们就联手……杀出桃源山庄!”
他用力搀住了萧宇卿,一顿一顿的朝门口行去,但只走了几步,他的裤腿却被人扯住了,原来是大表哥,只听他惊恐的说道:“血……我流了好多的血,救……救我……救我!”傅飞瞥了他一眼,便一脚踢开了他,他拄着剑架起萧宇卿朝前走去,再也没有回过头。
屋外绿草青葱,这园子里有条青石小道直通远处,傅飞走得很缓,直到他来到了演武厅,他已将蝉翼剑藏在了一个极其安全的处所,萧宇卿的尸体亦处理妥当,于是他走入了厅中。
南宫轩果真没有死,他居然背对着大门,傅飞一踏入门槛,便看到了他的背影,他的身侧还站着三个人,他们自然是南宫璟、南宫尹以及小琴,只可惜幕后的元凶南宫无忧却不在这儿,但傅飞可以肯定,他定是躲在这屋子里的某个角落,操纵着桃源山庄内的一切。
小琴痴痴的瞧着他,傅飞不忍看她的双眸,他开口道:“我来了!”
南宫轩深吸一口气,缓缓的转过了身,他看起来阴沉内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他说道:“你来了,我知道是为了一个女人,有胆量。”他顿了顿,继续道:“哈哈!我想你一定认为我必死无疑,而我,也实在是想不到你还能活着来见我。”
“虽然……结果都稍感意外,但我们并非同路人,你……你把小琴送出桃源山庄,我就将……萧宇卿的藏身之所告知与你。”
“他竟来找过你?哈哈!你将他藏了起来,你认为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可以作为一件筹码,与我讨价还价?!”
傅飞冷笑,道:“一个快死的萧宇卿当然不能,但……但是一个疗完了伤的萧宇卿,却……却够份量!”他吃力的接着道:“至于你……和南宫无忧之间的秘密,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绝无可能知晓!”
南宫轩脸色发青,眸子里冷若冰寒,他说道:“好,我送她出去。”
“送……送她去湖北武当山,交给青松道人,只有……听到她安全到达的消息之后,我才会把萧宇卿性命给你!”
“青松道人?”南宫轩忽然走下了阶梯,慢慢踱步而来道:“你的剑法令我想起了一个人,他出剑辛辣简洁、快而准,与‘东海剑枭’段宇风齐名江湖,他就是上官弦,而青松道人在出家之前,便是上官弦的师弟。”
“那又如何?”
南宫轩已走到了傅飞身前,他盯着傅飞看了一会儿,突然出手在他身上伸指疾点,只听得‘啪啪’两声,傅飞竟昏昏沉沉的倒了下来,在他失去知觉之前,他只记得南宫轩说道:“没有人可以逃出桃源山庄。”
胸口气闷难耐,仿佛压了一整块石头,无法呼出一口恶气,“小……小琴……小琴……”南宫轩的话犹如挥之不去的梦魔,在傅飞的恶梦里回荡,他不断叫唤着小琴的名字,似乎这个可怜的女人将会离他而去,正当傅飞在昏迷中挣扎之际,一双柔软舒适的小手却抚上了他的额头,他刹那间苏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竟已全身湿透。
“这……这里是哪儿?”
“这儿自然是我的闺房,你总算是醒了。”一位绝美的少妇居然陪伴在他身旁,此刻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她说道:“你伤的十分重,需要好好调理一番,先把药喝了。”
“你是谁?这里是阎王殿吗?”
少妇唇红如娇羞玫瑰,齿白似温玉皓婉,一双明珠般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饱含笑意,令人不敢直视她的眼神,她‘咯咯’直笑,回答道:“你有见过像我这样的阎王爷?如果这儿是阎王殿,恐怕男人们都要挤破了脑袋往里钻了呢,嘻嘻!”
屋子里有一股胭脂的香味,令傅飞想起了小琴,他忍不住问道:“我……我还在桃源山庄里?小琴在哪儿?”
“小琴?”她单手托着下巴,怔怔的瞧着傅飞,问道:“你很喜欢那丫头?哎!可惜你没机会了。”
“她怎么了?!”傅飞一把捏住了少妇的手腕,顷刻便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印出了五个红手指:“她……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女人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平静的答道:“她确实出事了,这是一件很大的事,可以说关乎她的一生。”
傅飞缓缓放开了妇人的手腕,他颓废的望着房门,一言不发,这时少妇却‘咯咯咯咯’的笑个不停,直笑得喘不过气来了,才愉悦道:“南宫琴那丫头就要与人成婚了,对她而言,自然是件再过没有的大事,这可是大大的喜事呢!”她看着傅飞的双眼,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
“成婚?和……和谁?”
美妇挑衅似的询问道:“你希望她嫁给谁?”
傅飞实在是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所以他只能沉默,但女人却接着道:“你放心,她绝不会嫁给你,她要和别人成婚,就在三日之后。”
她的话无异于晴天霹雳,傅飞猛地抬起头,厉声喝问道:“你胡说!她……她绝不可能嫁给其他人!你们……南宫轩对她做了什么?!”
“她是自愿的。”女人站起身,将盛着药汤的瓷碗重重的朝桌上一放,稍显不悦道:“从现在开始,无论你要去什么地方,都没有人阻拦你,当然,这仅限于桃源山庄之内,”她冷冷的瞅了傅飞一眼,说道:“你自然也可以去找你的小情人叙叙旧,不过,吃了她的闭门羹,可不要怨恨他人。”女人说完,便走了出去。
傅飞爬下床,感觉到身体虽仍然十分虚弱,但伤势却已好了六、七层,他不禁稍显安慰,跨步出了屋门,他要找到小琴,关于她的一切傅飞都要知道,恨不得立马飞到她的身旁进行质问,但一阵清脆悦耳的铃铛声却让傅飞停下了脚步,他发现秀秀竟朝他奔了过来。
“哇!郎中,你终于醒了!”她小心的看了看四周,低声问道:“那女人走了吧?!”
“你很怕她?”
秀秀拼命的点头,轻声说道:“她……她是个寡妇,听人说她杀死了自己的丈夫,还……还把他吃了!好可怕!”
傅飞一愣,释而问道:“你知道小琴在哪儿吗?”
“我就知道你会迷路,”她的情绪忽然变得异常失落,说道:“琴……琴姐姐要嫁人了,他们……不让我带你去见她,但……但我觉得还是要让你去。”
“她要嫁给谁?”
“一个很严肃、很好看的男人,但我觉得他不好……他不喜欢和我说话。”
‘叮铃铃,叮铃铃。’铃铛欢快的响动着,他们已到了小琴的住所前,傅飞发现屋外两边的立柱上都贴上了红色剪纸,就连门前的小溪里也放满了纸剪的喜船,他的心在隐隐作痛。
“我在屋外等你,你自个儿进去吧。”
傅飞轻轻的推开了门,一切都仿佛第一次来到这儿似的毫无变化,他穿过厅堂,耳中听到了房间里传来的嬉笑声,他走入了进去,女孩子的闺房本就满布香气,只是此刻的这间屋子,更甚平常,他看到小琴正坐在梳妆台前,几位年纪相仿的女孩子陪伴在她身侧,傅飞一踏入屋门,所有人的眼光便都瞧了过来,只有小琴没有回过头,但傅飞却从镜中的倒影里看到了她。
他记得小琴是不化妆的,可是此刻她却敷了胭脂,她看起来更加的美丽、漂亮、动人,只是……仿佛陌生了许多,傅飞停顿了许久,总算是艰难的开了口:“听说……你要嫁人了。”
“是,一个有名气、有钱的男人,武功高超,足以保护我不受人欺辱。”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几乎让傅飞的心都要碎了。
“我……我没法保护你,是的,我没法保护你……”傅飞越说越轻:“你真的……愿意嫁给他?”
“当然,他的父亲是当今江湖上最富盛名的暗器高手,他的家族在武林中的地位数一数二,而他又是唐门里血统最纯正的直系子弟,年轻一辈里最出色的剑客,像他那样的男人,这里的每一个女人就连做梦都想嫁给他。”
“唐门!你……你说的是唐公子?!”
“除了他,还能有谁?‘唐公子’唐溪。”
傅飞动了动嘴唇,但没有再问下去,该问的他都问了,已没有必要再待在这里,于是他转身行出了屋子,他走的时候,背脊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
“他就是傅飞?”屏风后有人,他转出了身,问道:“令我有些失望,我以为可以让你如此关心的男人该比我更加出色,为什么会答应嫁给我?”
无关的女孩子们看到这个男人,都识趣的走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了小琴与他二人。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结果吗?”小琴望着铜镜里的自己,些许不甘、些微难过,道:“你对我很好,如果嫁给你,你不仅会对我加倍呵护,还能让我过的很开心,至少……可以离开这里。”她轻触梳妆台,仿佛要与这里的一切都分别了一般。
“虽然我身在唐门,但却心系桃源山庄,一听到你有危险的消息,便赶了过来,”唐溪沉沉的叹息一声,说道:“你是我唯一喜欢的女人,但我还是很想知道,到底是不是为了他,你才……嫁给我?”
“这无关其他人的事,只因他救过我,我虽是个女子,但也知有恩图报,就算没有他这个人,我……我也还是会选择同样的答案。”
唐溪自嘲似的一笑,说道:“原来这只是答案,还未到结果,既然你愿意和我在一起,那我也会遵守我的承诺,一命换一命,将他送出桃源山庄之后,你与他便两不相欠,再也没有必要见面了。”
小琴温顺的笑了起来,笑靥楚楚动人,道:“我只会在家相夫教子、种花烹调,那该是我最喜爱的日子了,只要他能活着走出这里,我便……永远也不踏出唐门半步!”她这话说得是如此的斩钉截铁,毫无回旋余地。
唐溪的双手背在身后,此刻却紧握双拳,连骨节都已泛白,他如此怀恨,是否因为想起了小琴曾说过的话:桃源山庄就像一片华丽的牢笼,她死也不愿被困在里头。但是现在,这个安静的女人却能够为了一个远不如自己的男人而甘愿缚束在另一个牢笼里,这是唐溪从未尝到过的挫败感,他深深的望了一眼小琴的背影,道:“他一定可以活着走出桃源山庄。”
夜未尽,黎明当然也还差得远,只是暮色刚刚落下,天便黑了,傅飞趴在桌子上,似乎醉了,所以没有点灯,这时有人走了进来,还带来了一阵微醺的香气。
“好浓的酒味,你一定喝了很多酒,这间香喷喷的屋子就快被你变成酒窖了。”这人居然是那美妇人:“屋子里这么黑,你是想与我玩捉迷藏吗?”
‘嚓嚓’几声,油灯已被她掌了起来,这女人在烛火的阴影下更显艳丽,肌肤嫩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傅飞皱了下眉,缓缓睁开了眼,眼前的女人正笑意盈盈的瞧着他,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少妇的双颊‘刷’的一下竟红了起来,在抖动的昏黄烛光下简直要使人发狂。
“嘻嘻,还在为一些不该生气的人生气?不该难过的人难过?你该学学我,对自己好点才是最实在的。”她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醮了醮洒落的酒滴,含在嘴中尝了尝味道,说道:“酒没了,这也算不得好酒,只会令你越喝越清醒,不如我带你去一个绝妙的好地方,那里的酒才是最上等的仙酿。”
“会让我一醉不起?”
“睡上三天三夜都没有问题。”
傅飞笑了,他摇摇晃晃的跟在美妇身后,一道出了门,两人不知走了多久,在一片荒凉的墓地前止住了脚步,女人说道:“南宫家死去的人都葬在这儿,最近新起了三座坟,你该认得他们,嘻嘻,希望你不要吓破了胆。”
‘喀啦’一声,她不知从何处打开了一闸铁门,斑驳的门上满是锈迹,显已有许久未曾有人来过了,门后有一条直通地底的阶梯,傅飞还未进入,鼻子里便嗅到了一阵极浓烈香醇的酒香,他忍不住道:“这儿竟是藏酒的地窖!”
“只有藏在死人骨头下的酒,才能品尝出人间的酸甜苦辣,今晚,我就陪你好好享受一下人生。”
酒香而醇,辛辣呛人,傅飞看着不像在喝酒,而是在灌酒,美妇人忍不住笑道:“你倒像是在糟蹋美酒,像这样的好东西,应该慢慢品味,尤其你的身边还有一位似我这般漂亮的女人。”
‘哗啦——’酒瓶破碎,美酒洒了一地,傅飞醉眯着眼,从缝中射出一道锐利的目光,俯身在她耳侧呢喃道:“我……我只会在这儿待一阵子,因为……萧宇卿就快要来了,他……他受的伤并不十分严重,只要给他……几天的时间,他……他就会完全复原。”
“你醉了吗?”
“算是……吧……嗝!”傅飞满身酒气,踉跄着站起身却摇晃不定。
“那他在哪儿?我……我其实也对南宫无忧恨之入骨,所以,我也想杀他,可是我清楚自己没有这个能力,但……或许你与萧宇卿可以。”
“哦!?你为什么怀恨南宫无忧?”
“因为……他不娶我,”美妇人忽然将酒窖内的油灯俱掌了起来,傅飞赫然发现角落里堆满了骨骸,有些竟已残缺不全,只听女人继续道:“所以我将我的丈夫们统统杀死,还吃掉了他们身上的骨肉。”她的芊芊玉指触划过傅飞的脖颈,道:“你想娶我吗?”
傅飞似乎被她的这个问题难住了头脑,他思索了一会,忽然说道:“唐溪来了,你知道他为什么而来?”
“嘻嘻,他一直以来就倾慕南宫琴——”
“你忘了一件事,小琴遇险,他又怎会知道?莫非……”傅飞的醉意似乎减了不少,神秘道:“莫非桃源山庄之内有他的奸细?也许他早已等着和我接头。”
美妇人愣住了笑靥,傅飞接着道:“或许是我通知了唐溪,但我又是如何通知他的?”
“该不会是你联系了某个人,而这个人……又将南宫琴的境况告诉了唐溪?!”美妇人秀眉微蹙,继续说道:“这个人在山庄内一定隐藏得很深,至今没有人知晓他是谁,但……唐公子来了对你有何好处?你该知道,南宫琴其实是真的喜欢你。”
“我也喜欢她,所以……唐溪才会来到山庄里。”
她的表情渐渐凝重,疑惑道:“你……和他之间,难道有什么秘密?”她想了想,道:“比如说……唐溪答应你将南宫琴带出去,这既保证了她的安全,又让你没有了顾虑。”女人叹了口气,撩弄着发丝道:“你很聪明,不至于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境地,我真的有点喜欢上你了,如果你能将唐家人布下的那粒棋子交给我,或许——”
傅飞再一次打断了她的话,道:“我告诉你这些事实只是为了让你们知道,现在我手上拥有的不止是萧宇卿这一副牌,你可以替我转告南宫无忧,我、棋子、唐溪以及一些隐藏的或者明面上的人物,都有一种松散的关系,但我可以明确的告知你,他们要对付的,当然是桃源山庄,而桃源山庄的主人,自然是南宫无忧,所以你们最好不要让我发生什么意外,当然也不能让小琴有何意外,只要唐溪安安稳稳、妥妥当当的将小琴娶回唐门,那么到时候,我必定会将那颗神秘至极的棋子交给你们。”
“这么样说来,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将你保护得好好的?”
“至少不能让我死!”傅飞咧嘴笑道:“迄今为止,我翻给你们的只是一对‘双人’,正所谓‘丁三配二四’,这副绝配‘至尊宝’,恐怕是你们连想都不敢想的!”
“‘至尊宝’?”美妇人‘咯咯’笑了起来道:“别忘了,坐庄是我,赌场是我,就连财力,我都比你雄厚几十倍不止,你不过翻了一张好牌,而我,却连一张牌都还未翻给你看哩!”
“一局定输赢,是死是活,当然是掌握在骰子的手上,怕只怕,这骰子灌了铅、抹了水银,嘿嘿!”傅飞抓起碗口大的酒缸,‘咕噜噜’的灌了满满一口酒,说道:“我一向对寡妇兴致索然,所以你若是要嫁给我,还是免了吧,哈哈哈……”
女人美眸流转,瞧着傅飞俏声道:“就算你愿意娶我,我也舍不得吃掉你呀!嘻嘻……您呐,就慢慢的醉死在这儿吧!”
美妇人一颦一扭的走了出去,地窖虽干燥,但酒气弥漫中还是令人呼吸混浊,傅飞就像个醉鬼一般躺在满满的酒坛子里熟睡了过去……
直到第二天早晨,他才苏醒过来,醉后的脑袋昏沉难受,舌头更是干涸粘稠,他恨不得喝上一大口的清水,才能令自己彻底清醒,正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一杯解酒茶居然递了过来。
“你醉得像只猫一样躺在酒窖里,我本想等你醒来,但让你睡在酒坛子里不像待客之道,所以,我将你带到了这里。”这间屋子完全不似傅飞的住所,当看到了它的主人之后,傅飞也就释然了许多,他自然是唐溪。
“待客之道?如果我猜的没错,我们都是南宫家的客人。”
唐溪笑道:“至少我快要成亲,娶的妻子亦是南宫无忧最小的女儿,那我勉强算得上是这儿的半个主人了。”
傅飞心中一颤,道:“的确需要恭喜唐公子,只希望唐公子与南宫小姐成婚之后,再也不要回来桃源山庄了。”
“桃源山庄……”唐溪呢喃道:“我看不透,也不想看透,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孤家寡人一个,是死是活都无所谓。”
“不想再见小琴一面?”
傅飞沉默了一段时间,抬起头来道:“不必了。”
唐溪听闻,忽然将手指往茶碗内醮湿了一截,在桌面上写道:‘大婚之日,我救你’但他嘴上却说道:“还有两日,便是我与小琴的良辰婚时,我知道你一定不想错过这场婚事。”
傅飞望着桌子上的字迹沉思,仿佛有所感悟,他突地端起茶杯,却用衣袖将痕迹擦拭了干净,道:“你竟想在桃源山庄内成亲,未免太急躁了一些,不怕南宫无忧的丧礼冲撞了你的喜事?”
“匆忙而来,当然顾不得这许多,我愿娶、小琴愿嫁,正是唐门与南宫家之间联姻的好时机,用喜气来冲一冲晦气,也未尝不失为一件好事情。”
“哼哼,既然如此,我一定会来参加你们的婚宴,只是到时候唐公子不要将我赶出来才好。”
“哈哈……我不认为自己会做出如此有失体面的事。”
傅飞望着唐公子,他看不透对方,就像他完全不明白唐溪身上那种绝对的自信感究竟是从何而来的一般,这件事他没有再想下去,因为他知道不会有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