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無刀姥姥(下)

第三十回 無刀姥姥(下)

这日上午,全谷的人聚集在麦场,个个手提器械,如柴刀、菜刀、棍棒、锄头等,自东向西排成一列,每人身旁均有一堆石头。南宫不破仍是端坐在屋前的浴桶内,梅雪和平次郎伴其左右。谷主站在队列中间,大声道:“今日已是第七日,鬼婆婆若真的前来,我们决不能束手待毙,大伙一齐跟她拼了。”随即有人振臂高呼:“谷主说得对,我们跟她拼了。”众人齐声喊道:“跟她拼了!拼了!”登时谷中喊声震地,回音久久不绝。

蓦地有人纵声大笑道:“哈哈……很好!很好!敌众我寡,姥姥可没占你们半分便宜。”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北面屋顶上站着一个脸色苍白的红衣女子,脑后的长发随同裙裾微微飘动,正是無刀姥姥。谷主大声叫道:“乱石伺候!”众人随手拾起堆在身旁的石子,纷纷朝她打去。姥姥袍袖一拂,立时有一阵阴风将打来的石子激得倒转过去,如飞蝗般朝众人打来。众人来不及躲避,被乱石打中者甚多,有的头破血流,有的门牙掉落,有的鼻青眼肿,总之丑态百出,狼狈至极。

姥姥哈哈一笑,双臂一展,如大鸟般飞下屋顶,朝众人扑来。有五六个汉子慌忙举起棍棒,一齐向她打去。姥姥双手齐伸,将五六条棍棒抓住,稍一运劲,棍棒尽断。众人吓得退后数步,一时不敢近前。有两个胆大的壮汉举起柴刀,一齐冲了过去。姥姥待柴刀砍到,双手伸出,抓住刀尖,双脚连踢,将那两个壮汉踢得直飞出去。那两个壮汉刚爬起身来,姥姥将手上的两柄柴刀掷出。眼见那两个壮汉即将死于刀下,梅雪闪到他们的面前,右手使白鹿刀挡开一柄柴刀,左手接住另一柄柴刀。

这时姥姥看见南宫不破坐在桶中,脸色甚好,心头一怔:“这小娃娃练了甚么功夫?中了我的「冰魄寒骨神掌」已有七日,竟然还没断气。”梅雪纵到姥姥身前,挥动双刀猛攻。姥姥识得白鹿刀锋利,不敢怠慢,挪动身形躲避,却不反击。众人在旁观看,个个心中怦怦乱跳,代梅雪担忧。

霎时数招已过,梅雪左手挥白鹿刀劈她右肩,怎奈被她右手牢牢抓住刀背,急忙右手柴刀砍她左肩,但听“波”的一声,柴刀被反弹回来。梅雪见她的肩头毫无损伤,吃了一惊,又挥柴刀砍向她的左颈。姥姥却不躲避,又让她砍了一刀,但听“波”的一声,柴刀反弹回去。梅雪心下惊骇:“她练了甚么妖法,怎么砍她不动?”姥姥甚是得意,微笑道:“你再砍一百刀,也伤不了我,去吧!”右脚飞起,踢中她的小腹。梅雪宝刀脱手,摔出三丈之外。

原来「阴魂护体功」乃旁门左道的邪功,修练者须饮血练功,功未圆满之前,决不能见光。此功一旦练成,浑身如被一个柔软坚韧的气球罩住,拳脚兵刃击中均会反弹回去,防御力远胜于铁布衫、铁骨神功等硬身功夫。

姥姥把白鹿刀抛在一旁,哈哈一笑,道:“小女娃,姥姥的「阴魂护体神功」如何?”梅雪不予回答。姥姥笑道:“姥姥已让了你十五招,到姥姥出招了,接掌吧!”右手拍出一记「冰魄寒骨神掌」。梅雪迅速往一旁滚开,谁料又有一股掌力袭来。姥姥见她难逃掌下,心下大喜,突见白影一闪,她已不知去向,当下吃惊半晌,脱口赞道:“好个女娃,还会忍术。”一言甫毕,众人只见梅雪在她的头顶上方现身,照她顶门砍了一刀,但听“波”的一声,转眼梅雪又去得无影无踪。

姥姥有神功护体,头顶捱了一刀,却毫发无损,见梅雪暗施偷袭,又迟迟不肯现身,恼怒道:“雕虫小技焉能欺我,看你能躲到甚么时候?”双掌不住往四面八方乱拍。登时掌风呼呼直响,身周的物事应掌而毁。旁观众人抱头鼠窜,霎时躲得无影无踪,惟有南宫不破端坐在浴桶中,平次郎战战兢兢地蹲在浴桶背后。片刻间阴风习习,尘土飞扬,天色阴沉下来。

姥姥正在发掌之际,忽觉脚下泥土微微一动,大吃一惊,立即腾空而起,双掌朝地齐发。原来梅雪怀疑她的罩门在脚底,所以遁入地下,谁知一刀往上扎去,竟扎了个空,人却已顺势钻出地面,只觉有两股阴寒的掌力朝后脑袭来,迅速一个箭步闪开,正欲遁入地底,谁料背后又有一股掌力袭到,被打个正着,向前飞出三丈,扑倒在地,双手撑地支起,“哇”地吐出一口鲜血,顿时浑身冰冷,寒颤不已。

此时众人均躲在屋里,从窗缝中向外偷窥。平次郎在浴涌背后窥见梅雪吐血,慌忙叫道:“大哥哥,快醒醒。”伸手在南宫不破的背上乱拍乱摇,双眼却一直盯着前方。姥姥神定气闲,迈步走向梅雪,说道:“小女娃,姥姥方才那一掌只用了三成功力,你死不了,只要你即刻自毁双目,姥姥饶你一命。”梅雪苦笑道:“我瞎了也好,死了也罢,只要我的心不瞎,永远可以看清是非善恶,而你的心早已瞎了,就算左眼复明,你也只是一个可怜的睁眼瞎子,活在世上只会遭人唾骂。”姥姥道:“死到临头,还嘴硬!你愿意做瞎子,我成全你。”立时止住脚步,右手前探,五指一勾。

梅雪只觉喉咙一紧,似乎被一只钢爪掐住了,随即身子立起,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却毫无反抗之力。平次郎惊慌,鼓足勇气,冲出去拾起地上的白鹿刀,大叫道:“快放开梅雪姐姐,我跟你拼了。”姥姥右手即将掐住梅雪的喉咙,忽见左首有个男童举刀冲来,当即左掌拍去。猛地“哗啦”一声,水花四溅,南宫不破纵身扑去,双掌齐拍,左掌掌力击歪了攻向平次郎的那股掌力,右掌掌力攻向姥姥。

姥姥大吃一惊,左手还了一掌,将袭来的掌力化解。梅雪乘机使出一招「双龙抢珠」,骈起食中二指,戳向她的双眼。姥姥吓了一跳,来不及挡架,只得松开右手,向后跃开。梅雪脱离魔爪,只觉浑身虚脱乏力,不由得摇摇欲坠。南宫不破纵到她身畔,将她扶住。姥姥奇道:“好小子!你练的是甚么功夫?”南宫不破道:“羽化真经。”

那日南宫不破中了「冰魄寒骨神掌」后,浑身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虽置身于热水之中,冰霜稍有融化,但热水片刻转冷,身上又凝结出霜来,体内的寒气源源不断,始终得不到缓解。众人见此光景,无不摇头叹气。南宫不破正在悲伤之际,忽觉蕴藏在中丹田内的「羽化真气」乱转起来,霎时胸口转暖,心中一喜,当下意守中丹田,依照曾素香所传授的经文,先将真气分成两股,一股从「膻中穴」往上行,经「玉堂」、「紫宫」、「华盖」等奇穴,止于「承浆穴」;同时另一股从「膻中穴」往下行,经「中庭」、「鸠尾」、「巨阙」等多处奇穴,止于「会阴穴」,如此行了一遍,果然真气所到之处寒意减轻,心下大悦,接着反复导引二三个时辰之后,已能引着羽化真气在「任脉」中畅行无阻,胸腹间寒意消了大半。

到了三日,他已能运气往返于任脉、手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手少阴心经、手太阳小肠经,体内的寒气消去大半,身上的冰霜尽皆融化。梅雪等人见他身上的冰霜消解,脸色好转,心中稍宽。到了今日,他已能导气行遍全身,积蓄在中丹田处的羽化真气终于能为他所用。这七日他一直闭目凝神,以意导气,米粒未进,却不觉得饥饿,也要归功于羽化真气。

羽化真经共有七层,难度逐层递增,悟性极高者练第一层须花上三年时光,练第二层须花六年,练第三层须花九年,依次递增,练第七层须花二十一年,若要将七层全部练成,至少须耗时八十四年。除了创经鼻祖练全七层、羽化登仙之外,千余年来,无人练全七层,练到第五层者也寥若晨星,风北吹至死才练到第四层。蝉的幼虫能蛰伏在地底下两三年到十六七年不等,羽化真经练到一定火候,能像蝉的幼虫一样不畏饥寒,是以风北吹被广寒珠冰冻了十八年仍然不死,更不用说短短七日时光。适长他正处于导气的紧要关头,只能微睁双眼,身子却不能动弹,否则经脉逆行,重者立时送命,心中盼望梅雪能拖延片刻,倘若她真不能延时,只有豁出性命去救她,幸好功成恰时。

無刀姥姥道:“甚么狗屁武功?我从未听过。”南宫不破道:“井底之蛙,孤陋寡闻,羽化真经是冰魄寒骨神掌的克星。”说话间,平次郎跑到他身旁,将梅雪扶走。姥姥哈哈一笑,道:“姥姥倒要瞧一瞧,谁是谁的克星?”呼地一掌拍出。南宫不破左掌送出,接了一掌。两股掌力相交,“砰”的一声,双方身不由己地倒退数步。姥姥心头一震:“想不到他的功力在短短七日之内竟能精进如此,羽化真经果然不同寻常,我不可小觑他了。”倏地腾空而起,双掌连拍,两股阴寒的劲风往对方的身上袭去。南宫不破跃至半空,避过两掌,霎时跟她在空中拆了十余招,随即双双飘到北首的屋脊上,斗得难解难分。

梅雪坐在南首的地上,注目观看,只见二人越打越快,渐渐看不清如何出招拆招,模糊得只剩下两个人影在激斗。也不知过了多少招,南宫不破右拳击中了姥姥的胸口,“波”的一声,猛地有股劲力自拳头传来,身子反弹出去,连退数步方止,只觉右腕一阵酸麻,心中一凛:“我这一拳的力道足可以碎碑裂石,为甚么打在她身上犹如陷入柔韧的大皮球?她倒没事,我却有事?”姥姥大笑道:“小娃娃,姥姥才是你的克星,你还有甚么本事,尽管使出来,姥姥会让你死得心服。”

梅雪大声道:“她练的是护体神功,你使白鹿刀试试。”右手使劲将刀掷出。姥姥见宝刀飞来,倏地一掌拍出,欲把它击落。南宫不破急忙左手前探,对准刀尖使一招「隔空取物」。白鹿刀去势极快,被他的内力一吸,越发飞得快了,避过姥姥的一击。南宫不破见刀飞到,身子往左一侧,右手疾伸,抓住刀柄,恰是横刀胸前之势,忽觉背后阴风劲急,忙顺势左转,斜劈两刀,化解迎面而来的掌力,随即身形一晃,到了对手面前,挥刀便砍。

姥姥畏惧白鹿刀,丝毫不敢怠慢,慌忙闪开。南宫不破知她神掌厉害,不可离得太远,否则必败无疑,是以一味近身猛攻。姥姥见他紧紧相逼,实是有些缚手缚脚,神掌得不到发挥,渐渐守多攻少。又斗了数十招,姥姥左手夺刀,右掌当胸一拍。南宫不破回刀挡架,谁知她倏地斜身飘到了身后,一掌拍向背心。南宫不破来不及躲闪,只得一刀往后扎去,正中她的小腹,后背却重重地捱了她一掌,顿时喷出一口鲜血,连人带刀飞下屋顶,扑倒在地。千叶梅雪和平次郎慌忙奔过去搀扶。

姥姥小腹中了一刀,顿时皮开肉绽,血如泉涌,身子晃了晃,翻身滚下屋顶,摔倒在地。她双手撑地,抬头瞧着南宫不破,颤声道:“我……没有输给……你,我输给了……白鹿刀。”言罢,双手一软,脸朝下扑倒,一动也不动了,三尺余长的乌发渐渐变得雪白。南宫不破盘膝坐定,行气祛寒。梅雪和平次郎侍立一旁。其余众人见姥姥已死,无不喜悦,纷纷从屋里跑出,来到三人面前,但想起大敌当前,各自逃脱,心中不免有愧。谷主命两个年轻人将姥姥的尸首运到野外焚化了。

过了一顿饭工夫,南宫不破将体内的寒气尽数化去,内伤也已愈合。南宫不破和梅雪吃过午饭,向谷主等人辞行。谷主再三挽留不得,只好率众将二人送至北面的崖下。平次郎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梅雪道:“鬼婆婆已死,以后蜈蚣谷平安无事,你应该高兴,为甚么还哭?”平次郎抽抽噎噎地道:“大哥哥,梅雪姐姐,我舍不得你们走。”

梅雪道:“我们也舍不得你,但我们有要事在身,不得不离开。你别哭了,快把眼泪擦干!”平次郎道:“你们答应我,以后回来看我,我就不哭。”梅雪道:“好,我们答应你。”平次郎破涕为笑,道:“是真的吗?大人可不许骗小孩。”梅雪道:“当然是真的。”平次郎道:“好,我等着你们回来。”

于是二人作别而去,仍是顺藤而上,上了那块平台,回头只见众人在崖下向自己挥手告别,不免心中一阵凄楚。南宫不破伸出右手,轻轻地搂住她的纤腰,一齐步入崖洞。这崖洞深约三四百丈,洞内昏暗,地势不平。二人摸索半个多时辰,终于到了出口,只见处身于山岙中,两侧山峰连绵迭起,花草秀木苍翠欲滴,树上鸟鸣唧唧,正值孟春时节。二人不再逗留,即刻觅路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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