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無刀姥姥(上)

第三十回 無刀姥姥(上)

次日上午,日光普照蜈蚣谷,薄雾渐渐散去,谷中万物显得格外清新明朗,全谷的人簇拥着南宫不破和千叶梅雪来到了北面的峭崖下。谷主道:“那日二位昏迷在这崖底。”二人点了点头,抬头察看,只见离地二十丈处有一块突兀而出的狭小平台,长满了一种附壁生长、粗如手指的稀有藤蔓,如珠帘般倒挂下来,短则七八丈,长则十四五丈,附近崖壁上生满了蜈蚣草。再细细一瞧,平台上崖壁间依稀有个洞口被藤蔓遮住,平台左侧贴壁设有上崖的石栈,只是年久失修,石栈已破败不堪,洞口往上便寸草不生、光秃陡峭。

南宫不破戟指道:“谷主,鬼婆婆是不是在那个崖洞里?”谷主道:“是,但石栈已破败不堪,不能行走,须想个法子上去。”南宫不破道:“不劳谷主费心,我夫妇自有法子上去。”谷主听说,心中半信半疑:“我倒要瞧瞧,你们用甚么法子上去?”其余众人均想:“难道你们夫妇能背生双翼,飞上崖去不成?”平次郎道:“大哥哥,梅雪姐姐,你们倘若打她不过,千万不可硬拼,记得退出洞外,鬼婆婆怕光,不敢追出洞来。”南宫不破微笑道:“好,我们记住了。”言罢,将白鹿刀负在背上,同梅雪并肩走向崖壁。

二人在离崖壁五六丈之处对视一眼,倏地一齐拔地掠起,伸手抓住数条藤蔓,交互攀爬数下之后,往上一跃,双双落到平台上。崖下旁观的众人目瞪口呆,竟忘记了喝彩。南宫不破和梅雪掀开挂在洞口的藤蔓,进入崖洞,往前行了三十余丈,已是漆黑一团。南宫不破取出火熠子晃亮,同梅雪往前摸索。又行了二三十丈,忽闻“嗤”的一声轻响,似有暗器打来。

二人迅速侧身避过,又是“嗤”的一声,火褶子倏地熄灭,跟着响起暗器坠地之声,听其声音,暗器是细石之物。二人心中惊骇,只听有人嘿嘿冷笑一声,阴恻恻地道:“姥姥打算等到天黑去杀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很好,很好!”声音苍老低沉,正是無刀姥姥。

南宫不破二话不说,循声欺近身去,直劈一刀,却落了个空,只觉一阵阴风绕到了背后,当即转身挥刀斩去,突然宝刀停住不动,显是被对方抓住了刀身,随即“喀喇、当啷”两声,只听姥姥道:“刀是好刀,剑不是好剑!”原来梅雪察觉一阵阴风袭面,立刻挺剑刺去,不料长剑被她手指轻轻一弹,立时断成两截。梅雪吃了一惊,急忙向后跃开,叫道:“小心!她能看见我们。”

無刀姥姥哈哈一笑,道:“不错,姥姥在这暗无天日的洞穴中活了八十年,自然能暗中视物。”说着以脚化开南宫不破踢来的两脚,右手松开白鹿刀,纵出圈子,说道:“地上有堆枯柴,你把它点燃了,我们接着打。”二人心中大奇,脱口道:“你不怕火光?”無刀姥姥哈哈一笑,道:“姥姥是怕光,不过姥姥已用白布裏住了脸。你们快生火,姥姥与人打斗,从不占便宜,死在姥姥手下的高手数以千计,无不死得心服。”南宫不破找到干柴所在,从怀中摸出火石,把干柴点燃,火势渐渐转旺。

二人并肩站立,环顾周遭,只见处身一间石窟当中,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六七具尸骸,左首墙角处掉满了鸡毛、兔皮、骨头等,只见無刀姥姥站在右侧,身穿污秽不堪的红色和服,两侧鬓发垂至腰间,头裏白布,只露出双眼,左眼烔炯有神,右眼暗淡无光。二人虽身怀武艺,但见到如此阴森可怖之人,不免心生惧意,紧紧握住对方的手。

無刀姥姥单眼觑看梅雪,不禁赞道:“好个俊俏的女娃!”梅雪问道:“你为甚么怕光?”無刀姥姥道:“冰魄遇日则消,阴魂遇光则散,姥姥未练成「冰魄寒骨神掌」和「阴魂护体神功」前,肌肤决不能见光,否则前功尽弃,又须从头练起,所以姥姥不得不躲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梅雪道:“这是你武功的禁忌,为甚么要告诉我们?”無刀姥姥道: “因为你们马上就是死人了。”梅雪道:“尚未交手,胜败未可知。”姥姥道:“不错,有点自信,你快挑兵刃。”

梅雪游目一顾,瞥见左侧墙角躺有两具尸首,一缺左腿,一缺右腿,各自手中握有一柄四尺余长的太刀。梅雪抛下手中半截断剑,走到那两具尸首旁,俯身去拾刀,忽见二个死者的眼眶深陷,四目均已被人剜去,不由得缩手起身,吃惊道:“你废了他们的招子?”無刀姥姥冷冷地道:“死在姥姥手下的人无不如此。”梅雪道:“你左眼失明,已是大大不幸,为甚么要剜除他人之目?”姥姥怨恨道:“我痛恨双目明亮之人,等我练成神功之后,我要废掉天下所有人的双目,让天下人比我更痛苦。”

梅雪不再多言,俯身拾刀在手,走回南宫不破的身旁。南宫不破道:“老怪物,你使甚么兵刃?”無刀姥姥道:“兵刃乃身外之物,姥姥杀人从来不用刀,所以有“無刀姥姥”的外号,你们尽管出招吧。”二人不再多说,双刀齐出,长刀直刺肩头,宝刀直削手臂。無刀姥姥飘身避过,无声无息地落在二人的背后,双掌齐拍。二人顿觉背心生寒,一个往左闪开,一个往后闪开,立时左右夹击。姥姥神色自若,身形飘忽,宛如鬼魅,双掌翻飞,轻而易举地化开五六招之后,变招渐次转快,掌力愈来愈猛,顷刻间满室缭绕着寒气,枯柴燃起的火焰摇曳不停。

二十余招过后,姥姥突然叫道:“臭小子,好杂的刀法!”双手齐伸,分左右抓向双刀的刀背。二人均把手腕外转,刀锋向上,刀背朝下。姥姥吃了一惊,缩回双手,脑袋往右微微一转,脑后的长发倏地向前甩出,如一条软鞭,卷住了南宫不破的右腕。梅雪慌忙朝她的胸口横斩一刀,姥姥右手并掌,往刀面切落,长刀应掌而断。梅雪大骇,不由自主地退开。姥姥将脑袋往左一甩,长发牵动着南宫不破撞向石壁。她这几招虽有先后,但兔起鹘落,迅捷无比,其实只在刹那间。

南宫不破眼见即将撞得头破血流,忙将宝刀交左手,往她的长发削落,长发倏地缩回,但余势未消,危急之下,双脚往墙上一登,身子笔直朝她弹去,立时将刀交右手,上砍一刀,下砍一刀,双脚一落地,跟着往左斜劈一刀,往右斜劈一刀。这四刀分别攻向她的胸部、腹部、左退及右退,恰成一个“天”字。姥姥见他这四招一气呵成,像四柄单刀一齐攻到,吃了一惊,往后连退避过。

南宫不破不容她喘气,立即近前,直劈一刀,横斩一刀,左右各斜劈一刀,这四刀也是分击四个不同部位,可是都被她巧妙地避过。第五刀正欲往她右肩削落,谁料她身形一晃,飘到了一旁,奇道:“你使的是甚么刀法?”南宫不破停刀不攻,说道:“这是我从泰山石刻中悟出来的。”原来他刚才使的那八刀正是从“大宋东岳天齐仁圣帝碑”中的“天齐”二字洐化而出,只可惜“齐”字只完成四笔。

姥姥道:“泰山?你是中土人?”南宫不破道:“不错。”姥姥问道:“臭道士浮百龄还活着吗?”南宫不破听她突然有此一问,心道:“我曾听师父说过,恶人无不畏惧浮百龄,我乘机吓吓她也好。”当即说道:“你这恶人没死,他老人家当然活着。”姥姥听了毫无惧意,哈哈一笑,道:“我五十年的心血没有白费,神功一成便可找他报仇了。”说罢,伸手摸了摸左眼,似乎仍在隐隐作痛。

梅雪问道:“你的左眼是被浮百龄弄瞎的?”姥姥道:“没错,五十年前,我去中土挑战各大门派,难逢敌手,欢欢喜喜地返回扶桑。船正在海上航行,突然响起一声鹤唳,我回头瞧见一个中年道人跨鹤追来。那道人飞身下鹤,落到船上,问道:“你可是無刀姥姥?”我道:“不错,正是你姥姥。臭道士,你不躲在庙里静修,找姥姥所为何事?”那道人道:“贫道来斩妖除魔。”说完,出掌向我攻来。那道人武功极高,我与他拆了三百余招,尚自难分胜负。正斗得难分难解,突然那只巨鹤扑过来,啄瞎了我的左眼。那道人趁机一掌将我打下船。幸亏我抱住一块迎面飘来的浮木,才不致葬身海底。后来我回到此洞日夜修练。二十年前,这个中土人找我比斗,我逼问之下,才知那道士名叫浮百龄。”言罢,伸手指向右首地上一具手握长剑的骸骨。

南宫不破道:“你作恶多端,罪有应得,瞎眼已便宜了你。”姥姥怒道:“岂有此理!你们快乖乖地自毁双目,不要等姥姥动手。”二人不再多说,一举白鹿宝刀,一举半截短刀,攻了过去。姥姥大怒,杀心陡起,大声喝道:“冰魄寒骨神掌。”呼呼双掌连拍,立时有两股至阴至柔的强劲掌力朝二人袭去。二人顿觉胸闷难挡,急忙收刀躲避。姥姥朝二人不停地催劲发掌,掌力愈来愈猛烈。二人始终无法靠近,只得不住腾挪闪避。四周石壁被掌力所击,石屑纷飞。不消片时,二人如处冰窖之中,冻得浑身不住发颤,体内真气运行不畅。

南宫不破自知敌不过,即刻拉住梅雪,往洞外逃走。姥姥喝道:“哪里走!”一边奋起直追,一边朝着二人后背发掌。二人只得忽左忽右,连连闪避。将出洞口之时,南宫不破背上挨了一掌,慌忙放开梅雪的手,直飞出去。梅雪眼见他势要撞下山崖,急忙一个箭步,抢出洞口,抓起地上的六七条藤蔓,奋力一抖,藤梢尽皆甩起,似灵蛇般缠住了他的腰。

南宫不破已坠落崖下数丈,只觉腰部一紧,忙左手反抓藤蔓,待身子往崖壁靠近时,右手抓住数条藤蔓,随即双手交互数下,落到离地只有五六丈时,松开藤蔓,跃到崖底。崖下围观的众人猛见他从崖上摔下来,慌忙跑过去接,后见他平安着地,才吁了一口气。南宫不破只觉背后有股寒气立时传遍全身,冻得牙关不住打战,忙盘膝坐下,运功抵抗。

平次郎见他脸色铁青,浑身寒气腾腾,问道:“大哥哥,你怎么了?”南宫不破闭目凝神,已无力回答。梅雪顺着藤蔓从崖上下来,见丈夫脸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走到他身旁,伸手去擦拭冰霜,但手指一触及他的肌肤,立时有一股寒气传了过来,禁不住缩回右手,打了个寒噤。

这时崖洞内传出姥姥的声音道:“小娃娃,你中了姥姥的「冰魄寒骨神掌」,活不过三个时辰。”众人听了心下惊慌,急得面面相觑,竟无计可施。只听姥姥阴恻恻地道:“再过七日,姥姥的神功就能练成,到时不再怕光,将你们的双眼通统挖掉,把肉一块块地撕下来,慢慢地折磨死你们。”言罢,纵声大笑不止。众人吓得面如土色,有几个胆小的登时两腿发软,坐倒在地。

谷主吩咐平太郎背南宫不破回家,平太郎将他背起,忍着寒冷快步而去。其余众人跟随其后。平太郎一口气行了二三里路,实在难挡寒冷,把南宫不破交给另一个年轻力壮的汉子背,一直轮换了六七人,才捱到谷主家,已是正午时分。谷主命平太郎从屋中搬出一个大浴桶,将南宫不破的上衣脱去,扶他坐入桶内。阿静从家中拎出一桶热水倒入浴桶,有三四个妇人也去家中取热水,将浴桶倒满为止。南宫不破自此日夜浸在热水之中,白天在屋外晒太阳,晚上在屋里。梅雪终日愁眉不展,陪伴他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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