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昨宵回忆今朝看

第十四回 昨宵回忆今朝看

却说青莲和连璐璐赶到栖鸦林,已是西边日沉,窜入林中,发觉地上躺着十五六具死尸,认得是青龙帮帮众。二人四处寻了一遍,不见法空和萧雨的踪影。连璐璐奔到山顶,大声叫道:“大师哥,大师哥。”耳畔只响起一阵回音,不觉潸然泪下。青莲道:“连姑娘不要伤心,他们应该脱险了,我们到别处找找。”连璐璐闻说,突然转悲为喜,道:“我和大师哥约好,事成之后在一所荒宅会合,他们应该去那里了。”青莲道:“好,我们立刻前去。”

二人赶到那所荒宅,奔进屋内,四处寻遍,不见人影,不免有些失望和伤感。青莲道:“连姑娘,此时天色已晚,我们在此歇息,明早再寻吧。”连璐璐秀眉紧蹙,点了点头,坐到地上,双手抱膝。青莲寻了些干柴,生了一个火堆,说道:“连姑娘,我去寻些吃的回来。”连璐璐“嗯”了一声。

过不多久,青莲拎着两只稚鸡回来,用两根枯枝穿了,放在火上烧烤。连璐璐一愕,低吟道:“出家人怎么杀生吃荦?”青莲道:“慧亮的大仇未报,法空大师又下落不明,我决不能饿死,但只此一次,今后决不杀生、不沾荦。”说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连璐璐看她瘦骨伶仃,满脸灰尘,甚是可怜,心想:“她落此地步都是因我夺剑下山而起。”轻声道:“对不起!”青莲道:“注定有此一劫,不干你事。”连璐璐问道:“师太,你们怎么会来到山东?”

青莲长叹一声,缓缓地道:“此事说来话长。那日我和两位大师离开玄武湖后,片刻不敢耽搁,径往江西进发。傍晚时分,行到安徽境内,忽见前面跑来一个神色慌张的文弱秀才,跪倒在马前。慧亮大师问道:“施主,何事如此惊慌?”那秀才哀求道:“我求你们,快救救我娘子吧。”说着不停地朝我们嗑头。

慧亮道:“你家娘子怎么了?”那秀才道:“前面法明寺里有两个强盗,抢走了我的娘子,求三位菩萨,快去救救她吧。”法空大师道:“寺庙的和尚哪去了?怎么任由强盗为非作歹?”那秀才道:“阖寺和尚都被他们杀了,快去救我家娘子吧,迟了就来不及了。”慧亮大师天性嫉恶如仇,勃然大怒道:“哪来的毛贼,如此猖獗!待我教训去。”说完,纵马奔去。我和法空大师跟在后头。

没过多久,到了法明寺,我们抢入山门,只见地上倒满了死僧,五湖会的童铁面守在正殿门口,殿内传出男女的吵闹声。那秀才叫道:“快放了我娘子。”冲了过去,却被童铁面一脚踢翻。法空大师忍无可忍,与童铁面打了起来。慧亮大师飞步上前,一脚踢开殿门。我瞧见殿内有个衣衫凌乱的美貌妇人正用发朁抵住自已的咽喉,一面朝殿外移步后退,一面说道:“你别过来,否则我立刻自尽。”

屋内那中年男子却是五湖会总舵主贾圣贵,他看见我们,吃了一惊,急忙迎至门口,笑吟吟地道:“想不到这么快又与三位前辈碰面了。”慧亮大师“呸”的一声,骂道:“猪狗不如的东西,谁是你前辈,快放了他们!”贾圣贵脸色一沉,怒道:“出家人只管吃斋念佛,休要多管闲事。”慧亮大师道:“好小子,胆子不小啊!这事我管定了。”贾圣贵举起白鹿刀便砍。慧亮大师大怒,不出十招便将他打倒在地,一脚踏住他的胸口,对那妇人道:“你们快走!”那妇人慌忙搀起那秀才,道谢而去。

慧亮大师怒道:“你身为一帮之主,不教手下行善,却带头作恶,我废了你。”贾圣贵道:“你废了我不要紧,五湖会的二十万弟兄决不会善干罢休。”慧亮大师道:“你敢威胁我!”抡起拳头要打。正在这时,那对小夫妻从门外跑回,那美妇端着一盆色杂稀奇的牡丹。慧亮大师吃惊道:“你们跑回来干甚?”那秀才道:“外面天黑,我怕再遇强人,还是回到恩公身边比较安全。”当时我有些忐忑不安,说道:“两位大师,此事有些古怪,我们走吧。”话刚说完,我们三人顿时手脚酸麻,浑身乏力,瘫倒在地。

这时我突然想起那盆牡丹叫着“九色天香”,只要鼻中吸入一口,便会立时骨软筋酥。我怒道:“你们究竟是甚么人?为何恩将仇报,反用“九色天香”暗算我们?”那秀才哈哈一笑,伸手撕下脸上的一张面皮。慧亮大师脱口道:“白面郎君?”白面郎君道:“不错,正是在下。”那美妇道:“你瞧瞧我是谁?”说着也撕下糊在脸上的面皮。慧亮大师道:“镜湖分会香主蓝芙蓉。”蓝芙蓉道:“不错,正是你姑奶奶。”我们知道中计,怎奈手足无力,无计可施。

白面郎君走到法空大师身旁,拾起广寒剑,呈给贾圣贵。贾圣贵接过神剑,大喜道:“你们立了大功,回去之后重重有赏。”正在此时,杨江率众闯进山门,大声叫道:“贾圣贵,快把白鹿刀还我。”蓝芙蓉、白面郎君和童铁面不由分说,冲出去便打。贾圣贵左手宝刀,右手神剑,顷刻间杀死十四五个盐帮弟子。杨江慌忙逃脱。法空大师道:“施主多行不义,不怕天下正义之士共伐汝?”贾圣贵仰天狂笑道:“我左手白鹿刀,右手广寒剑,问天下英雄谁敢与我争锋?”

话音刚落,空中响起一阵啸声,声若洪钟,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屋脊上有个蒙面人右手往前一探,吸走神剑,飞身而去。贾圣贵等人大慌,跃上屋脊追去。慧亮大师道:“此人内力雄厚,大有来头。”法空大师道:“若论内功绝学,昆仑派的「鹤寿无量功」和少林派的「易筋经」并驾齐驱,其次是衡山派的「三花聚顶」和「五气朝元」。”我说道:“鹤圣浮百龄早已不问世事,少林方丈法照大师慈悲仁义,决不会是他们。”慧亮大师道:“这么说,衡山派关中行的嫌疑最大?”我说道:“关中行心术不正,极有可能。”慧亮大师道:“师太,中了‘九色天香’,如何解毒?”我说道:“此毒一遇咸水即化,可是我们浑身无力,怎么寻咸水。”

青莲说到此处,咳嗽了两声,见连璐璐听得入迷,继续说道:“我们等了两个多时辰,九色天香之毒终于自行化解,急忙起身出门,见坐骑已被人毒死,只好凭借自身脚力追寻。次日凌晨,在一处旷野见到了杨江、贾圣贵、白面郎君和童铁面的尸首。傍晚时分,在一片树林间寻到了关中行,突然树上跳下十五六个蒙面人,跟我们动起手来。那些蒙面人都是狡猾奸诈的一流高手。我们跟他们纠缠了数日,却始终没能夺回神剑。昨日在夹道之中,我们三人分头行事,我往南奔了五六十里,未发觉任何踪迹,只好原路返回,寻至鬼哭谷。关中行等人见到我,转身就跑。我一直追到虎跳崖,却遭到了埋伏,心中大怒,大开杀戒,厮杀起来,接着连姑娘赶到了,可怜慧亮大师惨遭谋害。”言罢,悲从中来,神情沮丧。

连璐璐宽慰道:“师太,人死不能复生,别难过了。”见她仍是闷闷不乐,灵机一动,取过一只烤鸡,鼻子嗅了嗅,说道:“哇……好香!我借花献佛,师太先尝尝吧。”青莲道:“贫尼吃不下,连姑娘吃吧。”连璐璐道:“师太别多想了,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去寻法空大师,再找关中行报仇。”青莲道:“连姑娘说得是。”于是二人分吃了烤鸡,歇息了一夜。

次日清晨,朝阳初升,薄雾渐散。二人不知不觉赶至一处断崖边缘,只见崖下一片开阔,西面行来十七八个白衣人。为首之人粉面长须,年逾五旬,认得是点苍派掌门柳青岩。青莲道:“点苍派来了,看来已走漏了消息。”说话间,北面有二三十人簇拥着一座莲座飞奔而来,霎时挡住点苍派众人的去路。青莲和连璐璐瞧见关中行躺在担架上,吃了一惊。

连璐璐轻声道:“师太,关中行好像伤得很重。”青莲道:“他接过贫尼一记千里流云掌,不敢运用内力,估计遭人毒手了。”连璐璐道:“这些红衣人是谁?”青莲道:“都是崆峒派的,莲座上坐的是掌门云尘子。”连璐璐道:“我看来者不善,我们避一避吧。”青莲道:“先瞧瞧再说,说不定能听到法空大师和萧公子的消息。”连璐璐听她说得有理,点了点头。

只见柳青岩上前两步,说道:“点苍派与崆峒派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为何挡我去路?”云尘子道:“与老夫争夺神剑的都是敌人,不挡你又挡谁?”有个美貌的少年妇人从柳青岩身后走出,说道:“云尘子,十多年不见,你的口气倒大了不少。”云尘子眯眼一瞧,微笑道:“原来是柳二小姐,不错,不错!依然风姿不减当年。”连璐璐听说,仔细一瞧,才认出她是柳如玉。

柳如玉道:“这个自然,哪像你愈老愈丑。”云尘子并不生气,轻声叹道:“唉,可惜!可惜!”柳如玉问道:“可惜甚么?”云尘子笑道:“可惜鲜花插在了牛粪上。”柳如玉满脸通红,气得说不出话来。点苍派人丛中闪出一个相貌丑陋的男子,刷地拔剑出鞘,怒形于色。柳青岩道:“世忠,退下!”那男子正是柳如玉的丈夫余世忠,他不敢违拗,只好还剑入鞘,退回原位。云尘子笑道:“好个乖巧的小女婿!虽然丑了点,但有总比没有强。”柳青岩老脸一沉,道:“柳某有心相让,云掌门不要逼我。”

云尘子道:“以前老夫忌惮你的大女婿,才礼让你三分,当真以为老夫怕了你不成?”柳青岩怒道:“好,今日老夫与你一决胜负。”刷的一声,拔剑出鞘。云尘子道:“且慢!你还不配与老夫过招,让小徒段开陪你玩玩。”段开应声而出,抱拳道:“柳掌门,请赐教!”柳青岩气得浑身发颤,怒道:“我先宰了你。”飞步上前,一剑当胸刺去。段开左手亮出一件奇形兵刃招架相迎。连璐璐见段开手上的兵刃长约四尺,顶端有一个锋利的大弯钩,下端有数十个紧密相连的小弯钩,状如花冠,不免心中好奇,问道:“师太,那是甚么兵器?”青莲道:“那是崆峒派追命门的奇兵,叫着‘追命奇花钩’。”

崖下二人斗了十余回,柳青岩一剑刺向对方的咽喉。段开却不避让,往右一斜,倏地从他的身畔掠过,大弯钩逼向他的喉咙。柳青岩吃了一惊,竖剑架住弯钩,不料被拉得倒退数步,忙往右一闪,长剑脱离弯钩,连削他的下盘。段开步步后退,左腕微微一转,启动机括,两个小弯钩疾射而出。柳青岩挥剑格挡,那两个小弯钩倏地缩回,另有三个小弯钩扑面飞到,忙将身前俯,避过三钩,足尖支地,欺身过去,猛攻对方的下盘。段开一不留神,右膝中了一剑,立时单膝跪倒。柳青岩起身站定,把剑指住他的脑袋,怒道:“你一个无知小辈,竟然向我挑战,本想一剑杀了你,但恐伤了两派和气,姑且饶你一命。”

云尘子道:“柳掌门教训得好!老夫还有一名新收的小徒,再请柳掌门指点一二。”说罢,念了数句咒语。葛胜义蓦地纵身而起,长剑往柳青岩面门刺去。柳青岩侧身避开,心中不愿再斗,但见对方猛攻不放,只得招架相迎。过了数招,柳青岩见他只守不攻,尽使拼命招数,知道他中了妖法,怕他纠缠不放,当即狠下心来,一剑挑断了他的脚筋。葛胜义摔倒在地,不住**。

云尘子见状,反而拊掌笑道:“两位小徒不知天高地厚,柳掌门教训得好。”柳青岩沉住怒气,说道:“柳某实乃迫不得已,但愿日后崆峒派不再向敝派挑衅。”云尘子道:“柳掌门言重了,这不是挑衅,而是切磋,老夫也想领教一下「点苍十九式」。”柳青岩道:“柳某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云尘子道:“柳掌门不必急着走,见到神剑,我们还是要动手,不如趁早分个高下。”

柳青岩不愿多说,正欲率众离开,忽闻云尘子哈哈大笑道:“你们想走,没那么容易。”立即念动密咒。点苍派众弟子顿时心神荡漾,魂不守舍,突然拔剑,互相厮杀。柳青岩惊呼道:“莲花心咒。”云尘子嘲笑道:“点苍派没有了大女婿,只是一窝脓胞。”柳青岩火冒三丈,飞身上前,挺剑直刺。云尘子避过一剑,一面不停地念莲花心咒,一面跟他在莲座之上比斗。

连璐璐问道:“柳青岩的大女婿是谁?”青莲道:“冷无情。”连璐璐道:“云尘子为甚么忌惮他?”青莲道:“他的无情剑法迅猛狠辣,天下几乎无人能及,贫尼也不是他的对手。”顿了一顿,又道:“令尊倒不亚于他。”连璐璐听她夸赞父亲,心中一喜,说道:“难怪云尘子怕他。”又道:“奇了,云尘子为甚么又敢与点苍派为难?”青莲道:“因为柳青岩与冷无情已反目成仇。”连璐璐道:“啊,为甚么?”

青莲道:“听说柳青岩居心叵测,为了利用冷无情去夺广寒剑,便将大女儿柳如颜许配给他。冷无情不负所望,果然夺得神剑,交给了柳青岩,谁料柳青岩趁他不备,暗算予他,幸得柳如颜挡了一剑,冷无情才幸免于难,可怜柳如颜香销玉损!因此二人结下了不解之仇。”连璐璐心想:“难怪十年前柳如玉的琴中藏有神剑,原来是冷无情的功劳。”随即说道:“那么厉害的女婿求之不得,柳青岩为甚么要杀他?”青莲道:“冷无情成了柳如颜的未婚夫后,点苍派名声大振。武林同道却说点苍派没有冷无情的庇护,不能立足江湖。柳青岩自觉颜面无存,兼之天性妒贤,便起了杀心。”

正说之间,猛见西北角飞来一个白袍人,身形不住转动,手指连点,霎时将自相残杀的点苍派众弟子封住穴道,个个动弹不得。连璐璐瞧那白袍人星目无眉,须发飘扬脑后,忍不住问道:“这人好洒脱,是谁?”青莲道:“雪山派古恨生,世称无眉先生。”只见柳青岩纵出圈子,落在古恨生的面前,躬身致谢。古恨生还了一礼,随即八个雪山派弟子赶到他身旁。

云尘子道:“老夫与雪山派素无瓜葛,无眉先生为何横加干涉?”古恨生道:“若云掌门不以邪术害人,在下决不插手。”云尘子道:“都说雪山剑法奥妙无穷,老夫今日有幸得遇高贤,向先生讨教几招。”他话刚说完,忽见西面大路上行来一个剑客,心下大慌,推脱道:“老夫今日有事在身,恕不奉陪,改日再行请教。”撇下段开和葛胜义,率领众弟子往东逃去。古恨生不愿多管,也率众离开。柳青岩替众弟子解穴。

段开坐在地上,喃喃道:“你们怕他,我可不怕。”待那剑客走近,忙举夺命奇花钩,朝他发出五个小弯钩。倏地剑光一闪,五个弯钩一齐坠地,地上多了一条沟痕,段开已裂成两半。旁观众人无不大骇,见那剑客未曾拔剑出鞘。连璐璐道:“好快的剑!莫非他就是冷无情?”青莲道:“不错,正是此人。”连璐璐道:“难怪云尘子望而生畏,逃之夭夭。”及至近前,连璐璐见冷无情眼珠漆黑,脸色惨白,乌发垂肩,年纪四旬光景,脱口道:“长得这么冷峻,果然人如其名。”

柳如玉破口骂道:“忘恩负义的畜生,还我姐姐的命来。”倏地拔剑,上去便劈。冷无情连剑带鞘往她腰上轻轻一撞,她站立不住,委顿在地。柳如玉叫道:“总有一日,我会杀了你,为姐姐报仇。”冷无情道:“你姐姐不是我杀的。”柳如玉爬起身来,叫道:“你休想抵赖,我迟早都要杀了你。”冷无情不予理会,走到柳青岩面前,倏地把剑抵住他的咽喉,怒目而视,目光中充满了无限怨恨。

柳青岩吓得摔倒在地,柳如玉冲过去搀扶,叫道:“你想杀人灭口?”冷无情道:“我不会杀他。”他说此话时,脸部肌肉微微扭曲,显然内心极其痛苦。余世忠道:“别假惜惜充当好人,你杀的人还少吗?”冷无情道:“我杀的都是该死之人,你也一样!”众人只见寒光一闪,余世忠的印堂渗出鲜血,向后倒下。冷无情悄然往北行去。

青莲和连璐璐从崖上跳下。点苍派众人吃了一惊,葛胜义更是大慌。青莲问道:“你把法空大师诱到哪里去了?”葛胜义道:“他在栖鸦林被一年轻男子救走了,其它的我一概不知。”青莲道:“神剑在何处?”葛胜义道:“在独孤鹤手上。”青莲道:“慧亮大师可是你害的?”葛胜义道:“不干我事,都是关中行逼我干的。”青莲不再多问,一掌击碎他的天灵盖,白了柳青岩一眼,同连璐璐赶往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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