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广寒之珠
却说伊十三娘、连衣峰、广寒仙往北跑了数里,来到一个山坳之中,蓦地眼前落下三个红衣人,拦住去路,识得是十二花客中的丰瑞花、及第花(杏花的别名)和润笔花(金钱花的别名)。伊十三娘央求道:“三位姊姊,看在我娘向来对你们不薄的份上,请放我们去吧。”丰瑞花听而不闻,吩咐道:“快通知教主。”及第花应道:“是。”从衣袋中摸出一个洁白的海螺,双唇凑近螺尖,呜呜的吹了数声。
伊十三娘、连衣峰、广寒仙互望一眼,转身便跑。丰瑞花跃到三人面前,回身点住连衣峰、广寒仙的穴道,竹篓坠地,滚到路旁的草丛中。伊十三娘惊慌,匕首刺向她的咽喉。丰瑞花吃了一惊,斜身避开。润笔花乘机近前,点了伊十三娘背后的穴道,夺过她手中的匕首。三人动弹不得,无计可施。
丰瑞花恶狠狠的道:“你们三个休想逃跑,否则我立刻毙了你们。”润笔花道:“师姊,现下怎么办?总不能背着她们走吧。”丰瑞花道:“在此恭候教主到来,再作理会。”润笔花和及第花点头同意,寻块干净的岩石,坐下歇息,望望天边已是夕阳西沉。
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丰瑞花等人望见满园春率众自南面赶来,慌忙迎上前去。丰瑞花见伊洛传芳已被擒住,喜道:“恭喜教主旗开得胜!我等也已将广寒仙擒住,另有伊十三娘和连衣峰。”伊洛传芳望见伊十三娘、连衣峰、广寒仙并肩而立,知是穴道被封,心中十分焦急。
满园春喜道:“这次你们立了大功,等事成之后再行重赏。”丰瑞花等齐声应道:“多谢教主。”满园春率众走到伊十三娘等人面前停住,乍见广寒仙,不禁心中沉吟:“好个绝色美人,难怪伊洛传芳嫉妒她。”伊十三娘见母亲左肩有道伤口,浑身黑血,叫道:“娘,你不碍事么?”
伊洛传芳不答,说道:“满园春,这是你我之间的恩怨,她们是无辜的,请放过她们。”满园春笑道:“说不说广寒剑的秘密由你,放不放她们却由我。”右手把广寒剑递给丰瑞花,接过润笔花手上的匕首,在伊十三娘的玉颈上作势要划。连衣峰慌道:“丑八怪,你别碰她。”满园春怒道:“甚么时候轮到你说话?”啪的一声,打了他一巴掌。伊十三娘道:“你别打他!”满园春道:“哟,打你情郎,你心疼了?”把匕首移到她的脸上,说道:“这么俏的小脸,倘若划上几刀,你说会如何?”伊十三娘吓得花容失色,说不出话来。
伊洛传芳道:“满园春,你别乱来!你若伤她分毫,我立刻自废经脉,死在你面前。”满园春听说一愣,心想:“我可不能逼急了,她若当真自寻短见,广寒剑的秘密从此绝世了,岂不前功尽弃?”突然哈哈大笑道:“你死了再好,我便一刀刀的割,慢慢地折磨你女儿。”手上稍一用力,匕首已割破雪白的肌肤,鲜血缓缓渗出。
伊洛传芳叫道:“快住手!”满园春道:“我为甚么要住手?你再不肯说,我把她的眼珠挖了。”把匕首从伊十三娘的脖子上移开,对准她的明眸。伊洛传芳慌道:“我说,我说,不过你要先发个毒誓,永不伤害她们。”满园春沉吟半晌,说道:“这有何难?”当下立掌向天,说道:“我满园春对天发誓,得知广寒剑的秘密之后,决不伤害伊十三娘、连衣峰和广寒仙,如违此誓,天人共戮,教我不得好死。”誓罢,又道:“这下你可放心了?你若说错半个字,誓言立马无效,我就杀了她们。”言罢,右手把匕首举到眼前,左手轻抚着刀锋。
伊十三娘含泪道:“娘,你不要告诉她,女儿殉教而死,死得其所。”伊洛传芳见满园春誓言诚恳,说道:“祖师遗书上记载,广寒剑中潜藏着巨大的威力,只要运用广寒珠将其发挥出来,足以独挡群雄,称霸武林。”满园春道:“广寒珠是甚么?”伊洛传芳道:“广寒珠乃至阴至寒之物。”满园春道:“它藏在何处?”伊洛传芳道:“在碧绿寒蟾腹内。”
满园春走到广寒仙面前,说道:“把碧绿寒蟾交出来。”广寒仙忐忑不安,惟恐碧绿寒蟾跳出竹篓,时不时地把目光去瞟,突然听到满园春问话,心头一怔,忙把目光移开,道:“甚么寒蟾?不在我这里。”说着心中暗暗祈祷:“蟾儿,蟾儿,可千万别出声。”
满园春道:“不在你这里,那在甚么地方?”广寒仙道:“我不知道。”满园春道:“你长得真美,谁见了都舍不得伤害,但是我手中的刀可没长眼睛。”把匕首的刀锋在她脸上比划。伊洛传芳叫道:“你不能伤她。”满园春道:“你向来妒忌比你美的人,我把她弄得比你丑,不是正合你意?”伊洛传芳道:“你可知道她是谁么?”满园春笑道:“不是一个养蟾的婢女么?”
伊洛传芳道:“肉眼凡胎!你问问她叫甚么名字?”满园春一愣,对广寒仙道:“你是何方人士?俗名叫甚么?”广寒仙道:“苏州锦绣坊花颜玉。”满园春听说,不由得退后一步,面有惧色,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他的女人怎么会在百花教?”伊洛传芳道:“中原人称她为江南第一美人,我甚是不服,所以去年我偷偷地把她抓来,软禁在此,让她饲养碧绿寒蟾。”
满园春大笑道:“你休想骗我,如果真是她,萧无影早就把她救走了。”伊洛传芳道:“本教圣地十分隐秘,若不是你泄漏踪迹,世上无人知晓,萧无影又如何来救?”满园春将信将疑,问道:“你真是萧无影的妻子?”花颜玉道:“是的,无影正是拙夫。”满园春道:“看在尊夫的面上,只要你说出碧绿寒蟾所在,我就放了你。”
这时及弟花突然想起她适才手上拎着一个竹篓,失声道:“哦,我知道了。”满园春道:“你知道甚么?”及弟花伸手一指,道:“碧绿寒蟾多半藏在那个竹篓里。”众人望去,只见草丛里果然有个竹篓,篓盖滚在一旁。满园春道:“快去取来。”及第花得令,走到那草丛边,只见竹篓周遭冰雪皑皑,正欲俯身去捡,突然碧绿寒蟾从里面跳了出来。
及第花吓了一跳,回魂看时,寒蟾已往一个岩缝中跳去,急扑过去,把它抓起,捧在手里,走向满圆春,只觉寒气侵骨,双臂渐僵,牙关不住打颤,不由得双手一松,碧绿寒蟾跳了出来,扑向满圆春的面门。润笔花早已拾篓在手,叫道:“教主,接住!”把竹篓掷出。满园春忙以迅雷之势接在手中,往前一送,把寒蟾装进竹篓。润笔花上前,接过竹篓,盖好篓盖。满园春大喜道:“你小心看好它!”润笔花连连点头。
满园春向伊洛传芳道:“如何运用广寒珠将神剑的威力激发出来?”伊洛传芳道:“这是一个不解之谜,否则本教早已一统江湖。”满园春怒道:“你还敢跟我绕弯子。”倏地把匕首对准伊十三娘的右眼,作势要刺入。伊洛传芳忙道:“我没有骗你,当年祖师在写遗书时突然仙逝,是以没有写明广寒珠的用法。”
满园春见她神色,不像撒谎,把匕首还给丰瑞花,取回广寒剑,陡然目露凶光,吩咐丰瑞花道:“杀了她们,以绝后患。”伊洛传芳叫道:“你违背誓言,不怕天打雷劈吗? ”满园春道:“我才不信甚么誓言,我只信手上的神剑。”言罢,仰天大笑数声。丰瑞花见她们在对话,不由得停了停。满园春怒道:“你还愣着干甚?”丰瑞花立即举起匕首,往伊十三娘的胸口捅去。
伊洛传芳大喝一声,内力倾泻而出,将石醋醋和绿萼君震倒在地,随即连拍两掌,一掌往丰瑞花的手腕拍去,另一掌攻向满园春。丰瑞花躲闪不及,手中匕首被掌力击落,不由得向后跃开,眼见她已抢到伊十三娘身前,忙施「尸毒爪」攻向她的胸口。满园春没想到她会垂死挣扎,突然向自己攻击,斜身避过一掌,使「阴魂掌」还击。伊洛传芳见一掌一爪攻到,当即全力以赴,将其化解。
满园春眼珠一转,也双手齐出,左掌拍向伊洛传芳,右手神剑劈向花颜玉。伊洛传芳斜身闪开,正欲出掌施救花颜玉,但因内力耗尽,浑身无力,立即瘫倒在地。眼见花颜玉即将毙命,突然有个白影从满园春的头顶越过,落在花颜玉的面前,左袖往后疾挥,一股劲风将那股剑气化解。满园春吃了一惊,不由得倒退两步。
众人只见一个白衣男子解开花颜玉的穴道,花颜玉扑入他的怀里,轻声泣道:“我还以为这一别,永远都见不到你了。”那白衣男子道:“这两年来,我到处寻找你的下落,一直杳无音信,昨日打听得各门各派要围攻百花教,我带着侥幸之心跟来了。果然老天有眼,总算让我们一家三口团聚了。”花颜玉离开他的怀抱,急道:“雨儿呢,快让我瞧瞧。”忙将他背后的襁褓解下,抱在怀里,见雨儿睡得正酣,心中无比喜悦。
那白衣男子年纪三旬光景,生得相貌轩昂,丰姿俊爽,手持一把三尺余长的宝剑,剑柄处镶有一颗熠熠生辉的宝石。满园春见他与那丝帕上绣的男子颇为相似,又见他与花颜玉甚是亲密,问道:“阁下是剑豪萧无影?”萧无影道:“不错,正是区区在下。”满园春道:“既然是令妻,阁下带走吧,老身决不阻拦。”
萧无影不加理睬,走到伊洛传芳面前,倏地把剑指向她,愤恨道:“我与你素无冤仇,为何要将拙妻擒来至此?”伊洛传芳理直气壮的道:“我做事向来不讲因果,你要杀便杀,毋须多言。”满园春冷笑一声,唆嘴道:“这贱人天生嫉妒之心,因令妻的美貌超越于她,所以将令妻擒来,打算软禁她一辈子。”萧无影道:“她所言属实?”伊洛传芳道:“她说得没错,你还不快动手?”萧无影把剑往前一送,鞘尖抵住了她的咽喉。
伊十三娘喊道:“别杀我娘,我求你了。”花颜玉道:“无影,她虽然让我们饱受离别之苦,但在危难之际,她命女儿带我离开,方才又极力相救,你饶她一回,好不好?”萧无影与爱妻久别重逢,喜悦至极,见她开口相求,满口答应,对伊洛传芳道:“既然拙妻替你求情,我就饶你一回。”伊十三娘道:“多谢萧大侠,多谢寒仙姐姐。”
萧无影对花颜玉道:“我们走吧。”左手从后搂住她的纤腰。花颜玉欲走又止,回顾伊十三娘等人,嗫嚅道:“无影,我……”抬头凝视着他,柔和的目光中略带哀求之意。萧无影会意,轻声道:“你要我救她们?”花颜玉点了点头。萧无影转身,左袖轻挥,解开了伊十三娘和连衣峰的穴道,说道:“你们三个随我来。”伊十三娘和连衣峰大喜,急忙搀起伊洛传芳。
满园春身形一晃,拦在伊十三娘等人面前,说道:“你们三个想走?先问问我肯不肯?”萧无影转身,厉言道:“我叫她们走,谁敢阻拦?”满园春道:“老身敬重你是个英雄人物,并非怕了你,今日她们三个必须留下。”萧无影道:“倘若我不肯呢?”满园春道:“老身只好向你讨教几招玉蟾剑法。”萧无影道:“你们十三个一起上吧,不要耽搁我一家三口欢聚。”
满园春道:“江湖传言非虚,你果然狂妄自大!老身今日就会会你。”纵身向前,一剑刺向他的胸口。萧无影斜身避过,倏地拔剑,手腕微抖,剑身不住颤抖,在夕阳映照之下,紫光闪烁不定。众人见他手中握著一把三尺余长的软剑,剑身通紫,顶端刻有“紫清”二字。
满园春道:“紫清宝剑,好极了!我要看看它能否挡住广寒剑?”一语未了,已连攻三剑,三道剑气直劈对方的要害。萧无影却不避让,将软剑横在胸前,左手抓住剑尖,双手轻轻一挤压,剑身弯曲如钩,松开左手,剑尖弹出,一股强劲的剑气如狂风一般袭卷而去,将迎面到来的三股剑气截住,登时轰地一声巨响。
萧无影眼见满园春身体微微摇晃,不等她站稳,迅速欺身上前,一剑攻向她的左颈。满园春把神剑往软剑削去,料他必定撤剑,谁知软剑的剑尖快触及神剑之时,倏地一弯,转向右边,往右颈攻来。满园春来不及回剑挡架,只得往后跃开,避过这凶险的一招,否则右颈动脉被割断,非重伤不可,吓得遍体冷汗,伸手接过丰瑞花手中的竹篓,下令道:“布阵!”
十二花客立即列成两排,前排六人均挥动软鞭,飞步上前,猛攻萧无影。后排六人均拨动银弦,弹奏神曲第三章「虎啸山林」,登时阴风大作,飞沙走石。伊十三娘、连衣峰和花颜玉顿觉耳鼓嗡嗡作响,急忙捂住耳朵;伊洛传芳内伤沉重,也抵抗不住魔音;雨儿哇哇大哭起来;碧绿寒蟾在竹篓中乱冲乱撞。
萧无影腾到半空,连挥两剑,剑气如碧波荡漾一般,逼向六名琵琶女,铮铮铮三响,六把琵琶的银弦一齐断去。满园春和十二花客尽皆大骇。突然竹篓中一物对着萧无影疾射而去,萧无影急忙侧身,那物自他的胸前射过,不巧打在了雨儿的小手上,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伊洛传芳惊呼道:“广寒珠。”原来碧绿寒蟾抵挡不住魔音,张嘴吐出一颗广寒珠。雨儿吃不住疼痛,哭得越发厉害,不消片刻,哭声嘎然而止。
花颜玉见雨儿霎时脸色铁青,浑身冰冷,当下手足无措,险些哭了出来。萧无影纵到她的身前,忽闻背后风响,也不转身,霍地往后欺近身去,从右腋下攻出一剑,随即身形一晃,回到花颜玉身旁。满园春惨叫一声,连连倒退,腋下血如泉涌,左手中的竹篓脱手飞出。原来她见萧无影纵出圈子,忙在背后偷袭,不料反被他以迅雷之势逼退数步,挥剑划破了右腋下的动脉。
正在此时,东首岩石后面蹿出一个瘦小的黑衣人,接住竹篓,往东飞奔而去。丰瑞花、及第花和润笔花不约而同地追去。萧无影拦腰抱住花颜玉往南奔走,连衣峰背起伊洛传芳,同伊十三娘紧跟其后。余下的九名红衣女齐声叫道:“追!”只听满园春“哇”的一声,口内喷出一大口鲜血。九名红衣女立即止步,上前相扶。满园春道:“萧无影果然名不虚传!”谢豹花道:“教主,我们还追不追?”满园春道:“不用追了,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谢豹花道:“这样放过伊洛传芳和伊十三娘,岂不是太便宜了她们?”满园春道:“伊洛传芳中了老身的阴魂掌和瑞花的尸毒爪,三日之内必死,不足为虑。老身担心的是伊十三娘,她若一直呆在萧无影身边,想杀她就难了。”谢豹花皱眉道:“该怎么办?我们总不能留下后患。”满园春道:“伊十三娘必须死,但我们先要练成阵法的最高层「龙吟九天」。”谢豹花道:“教主,练成神曲魔鞭阵,真的可以打败萧无影么?”满园春白了她一眼,道:“神曲魔鞭阵是攻心为主、攻身为辅的无上阵法,一旦练成,足可抵挡千军万马,何惧区区一个萧无影。”
正说之间,丰瑞花等三人返回,躬身在满园春身前。满园春问道:“怎么这么快回来?”丰瑞花道:“那个黑衣人轻功卓绝,属下等追赶不上,没能夺回碧绿寒蟾,请教主治罪。”满园春道:“不妨!我已经叫‘二十四柳圣’和‘三十六花神’埋伏在大风坡,谅他张翅也难飞。”丰瑞花道:“教主细心周全,深谋远虑,令属下佩服。”
满园春道:“神教圣地已被外人所知,不是逗留之地,我们暂且往别处去避一避。”丰瑞花道:“不好!通往外界只有大风坡那里有个出口,各门各派定会派人炸毁通道,我们如何出得去?”满园春:“你不必担心,老身在五年前曾派人挖了一条通往玉门关的秘道,以备不时之需,现下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丰瑞花道:“秘道入口在何处?”满园春道:“在老身房间的床底下。”丰瑞花吩咐道:“石碏碏,绿萼君,你们两个来扶教主。”石碏碏和绿萼君齐声称是,分左右扶住满园春。一干人径往秘道,离开百花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