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回 逃逸不遂心
南宫不破和梅雪下山后,寻到一处市镇,买了一匹脚力,并乘一骑,赶往伊势国。路上南宫不破见梅雪若有所思,问道:“你在想甚么?”梅雪道:“我在想源赖存为甚么要对我们下毒?”南宫不破道:“我们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青信和重成多半也是他杀的。”梅雪道:“他为甚么不杀我们?”南宫不破道:“他自知技不如人,杀不了我们,或许他忌惮你父亲,不敢加害,只好在水中下毒,使我们忘记过去。”梅雪道:“你说得对,我适才也这么想。眼下有两件事要办,第一件事,回家把此事告诉母亲,第二件事,与仁木太郎解除婚约。”
南宫不破道:“你跟仁木太郎的亲事是甚么时候订的?”梅雪道:“仁木义满凯愈千叶家的刀法和忍术,所以在我八岁那年,他亲自登门与我父亲定下了这门亲事。”南宫不破道:“仁木义满居心叵测,你父亲怎么会答应?”梅雪道:“我父亲野心勃勃,意图称霸一方,早想巴结势力庞大的仁木家族,遇此良机,当然不肯错过。母亲因此时常与父亲口角,怎奈都于事无补。”
次日午后,二人赶到千叶府,从西首墙头越入。彩衣和霞衣惊声喝道:“是谁?”定睛一瞧,见是梅雪,忙躬身施礼道:“奴婢恭迎大小姐平安归来。”梅雪不予理睬,走到门前,轻声叫道:“母亲大人,我回来了。”不见屋内有声响。梅雪又叫道:“母亲大人,我是梅雪。”屋内仍是无人回答。
彩衣道:“夫人听说小姐坠下悬崖,终日以泪洗面,昏昏沉沉,想是睡熟了。”梅雪听说,急忙推门而入。南宫不破跟着进去,随手关好房门。梅雪走到床前,只见母亲正和衣沉睡,脸容十分憔悴,眼角兀自留着泪痕,知是思念自己所致,不禁悲从中来,泪水盈眶,捱到床沿坐下,伸出温软的纤手,轻抚着她的脸颊,情绪激荡之下,伸出去的手不住微微颤抖。
曾素香不停地低声叫唤:“梅雪,梅雪。”梅雪情不自禁地抓起她的右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柔声道:“母亲,我在这里。”曾素香似醒非醒,轻声低吟道:“梅雪,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梅雪道:“母亲,你不是做梦,我还活着。”曾素香睁开双眼,见梅雪正握住自己的手,泪眼模糊地瞧着自己,迅速坐起身来,一把将她搂入怀里,哭道:“梅雪,我想得你好苦啊!”梅雪潸然泪下,叫道:“母亲。”南宫不破站在一旁,见此情景,不觉濡湿了双眼。
母女俩痛哭片刻之后,情绪稍有好转。曾素香止住泪容,问道:“梅雪,你们是如何脱险的?”梅雪离开她的怀抱,伸手拭去泪痕,把如何坠入深谷,如何恢复记忆,如何为蜈蚣谷除害等事略说一遍,说及与南宫不破的婚事,羞得晕红满面。南宫不破慌忙跪倒在地,道:“晚辈未经前辈应允,擅自与梅雪结为夫妇,罪该万死,请前辈处治。”曾素香道:“起来!你的品行和武功都不错,梅雪嫁了你,我也放心了。”
南宫不破道:“多谢前辈成全。”曾素香道:“你怎么还叫我前辈?”南宫不破喜道:“是,多谢岳母大人。”曾素香道:“我没有甚么贵重礼物相赠,把这对白玉指环给你们,愿你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二人谢了,伸手取过指环。梅雪道:“母亲,我还有事要禀告。”曾素香道:“好,好,我巴不得日日夜夜听你说话。”
于是梅雪把如何在不死山上发觉丹房,青信和重成如何遇害,源赖存下毒等事略说一遍。曾素香听说,浑身颤抖,神色慌张,从衣袋中摸出两瓶丹药,说道:“这两瓶是不是失心落魄丹和归心还魂丹?”梅雪道:“是,原来在母亲手里,我道父亲拿去了。”曾素香道:“是青儿替你收拾房间时,在你床上找到的。你怎么还叫他父亲?”梅雪道:“他虽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但对女儿有十八年的养育之恩,女儿恐怕一时改不了口。”
曾素香道:“你心肠太善良,迟早要吃大亏。快收拾东西,我们马上离开扶桑。”随即下床收拾金银细软。梅雪道:“母亲,为甚么突然要走?”曾素香道:“事态紧迫,以后再跟你说,快走!”当下结了一个包袱,负在背上,领着二人,快步出门。彩衣忽然闪到三人面前挡住,问道:“夫人,你们上哪去?”曾素香见霞衣不在,侧目瞪了南宫不破一眼,责怪道:“你怎么如此粗心?不点住她们的穴道,让霞衣去报信了。”原来彩衣、霞衣见梅雪突然越墙而入,疑心陡起,在屋外低声商议之后,一人前去报信,一人留下看守。
南宫不破道:“岳母大人教训得是。”曾素香对彩衣道:“你监视我这么多年了,是时候功成身退了。”吩咐南宫不破道:“废了她武功。”南宫不破道:“是。”上前两步,左手成爪,抓向彩衣的琵琶骨。彩衣斜身避过,左掌往他的右颈切来。南宫不破右手抓住她的左腕,稍一运劲,喀喇一声,将她腕骨拧碎,跟着左手将刀倒转,以刀柄递出,击碎了她的琵琶骨。彩衣痛倒在地,惨叫连连。这时霞衣领着千叶宗喜及七八个武士赶到了东首的穿廊,南宫不破急忙伸手抱住曾素香,同梅雪越墙而出,往西首奔去。
其时已是日落时分,三人奔入樱树林,忽见三面闪出百余个武士,为首两人正是千叶宗秀、源赖存。三人吃了一惊,立时止步不前。南宫不破见到千叶宗秀,想起了蓝芙蓉,心下大怒,狠不得立刻手刃仇人,但现下要保护梅雪和曾素香,只好压住满腔怒气。这时千叶宗喜率众赶到了背后,说道:“素香,你我已做了十八年的夫妻,为甚么还要弃我而去?”
曾素香转过身来,恨恨的道:“十八年夫妻?”说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微微颤抖,充满了苦涩、怨恨和嘲讽之意。笑毕,怒道:“梅雪已经好转,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你还装甚么蒜,我问你,这两瓶是甚么?”千叶宗喜心想:“果然到了她手里。”随即答道:“这两瓶不过是寻常丹药罢了。”曾素香“呸”了一声,揭开瓶盖,倒出一粒「失心丧魂丹」,朗声道:“你敢不敢当众把它服下?”
千叶宗喜犹豫半晌,说道:“我身子没病,吃甚么药。”曾素香道:“你当然不敢吃,因为它是毒药,你丝毫不念夫妻情义,将它下在我的饭菜里,折磨了我十余年。”言罢,低头咳嗽起来,脸色跟着转白。众人听了,无不大吃一惊:“不会吧,师父怎么这样对待师母?”千叶宗喜道:“夫人病入高肓,发疯了,你们别听她疯言疯语。”
梅雪慌道:“母亲,究竟怎么回事?”曾素香道:“你问他。”梅雪向千叶宗喜道:“父亲,母亲说的是真的吗?你为甚么要这么做?”千叶宗喜道:“你母亲疯了,别听她一派胡言,乖乖地到我这边来。”曾素香道:“我没疯,是你疯了。梅雪才不会听你的。”随即游目一顾,只见源赖存守在西北面,宗秀守在西南面,知道源赖存的武功远胜于宗秀,从西南面突破要比西北面容易得多,当下道:“往西南面冲出去。”
南宫不破和梅雪依言,立即护着她往西南面冲去。千叶宗秀和源赖存把手一挥,众武士一齐拔出太刀,脚踏残花落叶,迎了上来。其时微风轻拂,樱花从树上纷纷飘落,此情此景多么优美,可惜偏偏是杀戮的开端。南宫不破眼见六七个武士冲到,随手一刀挥去,他们的手腕立时中刀,六七柄太刀纷纷坠地。梅雪足尖轻轻一挑,一把太刀从地上跃入手中,握住刀柄,挥刀砍杀。千叶宗喜集众家之精髓,自创千叶神刀流,武功在扶桑仅次于武田信宗,门下弟子多达三千余人,而这百余名武士均是三千人之中挑选出来的精英,个个身手敏捷,片刻间将三人围在垓心。
南宫不破和梅雪一时无法突围,只得一面护住曾素香,一面奋力招架。曾素香虽然武功尽废,但毕竟二十年前是个侠女,打打杀杀见得多了,神色自若,毫不慌张,偶尔还会出言指点几句。过不多时,已有二三十个武士伤亡,其余武士却毫无惧意,如恶狼猛虎般扑来,愈战愈勇。源赖存纵身近前,战住南宫不破。
过了半盏茶工夫,南宫、梅雪又杀敌二三十人,但各自身中数刀,幸好都是皮肉之伤。千叶宗喜旁观良久,见弟子伤亡惨重,心中大怒,纵身而起,一掌往南宫不破的脑门拍落。南宫不破正在专心应敌,忽觉背后有人攻来,立即化解源赖存攻来的一刀,转身左掌送出,接了一掌,猝不及防之下,倒被对方的掌力震退数步。正欲抢上前去,千叶宗秀纵到了面前截住。
南宫不破心中一喜,叫道:“来得好,我正想为蓉蓉报仇。”当胸斜劈一刀。千叶宗秀闪身避开,同众武士将他围住,又是一场混战。千叶宗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梅雪手中的太刀,将刀柄往她小腹一撞。梅雪站立不住,后退两步,坐倒在地。两个武士上前,把刀架在她的头颈。曾素香急道:“快放开她,你怎么如此待女儿?”千叶宗喜“哼”了一声,道:“只要你乖乖地回去,我不伤梅雪一根头发。”曾素香道:“不要脸!竟然拿女儿作要胁。我可以跟你回去,不过你要先放了南宫公子。”
千叶宗喜道:“甚么事都可以依你,但此事万万不可,我早料到这小子是风北吹派来的,果然不出所料,我必须宰了他。”千叶宗喜吩咐源赖存道:“送她们回去。”源赖存拱手道:“夫人,梅雪,得罪了。”率领四个武士押着她们离开。曾素香回头叫道:“他不会杀我和梅雪,你快走!”梅雪也叫道:“母亲说得对,你还不快走!”心中却道:“倘若父亲逼我嫁给仁木太郎,我唯有一死,咱们来生再见。”
南宫不破见她母女被制住,心下大怒,出手越来越重,恨不得立时杀开血路,救走她们,可是被众武士围得铁桶相似,一时杀不出去。他愤怒之下,挥刀将千叶宗秀的太刀砍断,左掌拍中他的胸口。千叶宗秀向后直飞出去,撞在一株樱树上,背倚树干坐倒,口内吐血不止。樱树不住颤动,樱花纷纷落到他的身上。千叶宗喜慌忙纵到儿子身旁,只见他颤声道:“替我……报……仇。”脑袋往左一侧,立时断气。千叶宗喜心如刀绞,怒喝一声,纵到南宫不破的面前,双手举刀猛砍。南宫不破被逼得手忙脚落,连连闪避。余下的二十余名武士向后退开数丈,围成一个大圈。
霎时数招已过,千叶宗喜当胸直刺一刀。南宫不破用宝刀一格,太刀立时折断,随即还了一刀。千叶宗喜双足一登,越过他头顶,“刷”的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太刀,回身刺向他的后背。南宫不破斜身闪开,刚转过身来,只见对方的太刀迎面劈至,忙以宝刀去格。千叶宗喜却不收回太刀,任他斩断,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把二尺长的小太刀,捅向他的小腹。
南宫不破大吃一惊,小腹一凹,左手抓住他的手腕,不过迟了半刻,刀尖已入腹寸许。千叶宗喜右腿飞起,把他踢飞出去,自己却不由自主得倒退数步,只觉胸口气血翻腾,心中一凛:“不过半年时光,他的内力怎变得如此浑厚?”南宫不破摔倒在地,挣扎爬起,左手捂住小腹的伤口,往南奔走,霎时隐没在树林后。众武士正欲追赶,千叶宗喜叫住道:“不必追……”“赶”字未出口,口内先吐出一口鲜血。众武士止步不追,慌忙上前搀扶,免不了宽慰几句。
南宫不破一口气奔出十余里,不见有追兵赶来,心下略宽,只听东首滔声大作,走上一处草坡,望见不远处有一条江流,快步走到岸边,在一块岩石上坐下,撕开伤口处的衣裳,在水里洗涤干净,擦去伤口周边的血迹,从怀里摸出金创药敷好,撕下衣襟裹住伤口,瞧着奔腾不息的江水发愣半晌,回过头来,只见漫山遍野尽是秀花野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深深地吸了一囗气,走到柔软的草地上,躺下歇息,思索救人之计。
他沉思良久,仍是毫无头绪,不禁有些焦燥不安,忽闻背后蹄声得得,急忙翻身,从草缝中瞧去,只见大路上有两个武士并辔行来,一个秃头,一个圆脸。只听那秃头道:“这次死了这么多弟兄,还陪上了宗秀,皆是宋国夫人惹的祸,难怪师父将她打入地牢。”那圆脸道:“是啊,宋国未人怕是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度此余生了。唉,可怜!真是可怜!”那秃头道:“先可忴可忴自己吧。”那圆脸道:“我们天天有酒喝,有肉吃,快活得很,哪里可怜?”
那秃头道:“我们要风餐露宿,连夜赶往甲贺,难道不可怜吗?”那圆脸道:“你说得也是,可怜,可怜!”那秃头道:“我们歹赶紧去甲贺,免得仁木太郎等不急,娶了别的姑娘。”那圆脸道:“娶了别人才好,梅雪姑娘就不用嫁那么远,我还可以多瞧她几眼。”那秃头道:“你就这点出息。”二人都加上一鞭,往南驰去。南宫不破心道:“我先去地牢救出伯母,再想办法救梅雪。”主意已定,立即起身,觅路赶往地牢。
曾素香的手脚俱已戴上了手镣足铐,眼见千叶宗喜走入牢房,怒道:“你为甚么要把我关在这里?快放开我。”千叶宗喜道:“你权且委屈几日,只要南宫不破一死,我自会放你。”曾素香哈哈一笑,道:“原来你打不过他,想用我把他诱来地牢,再施诡计暗算他。你平日老摆出一副无人能敌的模样,没想到武功尚不及一个臭小子,妄想称霸天下,真是白日做梦。”
千叶宗喜“哼”了一声,道:“他杀了宗秀,不管用甚么手段,我都要杀了他。”曾素香吃惊道:“宗秀死了?”她虽然不是千叶宗秀的亲生母亲,但看着他从小长大,对他颇有感情,听得死讯,不免悲从中来。过了半晌,叹道:“报应,报应!他杀了沈姑娘,一命偿一命,天经地义。”千叶宗喜“哼”了一声,转身欲走。曾素香叫道:“等等!我有话要说。”
千叶宗喜止步,淡淡地道:“有甚么话快说。”曾素香问道:“你既然对我下毒,为甚么又要给我解毒?”千叶宗喜仍是侧身对着她,道:“事已至此,告诉你也无妨。我怕风北吹寻来,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所以在你到伊势的第三天,我将「失心落魄丹」研成粉末,下到你的饭菜里,你服了之后,毒性每月会发作一次,若不及时服下我的独门解药「归心还魂丹」,你就会毒发身亡。”
曾素香道:“我明白了,每当我毒性发作时,你再偷偷地在饭菜里下「归心还魂丹」帮我减轻痛苦。若我永远留在你的身边,就会平安无羔;若北吹把我从你的身边夺走,我就会毒发身亡,是不是?”千叶宗喜道:“是又如何?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如果我得不到你,风北吹也休想得到你。”曾素香道:“你好狠毒。”千叶宗喜道:“无毒不丈夫。”
原来曾素香得到丹药后终日坐立不安,隐隐觉得此药有些蹊跷,又得知梅雪坠入深谷,更是痛不欲生,便将生死置之度外,亲身试药,终于试出一瓶是致病的毒药,另一瓶是减轻痛苦的解药,对千叶宗喜起了疑心,待梅雪告知丹房等事,更加断定千叶宗喜的恶毒用心。
曾素香道:“三年前,那位高僧开的药方颇有灵效,你怕我的病情不受你控制,派人把不死山上的雪貂杀绝了,我叫你去中土捕貂,你却捏造谎言蒙骗我,其实你没派人去过中土雪山,我说得对不对?”千叶宗喜道:“对,你还有甚么要说?”曾素香道:“我已无话可说,最后请你不要逼梅雪嫁给仁木太郎。”千叶宗喜道:“梅雪能做仁木家族的媳妇,是她的荣幸和福气。”
曾素香道:“我也不瞒你了,梅雪与南宫不破已私下结为夫妇,做不了仁木家的媳妇。”千叶宗喜道:“你少来骗我,适才在树林中围斗时为何不说?你不怕我失手杀了他?”曾素香道:“倘若我在众人面前说出此事,叫梅雪以后有何颜面见人。”千叶宗喜道:“偏你们中土人有许多忌讳,我们扶桑人才不管这些,我不会信你的鬼话。”
曾素香道:“我没有骗你,孤男寡女在深谷里相处了半年,成为夫妇也是势所必然。”千叶宗喜道:“就算你说的是真话,我也要亲手杀了那小子,为宗秀报仇,梅雪仍然要嫁到仁木家,哪怕是当仁木太郎的侍妾。”言罢,气忿忿地走了。曾素香气得直发抖,叫道:“你……你不能这么待梅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