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长眠复醒 犹忆谁
南宫不破自从那日听蓝芙蓉哭诉遭遇之后,怜悯之心油然而生,对她的敌意渐渐消除,与她化敌为友。一日,二人沿着岸边信步闲游。不知不觉绕至山的南面,忽然蓝芙蓉惊叫一声,缩到他的身后。南宫不破惊讶道:“怎么了?”蓝芙蓉伸手往山上一指,道:“崖壁上冻着一个死人。”南宫不破抬头,只见离地五丈余高的一处崖壁冰光闪烁,寒气腾腾,壁间隐隐约约有个男子的轮廓,壁上刻着“冰风岛”三字。
正在此时,忽闻背后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叫道:“大哥快看!他在那座岛上。”二人回过头来,只见一艘帆船疾疾往岸边驶来,风帆下站着五个汉子。蓝芙蓉惊道:“不好!是塞外五客,我们先避一避。”原来那日海上刮起狂风,塞外五客飘到了扶桑海边,他们在扶桑休养了数日,因对白鹿刀不肯死心,于是雇船下海,寻了两个月,终于寻到了此岛。
南宫不破道:“此岛方圆不过五六里,能躲到几时?不如与他们斗上一斗,合你我二人之力未必会输。”蓝芙蓉道:“好,我舍命陪君子。”不多久,帆船靠岸。塞外五客将身一纵,到了二人面前。白刀客道:“好小子!我道你躲到哪里去了,原来与这贱人在此长相厮守。”蓝芙蓉道:“嘴巴放干净点,我与南宫公子只是萍水相逢。”
黑刀客道:“公子?我呸,背地里不知道叫过多少声亲老公?”白刀客道:“四哥说得是,谁知道你们日日夜夜在这荒岛上干些甚么?”蓝芙蓉满面通红,哑口无言。南宫不破道:“五位来吵嘴,还是来夺刀?若是来吵嘴,在下和蓝香主不奉陪了。”青刀客道:“自然是来夺刀,快把刀交上来。”南宫不破从背后取下宝刀,横于胸前,说道:“白鹿在此,有本事就拿去。”红青黑白四客一齐亮出弯刀,迅速攻来。南宫不破战住红青二客;蓝芙蓉抵住黑白二客;金刀客则垂手旁观。
斗不多时,南宫不破倏地疾步逼近,忽横扫一刀,忽竖劈一刀,忽斜撩一刀,出招快速至极,招式看似十分错乱,却逼得红青二客手足无措,一齐纵出圈子。南宫不破抢到蓝芙蓉的身旁,将刀往前一送,在空中挥洒起来。黑白二客只觉刀风绵绵不绝,扑面袭来,心下大骇,一齐跳出圈子。金刀客在一旁却看得清楚,他对付红青二客的数十招恰成“东勤九夷”四字,对付黑白二客是“西羁六戎”四字。这八个字方劲雄浑,朴厚灵动,源自汉朝张迁碑文。
塞外五客见他在短短两月间,刀法进步如此神速,深感诧异。金刀客道:“好小子!两月不见,长进不少啊。”南宫不破道:“有你们这些朋友在,我不得不长进。”金刀客道:“布阵!”霎时五人摆成一阵,只见青黑白三客在下,血刀客左脚踏在黑刀客的右肩,右脚踏在青刀客的左肩;金刀客左脚踏住白刀客的右肩,左脚踏住黑刀客的左肩;五人连成一体,其形似墙非墙,似网非网。蓝芙蓉惊道:“五色弯刀阵。”
金刀客道:“不错!接招吧。”五人如同一堵墙倏地欺近,五柄弯刀一齐攻来。南宫不破和蓝芙蓉惊骇,连连后退。南宫不破猛地越过五客的头顶,回身一刀劈向金红二客的后脑,谁知五客犹如一张竖立的白纸忽地飘开。蓝芙蓉知道黑刀客在此阵中最为重要,未等他们站稳,欺到他们身后,使「芙蓉玉指」点向黑刀客的背心。南宫不破也迅速近前,挥刀往青黑白三客的下盘横扫。
金刀客叫道:“五色无主。”当下五客如飓风一般急速旋转起来,五色刀光交织成一道天衣无缝的屏障。「五色无主」乃五色弯刀阵中最猛烈的一招,顿时刀风四溅,飞砂走石。蓝芙蓉和南宫不破急忙收招,连连躲闪。猝不及防之下,蓝芙蓉被风沙刮得直飞出去,重重地摔倒在地;南宫不破右臂捱了一刀,白鹿刀脱手向脑后飞去,斜着插在背后的冰壁间。
猛地冰壁崩塌,冰雪撒落一地。有个苍老的声音喝道:“谁在此打扰老夫沉睡?”话音未落,壁间飞出一人,随手拔刀在手,落在众人面前。众人惊骇,定晴一瞧,只见那人满面春光,相貌雄伟,身穿淡黄色长袍,看似只有三旬年纪。金刀客仍然双脚踏在青黑二客的肩上,拱手问道:“尊驾是何方高人?”
那黄袍男子瞧也不瞧他一眼,虎目往南宫不破脸色一瞥,问道:“如今是何年何月?”南宫不破道:“庚午年九月。”那黄袍男子低吟道:“十八年,十八年了,我冰封在此已有十八年。”言罢,把白鹿刀举至眼前,凝视半晌,自言自语道:“十八年未见,你依然熠熠生辉,呦呦轻鸣,充满杀气。”
血刀客问道:“你究竟是甚么人?”那黄袍男子道:“无名小卒没资格过问老夫的名讳。”金刀客道:“若塞外五客没有资格,恐怕天下没人比我们更有资格了。”那黄袍男子听说,大笑道:“哈哈……塞外五客臭名昭著,老夫倒有所耳闻。”血刀客道:“岂有此理,看刀!”纵身扑去,一刀往他的头顶劈落。
那黄袍男子神色自若,不慌不忙地用食中二指钳住弯刀,轻轻往前一送。血刀客身不由己地倒翻出两个筋斗,恰巧落回黑白二客的肩上。那黄袍男子道:“你们五个一齐上,老夫向来喜欢以少胜多。”血刀客怒道:“不知死活,我们成全你。”五人使出「五色无主」,如飓风般地往对方袭卷而去。
那黄袍男子道:“雕虫小技!”倏地上身前俯,脚尖支地,挥动宝刀,宛如一条金光闪闪的蜈蚣蠕动向前。南宫不破和蓝芙蓉顿觉戾气冲天,只见青黑白三客齐声惨叫,同时倒地,双脚均已齐膝断去,鲜血四溅。金血二客跃到三丈之外,神态惊恐,怔个半晌。那黄袍男子右手执刀,脸色忽白忽黄,十分诡异。金刀客战战兢兢地道:“金……金蜈刀法,你是刀狂风……风北吹?”
“金蜈有百足,飞天能食龙。”金蜈刀法劲疾刚猛,戾气凌人,乃晋朝末年一位无名氏所创。那黄袍男子道:“总算世上还有人记得老夫。”金血二客慌忙转身便逃。风北吹喝道:“如此鼠辈,留着何用?”随即右臂外旋,刀刃朝上,连撩二刀。登时有两道刀风犹如两条金光闪烁的蜈蚣冲去,自金、血二客的背心穿过。金血二客直立半晌,一齐往前倒下,一动也不动了。
风北吹转向南宫不破道:“白鹿刀是你的?”南宫不破道:“不是我的,在下只是暂时代为保管,今日找到了他的主人,理应奉给前辈。”风北吹哈哈一笑,道:“你倒也坦率,白鹿刀是老夫当年纵横江湖的兵刃,十八年前不慎脱手坠入洞庭湖。”其时乌云渐散,东方一轮红日缓缓升起,光线异常刺眼。风北吹忽觉头晕目眩,摇摇欲曳。
南宫不破将他扶住,说道:“前辈,你不碍事吧。”风北吹道:“不碍事,老夫多年未见阳光,有些不适罢了。”言罢,向蓝芙蓉道:“你站在崖下,不准上去。”随即抓住南宫不破的肩头,纵身跃入崖壁间的岩洞。蓝芙蓉只好在崖下等候。
南宫不破只觉寒冷彻骨,禁不住打了个寒战,环顾周遭,俱是深厚坚固的冰壁,岩洞狭小,只能同时容纳二三人。风北吹盘膝坐下,问道:“你叫甚么名字?”南宫不破道:“晚辈复姓南宫,双名不破。”风北吹道:“你跪下,向老夫嗑三个响头,老夫传授你金蜈刀法。”南宫不破道:“恕晚辈直言,前辈的刀法虽然厉害,但太过邪门,晚辈不想学,请收回成命。”风北吹怒道:“迂腐之见!武功没有正邪之分,只有人心才有善恶之别。老夫再问你一句,你到底学还不学?”
南宫不破道:“晚辈心意已决,恕难从命。”风北吹右掌一挥,把他击翻在地,勃然大怒道:“不知有多少人想拜老夫为师,求也求不来。你有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何不肯拜师?”南宫不破爬起身来,道:“纵使前辈武功再高,也不能逼我学,我大不了一死而已。”风北吹仰头吁了一口气,道:“老天爷怎么派来这么一个固执、倔强的傻小子?”顿了一顿,又道:“你师承何门何派?”南宫不破道:“晚辈无门无派,但恩师连衣峰乃中原第一高手。”
风北吹哈哈一笑,道:“老夫听从未听过连衣峰,恐怕他也是浪得虚名之辈?”南宫不破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前辈未免太居高自傲。”风北吹道:“不是老夫狂妄自大,当今之世值得老夫另眼相看的只有四人。”南宫不破问道:“哪四人?”
风北吹道:“鹤圣浮百龄的「鹤寿无量功」盖世无双,圣手神丐毕千真的「风云影月手」独步天下,这两位奇人侠义仁慈,光明磊落,老夫真心佩服。”南宫不破道:“还有两位呢?”风北吹道:“还有两位,老夫却只佩服他们一半。”南宫不破道:“为甚么?”
风北吹道:“一位是与老夫齐名的剑豪萧无影,「玉蟾剑法」神出鬼没,确有惊人之处,但他自恃艺高,年少狂妄,毫不谦逊,因此老夫只佩服他一半;另一位是百花教教主伊洛传芳,若论剑法之精微奥妙,她的「品冠群芳剑法」当属天下第一,但她妒忌心过强,不够光明磊落,因此老夫也只佩服她一半。老夫已有十八年未出江湖,想必这二人的名头更响了。” 南宫不破道:“前辈有所不知,剑豪和伊教主在十八年前已经去逝了。”
风北吹听说,吃了一惊,低吟道:“甚么?她已经死了……她死了。”轻轻地叹了口气,问道:“伊洛传芳是怎么死的?”南宫不破道:“十五年前,百花教遭各大门派围攻。伊教主一败涂地,无奈跳崖身亡。”风北吹道:“她不该用广寒珠把我冰封在此,否则有我助她一臂之力,她也不致于落得身死的下场。”南宫不破道:“原来前辈是被伊教主冰在此间。”
风北吹道:“老夫心甘情愿,否则谁能困得住我?”南宫不破道:“那倒也是,以前辈的武功,就算伊教主最神通,也是万万做不到。但不知前辈为何情愿受她冰封?”风北吹道:“因为老夫欠她的太多了,只有顺她心意,孤守此岛,方能减轻她对我的怨恨。”南宫不破听他话中之意,料定与伊洛传芳之间有爱恨纠缠,不再多问,当下岔开话题,问道:“广寒珠不是只有两颗么?”
风北吹道:“广寒珠原有四颗,十八年前,伊洛传芳用计将我骗来此岛,不惜耗用两颗广寒珠,将我冰在此间,是以世上只剩下两颗。”南宫不破奇道:“前辈困在此间十八年,为何容貌不见变老?”风北吹道:“广寒珠有驻颜功效,莫说十八年,就算冰封百年,容貌也依然如昔。”南宫不破道:“原来如此。”
过了半晌,风北吹低吟道:“上天怜我忆其人,使君前来了遗愿。”轻声叹道:“你执意不肯学「金蜈刀法」,老夫不勉强你,但有事托你去办,不知肯代劳否?”南宫不破道:“我与前辈只是萍水相逢,前辈为甚么如此信任我?”风北吹道:“老夫沉睡了十八年,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你,而你又带来了老夫当年纵横江湖的兵刃,足见你我有缘,再则十八年来,老夫米粒未进,心力衰竭,已如风中之烛,命不多久,不能再等下去了,只好托付你帮我完成一个心愿。”
南宫不破道:“难得前辈如此信任,晚辈敢不从命。”风北吹道:“好,你带上这枚指环,去伊势国千叶家族,找一个叫曾素香的女人,告诉她:我让你失望了,请你愿谅我。”说最后一句时,好像那人就在眼前,随即从左手手指脱出一枚白玉指环。南宫不破伸手接了,奇道:“只为了这一句话?”风北吹道:“不错,这一句话憋在我心里十八年了,一直没有机会对她说。”
南宫不破道:“前辈但请放心,晚辈一定完成您的心愿。”风北吹道:“好,好,老夫也不会让你白白辛苦。”倏地出手点住他胸前的穴道,右手食指指尖抵住他的印堂穴。南宫不破动弹不得,只觉一股至阳至刚的真气疾疾涌入体内,风北吹的须发随着渐渐花白。
约过了半柱香的工夫,风北吹撤回手指,说道:“你已有老夫的毕生功力,纵横江湖指日可待。”说罢,纵声大笑。笑毕,他缓缓地闭上双眼,一动也不动了。南宫不破见他的须发已变得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年纪不下六旬。又捱了半柱香的工夫,穴道自行解开,叫了两声,不见他回答,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已经气绝多时,不禁潸然泪下。
蓝芙蓉见南宫不破久久没有下来,放心不下,便纵入石室,只见他满面泪痕,呆呆地跪在地上,风北吹已是须发苍白,低垂着头,才知这位高人已经仙逝。蓝芙蓉宽慰道:“人死不能复生,尽快把他的遗体安葬。”南宫不破道:“过不多久,岩洞会重新被冰雪封住,我想让前辈的遗体永远不损,保存在此。”蓝芙蓉道:“此法甚好,风前辈泉下有知,一定会很高兴。我们下去,别打扰他安息了。”南宫不破朝遗体恭恭敬敬地嗑了三个响头,起身跳到崖下。
二人并肩走到海边,南宫不破道:“我答应过风前辈,要去扶桑帮他完成心愿,你有甚么打算?”蓝芙蓉道:“盐帮和五湖会的人到处追杀我,你又是唯一人证,我也不回中原了,跟你一起去扶桑,成不成?”南宫不破道:“芙蓉玉指太过阴毒,你答应我以后不再使用,我就让你同去。”蓝芙蓉喜道:“好,我答应你。”
南宫不破道:“口说无凭,须发个毒誓。”蓝芙蓉右掌向天,道:“蓝芙蓉对天发誓,今后若再用芙蓉玉指,教我死于乱刀之下。”南宫不破道:“走,上船去。”二人登上那艘帆船,只见五个艄公站着一动不动,知是被塞外五客点了穴道。蓝芙蓉解开他们的穴道,五个艄公齐声道:“多谢姑娘替我们解了妖法。”
蓝芙蓉道: “五位不必谢我,我有事相求。”其中一个艄公道:“姑娘救过我们,只要吩咐一句,我们必定效劳。”蓝芙蓉道:“好,烦五位把我二人送到伊势。”五个艄公笑道:“太好了,我们也想回扶桑呢。”南宫不破见蓝芙蓉与他们叽里咕噜,惊讶道:“你怎么懂扶桑话?”蓝芙蓉微微一笑,道:“五湖会与扶桑时常有生意往来,我耳濡目染,略懂一些。”五个艄公忙去掌舵扬帆,掉转船头,往扶桑方向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