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杀手亦有泪
这晚天高月黑,千叶府静得可听见远处轻微的流水声。沈蓉蓉悄无声息地俯身在东首的屋脊上,忽见西面的长廊里走来一个秃汉和一个胖汉,正是看守地牢的两个狱卒。那秃汉拎着一个食盒,胖汉提着一盏灯笼,并肩走到正厢房停住,回头张望一番,随即推门入内,关好房门。沈蓉蓉急忙纵下屋脊,悄悄地走到窗下,凑眼从窗缝向内窥看,灯火微明之下,只见书房内贴墙放有数座书架,每座书架上都排满了典籍。
那胖汉走到左首一座书架右侧,右手按住书架,往左一推,书架便往左移开。那秃汉往前跨了一步,随即身子愈来愈矮,渐渐消失。那胖汉走到书架的左侧,往右一推,书架归到原位,接着守在一旁。沈蓉蓉灵机一动,轻轻地叩了两下门,然后闪到窗旁。那胖汉听到声响,开门出来。沈蓉蓉倏地上前,点住他的穴道,闪入屋内,依样把书架推开,只见地上有个六七尺见方的洞口。原来是一条自西向东的地道。
她迈步走下四五十级石阶,过了一个铁栅门,便是一条极长的甬道,左侧墙壁上间隔挂有数盏油灯,往前行了百余丈,到了第一间牢房,一直行到第五间牢房,发觉石门半开,当下躲在门外,探头往内一瞧,只见南宫不破正闭目端坐在石室中央,那秃汉取出食盒中的酒菜,盛在一个托盘上,推到他的面前。
沈蓉蓉心中大喜,躲在石门外,待那秃汉出来,伸手点住他的穴道。那秃汉立时动荡不得,不料食盒失手坠地,发出声响。南宫不破喝道:“甚么人?”沈蓉蓉应声而入,轻声道:“南宫公子不要惊慌,我是来救你的。”南宫不破道:“你认错人了,我叫宫本一刀。”沈蓉蓉道:“你不叫宫本一刀,你叫南宫不破,千叶宗喜在利用你,你快跟我走吧。”南宫不破怒道:“休要污蔑我主公,看刀!” 猛地扑了过去,当头直劈一刀。沈蓉蓉急忙往右闪开。
南宫不破霎时又砍出数刀,刀风嗤嗤声响。沈蓉蓉连连闪避,心中惊讶:“短短一个月时间,他的武功怎么会突飞猛进?”这么一不留神,左臂被刀锋划破,忙向后跃开。南宫不破收刀不攻,厉声道:“你快滚!否则休怪我刀下无情。”正在这时,千叶宗喜领着宗秀、源赖存及两个随从赶到。沈蓉蓉心下大骇,不由得倒退数步。
南宫不破走到千叶宗喜面前,躬身行礼道:“属下拜见主公。”千叶宗喜问道:“她是甚么人?”南宫不破答道:“属下也不认得。”沈蓉蓉心想:“今日若不使出芙蓉玉指,恐怕要命丧于此,命都快没了,还管甚么毒誓?”俟机斜身而上,使一招「戟指指人」往千叶宗喜的喉咙戳去。千叶宗秀倏地往右跨一步,拦在父亲面前,右手横刀一挡,喀喇一声,长刀断成两截,急忙左手从腰间拔出一柄小太刀,往她的腹部刺去。
沈蓉蓉向后跃开,避过小太刀。旁观众人见她举手之间以手指戳断长刀,无不惊骇。千叶宗秀见兵刃被她戳断,顿时雷霆大怒,右手抛下半戳断刀,从腰间抽出一柄小太刀,飞步上前,挥动双刀猛攻。沈蓉蓉见他以命相搏,出招极快,当即不敢怠慢,小心应付。斗了片刻, 沈蓉蓉使一招「指东画西」,戳断了他左手的小太刀。千叶宗秀惊惶失措,羞愧难挡,如猛兽一般扑身而上,尽使两败俱伤的招数。数招之后,沈蓉蓉左手食指往对方面门一送,右手食指戳向小太刀,逼得他缩刀后退,随即左脚踏前一步,右脚前伸,将他勾翻在地,右手食中二指往他的「太阳穴」戳去。
千叶宗喜眼见爱子即将死于非命,急忙左手抓住一个随从的胸襟,将他掷了过去。沈蓉蓉吃了一惊,退后数步,手指便戳中了那随从的后背。那随从摔倒在地,伤口咻咻直喷鲜血,顿觉又痒又热,忍不住双手往身上乱抓乱扯,惨叫数声便不动了。源赖存见此情景,再也按耐不住,左手拔出大太刀,纵身上前。沈蓉蓉奋力招架,见他的刀法远在千叶宗秀之上,倒不易对付。千叶宗秀从地上跃起,忙上前夹攻。
沈蓉蓉跟二人斗了三十余回,见他们露出破绽,心下大喜,左手使一招「直指人心」,戳向千叶宗秀的心窝。千叶宗秀不得不回刀挡架,怎奈小太刀被她手指戳截,不由得退后数步。源赖存乘机举刀朝她的头顶砍落,沈蓉蓉却不躲避,突然转身右手伸过头顶,起食中二指挟住了刀尖,左手指往后攻出,戳中了他的腹部。这一招正是芙蓉玉指中的「指天射鱼」,虽然神出鬼没,但风险极大,不到万不得已,决计不敢用。
源赖存腹部捱了一指,退到千叶宗喜身旁,满脸愧色,左手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流出。千叶宗喜见爱子和大弟子败在年轻女子手下,顿时怒火烧肠,叫道:“宫本一刀,杀了她!”南宫不破点了点头,欺身近前,挥刀拦腰斩去。沈蓉蓉识得宝刀锋利,不敢以指去戳,向后闪开。南宫不破不待她站稳,双手握住刀柄,近前斜劈一刀。沈蓉蓉向右避过,南宫不破左掌快如闪电,击中她的左肩头。
沈蓉蓉踉踉跄跄地往后连退,背脊重重地撞在墙上,吐出一口鲜血,只见白鹿刀当胸刺来,情知再也躲不过了,忽然想起曾经遭遇的种种不幸,眼下却要英年早逝,不禁失声痛哭道:“昔日遭人欺辱,现下连你也要杀我,我为甚么如此薄命?”南宫不破见她坠下两滴珠泪,猛地心头一震,刀尖在离她心窝二寸处停住。千叶宗喜叱道:“为何停手?”南宫不破也不知道为何突然停手,隔了半晌才道:“她在流泪。”
千叶宗喜怒道:“混帐!杀手眼里只有鲜血和仇恨,没有眼泪,快点杀了她。”沈蓉蓉见南宫不破一脸迷惘,迟迟不肯动手,心中一喜,一面移步靠近他,一面缓缓地说道:“你真名叫南宫不破,你有个师父叫连衣峰,有个师兄叫萧雨,有个师妹叫连璐璐,你还记得吗?”南宫不破不由自主地移步后退,吱唔道:“我,我……”右臂稍稍放下,刀尖慢慢地从她的胸口移向腹部。
沈蓉蓉见他神色木然,似有所思,接着道:“我叫蓝芙蓉,我们一起在海上杀过鲨鱼,一起在冰风岛上生活过,一起开了宋人食坊,你心地善良,不是冷血无情的杀手……”话未说完,千叶宗秀趁机上前,在她背上猛推一掌。沈蓉蓉“啊”的惨叫一声,白鹿刀刺入腹部。南宫不破吓得不知所措,右手松开刀柄,眼见她缓缓地倒下,情不自禁地蹲身下去,双手将他扶住。千叶宗喜怒道:“杀手是没有感情的,你好好反省反省。”气忿忿地率众离开。
沈蓉蓉依偎在南宫不破的怀里,有气无力地道:“你知道吗?那日你中了芙蓉玉指,仍然能克制住自己,不被美色迷惑,我就喜欢上了你,当时我心中暗暗发誓,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不管叫我做甚么,我都愿意,可是我怕你嫌……弃我,所以一直没有对你……表明。”说到此处,已是泪珠涟涟。
南宫不破低头见刀入腹极深,若把它拔出来,势必顷刻送了她的性命,便不敢拔刀,急得无计可施,又听她断断续续地道:“我答应过你,永远不再使用……芙蓉玉指,可是今日……为了救你,我违背了……誓言,没想到真的会死于……乱刀之下,你恢复……记忆之后,不要责……怪自己,早点把我……忘了,切勿伤心难过。我很喜欢樱花,你把我埋在……樱树下,好吗?”
南宫不破不记得过去,不明白她在说甚么,但听她的言语极为悲切,不由得心中一阵伤感,堕下两滴伤心泪,微微点了点头。沈蓉蓉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说道:“你肯为我……流泪,我死而……无憾了。”言罢,呜呼哀哉,年仅二十六岁。
南宫不破静静地抱着她,反复地回想着她所说的每一句话,心乱如麻:“我到底是宫本一刀还是南宫不破?她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她怎么会冒死前来相救?怎么在临死之前说那么一番话?”“倘若她的话是真的,主公在利用我,我岂不错杀了好人?她说不定还是我的亲人。”想到此处,心中一阵害怕,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她的身体已经冰冷,当下双手把她抱起,离开地牢。
千叶宗喜等人正在书房议事,见他痴痴呆呆地抱着尸首,从地道内走出来。千叶宗秀立刻上前拦住,喝道:“你抱个死人去哪里?”千叶宗喜斥责道:“不得无礼!让他去吧。”千叶宗秀心中不服气,但不敢违拗父命,只得让到一旁。千叶宗喜道:“你把她埋了,早点回来歇息,明日我有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南宫不破听而不闻,一步步地出了书房,走向樱树林。
千叶宗秀问道:“父亲,你不会叫他明日随我们护送梅雪吧?”千叶宗喜道:“不错,前往甲贺的路上艰险重重,须有一个武功高强之人陪同。”源赖存道:“师父,他杀了十七个地侍和十三个城主,很多人想寻他报仇,叫他随行,恐怕不妥吧。”千叶宗喜道:“无妨,你给他戴个面具,别让他露出本来面目。”源赖存道:“是,徒儿知道了。”
是时晚风轻拂,鲜红的樱花在月光下看来摇曳生姿,别有一番景致,但南宫不破越发悲伤。过了不久,他找到一株二丈余高的大樱树,将沈蓉蓉的尸首放下,拔出插在她腹部的白鹿刀,在树底下掘了个坑,将遗体埋好,然后呆呆地坐在新坟前,心烦一阵,伤感一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