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忆往昔 愁结肠

第二十四回 忆往昔 愁结肠

一日午后,沈蓉蓉闲着无事,走到门口张望,只见街上快步行来一个俊秀的青衫侍女。那侍女头上绾两个发髻,不到十岁年纪,走到店门前止步,伸手指了指招牌,一字字地念道:“宋人食坊。”随即嘻嘻笑道:“找到了。”走近门口,向沈蓉蓉道:“请问老板在吗?”

沈蓉蓉道:“小姑娘,你找我有甚么事?”那侍女“哦”了一声,笑道:“你就是老板,失礼,失礼!我叫青儿,是城北千叶府的丫鬟。今日是夫人的生辰,她想吃中国菜,小姐叫我来请一位会做中国菜的厨子,不知你店里有没有厨子愿意去?”沈蓉蓉听说,喜不自胜,笑道:“能为千叶家效劳是我的荣幸,不知是哪位夫人生日?”

青儿道:“当然是贤淑善良的宋国夫人。”沈蓉蓉心中越发喜悦,问道:“不知这位宋国夫人高姓?”青儿道:“我也不知道,大家都叫她宋国夫人,你问那么多干甚?”沈蓉蓉笑道:“好,我不问了。你进屋小坐片刻,我叫两名好厨子跟你去。”青儿笑道:“好,多谢了。”沈蓉蓉道:“不用客气。”随即上楼,来到南宫不破的房间,对他说了。

南宫不破大喜道:“我们马上去,莫要错失良机。”蓝芙蓉道:“你这样去,不怕千叶小姐认出你?”南宫不破道:“是,那该如何?”沈蓉蓉笑道:“你乖乖地坐下,我把你乔装一番。”南宫不破道:“我忘了,你会易容术,快帮我换副相貌。”沈蓉蓉笑道:“你这么心急,是不是很想见她?”南宫不破道:“甚么她……你在说甚么?”

沈蓉蓉笑道:“明知故问,我说的是你朝思暮想的千叶小姐。”南宫不破道:“胡说!我跟她非亲非故,怎么会想她?”沈蓉蓉笑道:“你瞒不过我的双眼,你自那日在枫林见过她,每次在后山练刀都魂不守舍,倘若不是心里想着人家,怎会心不在焉呢?”南宫不破道:“人家金枝玉叶,我只是一个低微的穷小子,决不敢对她有非份之想。”沈蓉蓉抿嘴一笑,道:“好了,我不说了,看你紧张得。”

过了不久,乔装完毕。南宫不破对着镜子一照,只见一个方面阔口的粗俗汉子,忍不住笑道:“你的易容术真是高明,我自己也认不得了。”沈蓉蓉笑道:“我从未见过你笑得那么开心,你若觉得有趣,以后我天天帮你改扮。”南宫不破道: “好,到时你可别嫌我烦。”

沈蓉蓉笑道:“你回过头来,看看认得出我吗?”南宫不破放下手中的镜子,转过身来,见眼前站着一个丰韵的中年妇人,端倪良久,笑道:“我真看不出丝毫破绽。”沈蓉蓉呵呵一笑,道:“我们现在下楼,别让那丫头久等。”

二人下得楼来,沈蓉蓉对青儿道:“你就是青儿么?”青儿道:“是的,请问你是?”沈蓉蓉笑道:“我和他是厨子,老板吩咐我俩跟你去千叶府效劳。”青儿笑道:“有劳二位。”在前领着二人前往千叶府。

当晚千叶府大厅内灯烛辉煌,高朋满座,席间众人传杯敬酒,高谈阔论,十分热闹。南宫不破和沈蓉蓉在厨房做了几道好菜,叫千叶家的仆人送去。二人偷偷地跟在后头,来到大厅,混在人丛间,偷眼打量坐在千叶宗喜身旁的宋国妇人,只见她头梳凌云髻,身穿白色衫裙,年逾四旬,面容却不见苍老,时不时地低头咳嗽,现出一副病态。南宫不破仔细一瞧,见她左手中指上戴着一个白玉指环,与风北吹的一模一样,当下又惊又喜,断定她就是曾素香。

约过了一顿饭工夫,曾素香未等众人散席,便起身告退,欲回房歇息。千叶宗喜和千叶梅雪挽留不得,只好吩咐两个身穿和服的中年侍女陪她离开。南宫不破和沈蓉蓉溜出大厅,跟随其后。其时风高月黑,星光暗淡。二人瞧那两个中年侍女各提一盏灯笼,步法甚是轻盈,显是身怀武功,故不敢离得太近,远远地跟在后头。

穿过两道长廊,拐了两个弯,二人纵上南面的屋脊,俯身观看,只见那两个侍女把曾素香送入北面一间灯火微明的厢房内,轻轻地关好房门,分守在门口两侧。沈蓉蓉低声道:“我将她们引开,你进去。”南宫不破点了点头,俯下身去。沈蓉蓉拾起一块屋瓦,丢到下面地上。那两个侍女听到声响,一齐抬头,猛见屋脊上有个人影往西窜去,对视一眼,立即掠上屋脊,紧紧追赶。

南宫不破待她们去远之后,撕去脸上的假面皮,掠下屋脊,轻轻地推门而入。曾素香正欲就寝,惊觉有人进来,喝道:“甚么人?胆敢闯入我房内。”南宫不破慌忙朝珠帘内的身影单膝下跪,说道:“晚辈拜见曾夫人。”曾素香吃惊道:“你怎么知道我姓曾?你究竟是甚么人?”南宫不破道:“在下南宫不破,奉刀狂风前辈之命,特来拜见夫人。”

只听她轻声低吟道:“北吹……是北吹……真的是北吹派你来的?”声音极低,但南宫不破内功深厚,耳聪目明,听得一清二楚,应道:“是。”曾素香问道:“你可有信物?”南宫不破道:“白玉指环一枚,请夫人过目。”右手将指环扣在拇指与中指之间,轻轻把它弹出,只见帘缝微微起处,帘内曾素香伸手接住指环。

南宫不破偷闲察看四周,只见屋内的布置和陈设均按中土风俗。过了半晌,听得曾素香喜极而泣,自言自语道:“北吹……真的是北吹,我等了十八年,他终于派人来找我了。”咳嗽了两声,说道:“你去把门关上,我有话对你说。”南宫不破起身去关好房门,走到珠帘前侍立。曾素香道:“你进来无妨。”

南宫不破掀帘而入,见她侧身坐在床前的一张圆桌旁,忙走到她面前躬身施礼道:“晚辈适才多有冒犯,望前辈恕罪。”曾素香道:“我不怪你,请坐!”说罢,又低头咳嗽不止,毫无血色的脸颊显得越发苍白。南宫不破谢了,在她对面侧身坐下。曾素香道:“白玉指环共有一对,是我和北吹的定情信物。”随即从左手中指上取下一枚白玉指环。

南宫不破道:“晚辈也是见到前辈手上戴有指环,才断定前辈是我寻找之人。”曾素香问道:“他是不是叫你来接我回中土?”南宫不破道:“不是。”曾素香道:“那他叫你前来见我,所为何事?”南宫不破道:“风前辈叫晚辈来告诉您一句话。”曾素香道:“甚么话?”南宫不破道:“风前辈他说:我让你失望了,请你原谅我。”曾素香闻说,喜悦无比,泪水盈眶,问道:“他为甚么不亲自来告诉我?”

南宫不破道:“因为……风前辈在两个月前已经……仙逝了。”曾素香闻说,立时昏倒。南宫不破上前将她扶住,右掌抵住她后背,将一股内力缓缓地注入她的体内。过了片刻,曾素香咳嗽一声,苏醒过来,垂泪道:“我日夜盼望他前来相救,没想到他已去世了。”南宫不破道:“前辈,人死不能复生,过伤无益,且自节哀。”随即回到原位坐下。

曾素香道:“他是怎么死的?”南宫不破道:“百花教伊教主将风前辈骗上了一座孤岛,用广寒珠将他冰封在崖洞内。风前辈熬了十八个年头,米粒未尽,心力衰竭,说自己天年已尽,托我来寻你,把毕生功力传给了我,便仙逝了。”曾素香道: “当年北吹与我分别时身中「芹叶钩吻」,伊洛传芳才能将他困住。”南宫不破道:“是的,但风前辈说……心甘情愿被她冰封。”曾素香道:“心甘情愿?是了,北吹舍弃了她母女,一直深感内疚,心肠一软,便任由她摆布了。”南宫不破道:“不知伊教主用何计将风前辈骗上孤岛?”

曾素香缓缓地道:“此事说来话长。十八年前,我的品貌和武功在江湖上颇有名声,追求者趁之若鹜,千叶宗喜就是其中一个。我自幼亲眼目睹过倭寇祸害黎民的残暴行径,对倭人一直恨入骨髓,所以他屡次向我示爱均遭到拒绝。后来我遇上了北吹,他的武功、胆识、谋略深深地吸引了我,使我义无反顾地爱上了比我年长十六岁的他。北吹也对我一见倾心,甘愿背负抛妻弃女的骂名,与我长相厮守。他的发妻伊洛传芳怪我抢走了她的丈夫,对我恨之入骨,又恨北吹抛弃了她母女,因此一心要拆散我和北吹。”她说到此处,咳嗽了数声。

南宫不破心想:“难道师娘是风前辈与伊教主的女儿?那师妹岂不是风前辈的外孙女?”只听曾素香接着道:“那日正午,我和北吹泛舟洞庭湖,吃过午饭后,站在船头赏玩景致。北吹突然头晕目眩,摇摇欲曳,白鹿刀失手坠入了湖中。我慌忙扶住他,道:“北吹,你不碍事吗?”北吹道:“不知为何?突然胸闷头痛、四肢酸麻。”随即我也察觉有些胸闷头晕。北吹道:“酒菜有毒。”正在这时,伊洛传芳在背后哈哈大笑道:“不错,可惜你们知道得太迟了。”我回头见她站在一艘帆船的船头,船向我这边驶来,霎时靠近。她纵身一跃,落到我们面前。船舱内快步走出一个艄公,躬身在她的身旁。伊洛传芳道:“你干得很好,回去后重重有赏。”那艄公是个哑巴,我们吃的酒菜都是他亲手送到桌上。他点了点头,退入船舱。

北吹道:“原来是你叫他在酒莱里下毒,快把解药拿来!” 伊洛传芳道:“你们中的是「芹叶钩吻」,解药只有一粒,我到底给谁好呢?”芹叶钩吻是百花教种植的一种毒花,其形如伞,剧毒无比,中毒者起初会胸闷头痛、四肢乏力,最终窒息而死。当时我想得到解药救北吹,忍气吞声地央求道:“是我不对,不该把他从你身边抢走,请你念在和他昔日的情份上,赐解药予他。”伊洛传芳怒道:“你算甚么东西,我为甚么要听你的?他抛弃我和女儿,我恨不得他早死,为甚么要给他解药?”北吹道:“是我对不住你母女,你要取我性命,只管动手,但请你放过素香,把解药给她。”

伊洛传芳恼道:“你临死还要护着这个贱女人。好,我可以拿解药救她,不过你要替我办件事。”北吹问道:“甚么事?”伊洛传芳道:“帮我杀一个人。”北吹道:“甚么人?连你也对付不了。”伊洛传芳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那人武功奇高,非我一人能敌,只有跟你联手才能杀了他。”北吹点头道:“好,我答应你,但素香体内的毒……”伊洛传芳道:“放心,只要她不动用内功,七日之内死不了,等事成之后,我便把解药给你。”北吹道:“一言为定!你先上船,我马上过去。”伊洛传芳气忿忿地掠回大船上。

北吹抓住我的肩头道:“我定会拿回解药,你先回观日轩等我回来。”观日轩在常熟县虞山,是我和北吹的隐居之所。我急忙道:“不,我心中有种不祥之感,你别去了,我宁愿毒发身亡,也不会让你去犯险。”北吹道:“不管是龙潭虎穴,还是刀山火海,我都要去,我不能看见你有事。”我道:“解药只有一粒,纵使你取回解药,也救不回我们两人的性命,你若毒发身亡,我也不会独活。”北吹道:“不管怎样,你都必须好好地活下去,我取到解药就回来,这几日你要照顾好自己。”他说完便纵到了那艘帆船上。我当下喊道:“北吹,你回来,北吹……”我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过了不久,背后有人嘿嘿冷笑。我转过身来,只见那个哑巴艄公笑道:“曾女侠,别来无恙?”我吃惊道:“原来你在装哑,你到底是甚么人?” 那个艄公道:“我仰慕你这么久,你难道一点也不记得我?”他说着撕下了易容的面皮,原来是千叶宗喜。我说道:“我已经对你说得很清楚,我心里只有北吹一人,请你不要纠缠我。”千叶宗喜道:“我得不到你的心,也要得到你的人,乖乖地跟我回扶桑吧。”我心中豁然明白,说道:“原来你和伊洛传芳串通好,定下此计,想拆散我和北吹,是不是?” 千叶宗喜道:“不错,风北吹在你身边一日,我便一日得不到你,我只有出此下策。”我道:“你们打算把他怎样?”千叶宗喜道:“放心,伊洛传芳对他又恨又爱,不会杀他。”我一怒之下,拼命与他打了起来,怎奈技不如人,被他点住了穴道,动弹不得。

他一手掐开我的嘴,一手往我嘴里塞了一粒丹丸。待他松手后,我怒道:“你给我吃了甚么?”千叶宗喜道:“芹叶钩吻的解药。”我慌道:“解药不是只有一粒么,我吃了,北吹他……”千叶宗喜道:“别哭丧着脸,风北吹死不了,适才伊洛传芳只想试试你们的爱到底有多深,其实解药不止一粒。”我说道:“我不信,你在骗我,你怕我为北吹徇情,才这么说。”千叶宗喜道:“我所说属实,信不信有你。”之后我便被他掳到了伊势。他唯恐我逃跑,废了我的武功,派四个武艺高强的侍女轮流监视我。当时我已怀上了北吹的骨肉,不能寻死,只好忍辱负重。我生下梅雪之后,也想过自寻短见,但每当想起梅雪孤苦无依,我便断了轻生的念头。十八年来,我痛不欲生,日夜盼望着北吹前来相救。”

南宫不破道:“原来梅雪姑娘是风前辈的爱女。”曾素香道:“此事我一直隐瞒着千叶宗喜,连梅雪也不例外,你要严守秘密,不能让第三者知道,否则梅雪性命难保。”南宫不破道:“前辈放心,晚辈定会严守秘密。”曾素香道:“我相信先夫的眼光,他肯将毕生功力传给你,托你来完成遗愿,足见你是个仁义守信之人。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公子肯答允否?”南宫不破道:“前辈只管吩咐,晚辈无不依从。”

曾素香道:“好,你将我母女救回中土,今生今世照顾我母女,你肯答允吗?”南宫不破道:“风前辈对晚辈有恩,就算前辈不吩咐,晚辈也会救前辈和梅雪姑娘脱离险境,只是晚辈武功低微,恐怕……不能如愿。”曾素香道:“只要你能运用体内的「羽化真气」,当今之世能胜你者廖廖无几,何惧区区一个千叶宗喜?”南宫不破道:“原来风前辈传给我的是「羽化真气」,可是晚辈运气试过数次,丝毫不能将真气从中丹田内引出,莫说运用了。”

曾素香道:“大凡习练内功不是顺行经脉,便是逆行经脉,羽化真经却另辟蹊径,须顺逆同行,不慎便会经脉错乱,走火入魔,是以极难修练。你试着将中丹田内的「羽化真气」分成两股,同时从「膻中穴」缓缓送出,一股上行,一股下行。”南宫不破依言而行,果然两股真气涌出中丹田,冲入任脉,喜道:“成了。”曾素香道:“不要高兴得过早,运行羽化真气的诀窍很多,我现下把「羽化真经」传授予你。”南宫不破道:“多谢前辈。”曾素香道:“羽化真经是汉朝一位得道高僧从蝉的成长与蜕变之中领悟而出的一套奇异内功,经文共有七篇,每篇一百一十一个字,你仔细听好,我只念一遍。”

此处省去若干段.............................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