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爱在蜈蚣谷(上)

第二十九回 爱在蜈蚣谷(上)

次日,朝阳初升,千叶梅雪头盖白绸,身穿白色和服,打扮得高贵无比,正坐在车厢内,掀开帷帘,与曾素香双手相握,依依不舍。千叶宗喜吩咐彩衣和霞衣道:“扶夫人回去。”彩衣和霞衣道:“是,大人。”曾素香只得跟梅雪洒泪作别,随着两名侍女回房。千叶宗秀和源赖存辞别千叶宗喜,带同四五十骑护送梅雪,径往甲贺国进发。南宫不破脸蒙虎头面具,混在众武士当中。

黄昏时分,一干人马来到一处险境,但见一条二丈余宽的道路蜿蜒向前,道路右侧是绵延的山峰,左侧是云雾弥漫的万丈深谷。千叶宗秀喝令人马停止前行,源赖存亲自纵马前去察看一趟,回到宗秀身旁。千叶宗秀这才宽心,吩咐众人继续前进。行到半路,忽然山上箭如飞蝗般射下。众人大惊,立时拔刀挡箭,顿时有七八个武士中箭,坠马身亡。千叶宗秀恐前头有埋伏,急忙下令人马后退。

不消片刻,羽箭初歇,山上分前后跃下六十余名伊贺武士,两面夹击过来,登时一场混战。南宫不破旨在保护梅雪,怎敢有半点迟疑,当即纵到车厢前,挥舞白鹿刀,霎时斩死六七名敌人。北面的敌人们见他手中的宝刀闪闪耀眼,脸蒙虎头面具,甚是阴森恐怖,吓得不敢近前。千叶宗秀和源赖存见南宫不破护在车厢前,心下略宽,奋力战住南面的敌人。梅雪忍耐不住,窜出车厢,劈手夺过一名敌人手上的太刀,往前头杀去。

南宫不破吃了一惊,挥动宝刀,如砍瓜切莱一般杀到她身旁。片刻间敌人尽皆败亡,千叶宗秀和源赖存见众兄弟们伤亡大半,心中一阵悲伤,忽闻嗤嗤声响,齐声惊呼:“有**,快跑!”一齐转身往南逃去。南宫不破正处于路中间,想跑已然来不及,危急之下,伸手抱住梅雪,腾起三丈来高,但听“轰轰轰”的巨响,地皆崩裂,石屑四飞,路中间的人马及车辆霎时化成灰烬。原来一名受伤未死的敌人引爆了预埋在地下的**。

南宫不破和梅雪从空中落下,怎奈道路已被炸成一个大缺口,脚下踏了个空,一齐坠下了深谷。源赖存和千叶宗秀慌忙从地上爬起,跑到崖边大声呼叫:“梅雪,梅雪……”南宫不破紧紧抱住梅雪,只觉耳畔呼呼风响,下落极快,很快就听不到上面的呼叫声,只见崖壁光秃,无物可抓,势必要丧身谷底了,不免心中一阵伤感。过了不久,他突然瞥见崖壁上附有密密麻麻的物事,急忙扔掉白鹿刀,伸手抓住些许,又下滑了数丈,才停止下堕,见手上抓的竟是六七条手指粗细的藤蔓。梅雪慌忙伸手去抓藤蔓,却已来不及,那六七条藤蔓吃不住二人的重量,突然一齐断去。二人又下坠数丈,四脚触地,立时一阵头晕目眩,一齐昏死过去。

南宫不破慢慢地睁开双眼,发觉自己躺在一张温软的床上,床前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双眼睁得圆圆,正一眨不眨地瞧着自己,叫道:“爷爷,快看!大哥哥醒了。”有个面目慈祥的老者走到床前,微笑道:“醒了就好。”南宫不破坐起身来,问道:“这是甚么地方?”那老者道:“这里是蜈蚣谷,老朽乃谷主。”南宫不破道:“是你救了我?”谷主道:“不错,昨天下午我和太郎去山上采药,发觉你们昏倒在崖下,就把你们救回来了。”南宫不破道:“多谢谷主。”

这时梅雪醒转过来,问道:“这是哪里?”那男孩微微一笑,道:“姐姐,你也醒了,这里是我家。”南宫不破道:“梅雪姑娘,你不碍事吗?”梅雪因他一直戴着面具,所以没认出来,这时吃惊道:“南宫公子,怎么是你?”一语甫毕,发觉与他同床共枕睡在一块,不禁脸上微微泛红,坐起身来,低头不语。

南宫不破奇道:“你说甚么?我真的姓南宫吗?”梅雪“嗯”了一声,说道:“那日我们一齐失去了记忆,你是我第一个认识的人。”南宫不破想起沈蓉蓉在地牢惨死的情形,慌道:“不……不是,我叫宫本一刀,不叫南宫不破。”那男孩道:“大哥哥,你怎么了?”南宫不破道:“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弄清我的过去。”当即下床欲走。

谷主劝道:“年轻人,不用去了,你永远都出不了蜈蚣谷。”南宫不破道:“为甚么?”谷主道:“蜈蚣谷四面皆是高不可攀的陡峰,没有一个出口。”南宫不破道:“不……不可能,不可能。”那男孩道:“大哥哥,我爷爷说得没错。”南宫不破听说,不由得两腿一软,坐到床沿上,怔个半晌。千叶梅雪抬头望着谷主,问道:“谷主,真的没有出口吗?”谷主道:“我们祖祖辈辈在谷中生活了两百余年,从未发觉有出口。”

忽然屋外有个男子叫道:“爷爷,爷爷。”谷主道: “是平太郎叫我,我要出去一会,二位别多想,好好地活下去吧。”随即转身,走出屋去。那男孩道:“爷爷说得是,你们别多想了,我端茶给你们喝。”转身走到一张方桌旁,端起一个托盘,送到二人的面前,微笑道:“大哥哥,姐姐,请喝茶!”二人昏睡了一夜,着实有些口渴,各自从托盘上端过一碗茶,猛见茶碗中竖着一条条细长的蜈蚣,当下吓了一跳,两个茶碗端到胸前便停住了。

那男孩道:“这茶有增强记性、消除疲劳的功效,你们怎么不喝?”二人将碗端在胸前,既不敢喝,也不放下。那男孩见二人神色稍有惧意,顿时心中明白,笑道:“噢,大哥哥和姐姐是胆小鬼,不敢喝!”南宫不破心道:“我不知过去,又要在此郁郁而终,不如早点毒死了痛快。”随即举起茶碗,看也不看,一口将茶水喝干。那男孩吃惊道:“大哥哥,你喝茶怎么跟喝酒一样?”南宫不破听说,顿时语塞。

那男孩道:“姐姐,你也喝一口吧。”梅雪壮起胆子,慢慢把碗送到嘴边,呷了一小口,顿觉清凉甘甜。那男孩笑道:“姐姐,好喝吗?”梅雪点了点头。那男孩道:“全谷的人一出生便喝“蜈蚣草茶”,所以个个记性超乎常人。”二人听说,低头往碗中细细一瞧,原来是一株株形如蜈蚣的草根,顿时心下放宽,把茶碗放回托盘上。

那男孩把托盘放回桌上,走到二人面前,说道:“我叫平次郎,姐姐,你叫甚么?”梅雪道:“我叫千叶梅雪。”平次郎道:“梅雪姐姐,你穿着新娘的衣服,是不是与大哥哥刚结婚?”梅雪俏脸微微一红,道:“我不是他……”平次郎打断道:“甚么不是?梅雪姐姐,我看你的脸红彤彤地,肯定是害羞了。”南宫不破道:“你别误会,我与梅雪姑娘不是夫妻。”平次郎“啊”了一声,道:“原来你们不是夫妻,糟了!爷爷还让你们睡同一张床。”

二人听说,顿时满脸通红。平次郎又道:“大哥哥,你叫甚么名字?”南宫不破想道:“我是宫本一刀,还是南宫不破?”随即道:“我……我不知道。”平次郎道:“不会吧,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转眼只见桌上放着一个张口露牙的虎头面具,喜道:“咦,那个面具真好!大哥哥,可以借我玩两天吗?”南宫不破点了点头。平次郎快步走到桌旁,把面具拿在手中,笑道:“大哥哥,谢谢你。”随即把它戴在脸上,跑到屋外玩耍去了。

二人共处一室,不免有些尴尬,不知如何说起。过了良久,梅雪开言道:“我叫你南宫公子还是?”南宫不破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叫甚么,梅雪姑娘爱怎么称呼,便怎么称呼。”梅雪道:“嗯,我以后叫你南宫公子。”南宫不破点头道:“好。”梅雪道:“南宫公子,昨天谢谢你相救。”南宫不破道:“不用谢我,可惜我只救得你一时,救不了你一世,终究要老死深谷。”言罢,站起身来,察看屋内情形,只见土屋内箱子、柜子、衣橱、桌子等一应俱全,陈设简陋,却也不失雅致。

南宫不破走到门口,推开房门,放眼瞧去,但见山谷被屏风一般的峭壁环抱,眼前座落着稀稀落落的十几户农家,四个农妇正在门前的一块旷地上晒谷,西首有一条南北走向的溪流,对岸的稻田里有五六个汉子正在弯腰割稻。四个晒谷的农妇均抬头盯着他瞧。南宫不破觉得有些不自在,对她们微微一笑,便侧过头去。平次郎脸蒙面具,一蹦一跳地跑到面前,扮个鬼脸,说道:“大哥哥,外面很暖和,出来晒晒太阳吧。”拉住他的衣袖,将他请至屋外,随即跑进屋去,将梅雪也拉了出来。

这时谷主同一个脸庞黝黑的年轻男子自西首赶来,很快到了面前。平次郎拉住那年轻男子的衣襟,说道:“这是平太郎哥哥,昨天是他和爷爷一起把你们救回来的。”二人听说,急忙躬身致谢。那年轻男子身高不到六尺,约莫二十岁光景,正是平次郎的亲兄长平太郎,他笑吟吟地道:“不用谢,不用谢。”四个农妇也走过来凑热闹,其中有个名叫阿静的少年妇人,问道:“你们从哪里来?怎么会从崖上摔下来?”

梅雪答道:“我们是伊势人,前往甲贺的路上,遭强贼劫掠,不小心从崖上跌下。”阿静道:“真可怜!不过不要紧,今后都是一家人,蜈蚣谷的袓先也是伊势人呢。”平次郎道:“阿静嫂嫂,我肚子好饿,早饭做好了吗?快请大哥哥和姐姐进屋吃饭。”阿静笑道:“好,早就做好了。”随即把二人请入隔壁一间土屋吃饭。谷主得知二人不是夫妻之后,便叫平次郎与自己同住一屋,空出一屋安顿南宫不破。

蜈蚣谷四季如春,遍地奇花秀木,二人很快爱上了这片乐土。不觉过去四月有余,这日傍晚,南宫不破、千叶梅雪、平次郎采药回来,路过一条小溪边,突然草丛中跃出一条二尺长的青蛇,往梅雪身上扑去。南宫不破急忙抛下手中的竹篓,伸手抓住那条青蛇。那青蛇扭头在他右手拇指上咬了一口。他心中一慌,奋力把它甩掉。

梅雪见他拇指上有三四颗细细的齿痕,心下大慌,捧起他的右手,低头吮吸伤口。南宫不破慌道:“梅雪姑娘,使不得,使不得!”想把手抽回,怎奈她抓得甚紧,抽不回来。平次郎站在一旁,嘻嘻一笑,道:“你们不用紧张,这蛇没有毒。”梅雪听说,脸上微微一红,放开南宫不破的手。

平次郎道:“梅雪姐姐,你是不是很喜欢大哥哥?”梅雪低头不语,脸上越发晕红。平次郎道:“不说话,又脸红,你肯定喜欢大哥哥,以前阿静嫂嫂在平太郎哥哥面前也经常像你这样。”梅雪嗔怪道:“小孩子,别……胡说。”平次郎道:“我没胡说!大哥哥,梅雪姐姐喜欢你,你为甚么还不娶她?大家都盼望着呢。”

南宫不破见她雪白的脸颊上多了一抹红晕,宛如盛开的樱花,娇艳不可方物,不免有些自惭形秽,说道:“我只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杀手,配不上梅雪姑娘。”平次郎惊讶道:“杀手是干甚么的?”南宫不破道:“杀手是……”见他双眼圆睁,注视着自己,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话到嘴边,便咽了回去。

千叶梅雪莞尔一笑,道:“杀手就是行侠仗义、除恶扬善的英雄。”平次郎伸手搔了搔头,道:“姐姐,你越说,我越糊涂,甚么叫行侠仗义、除恶扬善?”梅雪道:“就是帮好人打恶人,劝别人多做善事。”平次郎道:“哦,我明白了,我长大以后也要当一名杀手,杀尽天下恶人。”举起手中的一柄木刀,追着两只飞舞的蝴蝶乱砍。

南宫不破道:“梅雪姑娘……”梅雪打断道:“你怎么还姑娘啊,姑娘啊?”南宫不破道:“我以后叫你……梅雪,好不好?”梅雪点头道:“好。”南宫不破道:“梅雪,你刚才不该骗……”梅雪道:“骗平次郎说杀手是英雄,是不是?”南宫不破道:“是。”梅雪道:“杀手也有好坏之分,如果善恶分明,只杀恶人,不错杀好人,自然也算英雄。”南宫不破苦笑道:“可惜我以前杀过很多人,不知他们是好是坏?英雄恐怕是当不成了。”

梅雪挽住他的左臂,把头靠到他的肩头,柔声道:“不管你以前干过甚么,只要能痛改前非、洗心革面,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英雄。”南宫不破只觉一股幽香扑鼻而入,顿时心中怦怦乱跳,说不出话来。过了良久,他瞥见平次郎正在追逐蝴蝶,说道:“若能像平次郎一样,永远没有烦恼,那该多好!”梅雪道:“是啊,久居在与世无争的深谷,定能抛却人世间的种种烦恼。”忽然望见北首的崖壁上一片翠绿,依稀便是蜈蚣草,叫道:“平次郎,你看那崖壁上长满了蜈蚣草,下次我们去那里采吧。”

平次郎道:“爷爷说过,不能去那里玩。”梅雪道:“为甚么?”这时只听谷主大声叫道:“平次郎,天色晚了,你们该回家了。”平次郎喜道:“是爷爷,我们快回去吧。”三人往南行去,过不多时,回到家中,围着一张圆桌吃饭。平次郎突然道:“爷爷,村子北面的……”阿静忙道:“平次郎,怎么把爷爷的话忘了?”平次郎道:“哦,我不说了。”谷主微笑道:“乖孩子,菜凉了,快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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