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仓惶逃遁遇故交

第四回 仓惶逃遁遇故交

萧无影托住花颜玉奔了二十余里,察觉她的身子愈来愈冷,知是雨儿身上的寒气传递之故,立时止住脚步,将雨儿抱过,游目四顾,见左首峭壁,右首断崖,脚下的道路不宽不窄,伊十三娘等人没有跟到,心知他情急之下行得过快,没有顾及她们,将她们远远的抛在了后头,当下无暇多想,叫花颜玉坐到左首一块磐石之上,自己也上去盘膝坐定,将雨儿放倒膝窝里,扯开他胸前的衣襟,右掌按住他胸口的「膻中穴」,左掌抵住花颜玉背心的「灵台穴」,运功吸取二人体内的寒气。

过了不久,萧无影见妻子的身子渐渐暖和,撤去左掌,集中功力吸取雨儿体内的寒气。这时连衣峰背着伊洛传芳赶到,在磐石旁将伊洛传芳放下,同伊十三娘坐下歇息。连衣峰气喘吁吁,满脸汗珠,伸衣袖擦去汗水。伊洛传芳伸手入怀,摸出一个小瓷瓶,道:“这瓶‘百花玉液’颇有抗寒功效,你拿去给寒仙。”伊十三娘伸手接过,起身送到花颜玉手上。

花颜玉揭开瓶塞,瞧了瞧伊十三娘。伊十三娘道:“这药确实是百花玉液,我敢以性命担保。”花颜玉这才放心,将药浆喂入雨儿嘴里。伊十三娘见母亲脸色惨白,心中无限悲痛,宽慰道:“娘,你撑住,我们马上就出去了。”伊洛传芳有气无力地道:“我中了阴魂掌和尸毒爪,熬不过三日,你们不用管我,自行去吧!”伊十三娘道:“娘,您不要说气馁的话,听说中原有个贺神医,医术精湛,女儿带您去找他,他一定有办法治好您的。”

伊洛传芳道:“此去泰山回雁峰路途遥远,非十日可达,我怕是活不成了,你有这份孝心,娘已经知足了。”随即叫道:“连衣峰。”连衣峰应道:“小侄在,伯母有何吩咐?”伊洛传芳道:“你还叫我伯母?”连衣峰听说,心中一喜,叫道:“岳母大人。”伊洛传芳道:“你不临危独逃,还算有点情义。我可以把女儿许配给你,但你必须发个毒誓。”

伊十三娘嗔怪道:“娘,衣峰对我很好,不必发甚么毒誓。”伊洛传芳道:“不行,他若真心爱你,发个誓又有何妨?”对连衣峰厉声道:“你马上发誓,否则我一掌毙了你。”举起右掌,作势要当头拍下。连衣峰只得左掌向天,说道:“苍天在上,倘若我连衣峰今后辜负了伊十三娘,教我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伊洛传芳见他说得诚恳,心下略宽,低吟道:“好,好!我放心了。”把举在半空的手掌放下,随即想起以前百花教繁荣昌盛的时光,不觉凄然泪下,垂泪道:“我有眼无珠,错用奸人,致使百花教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吾愧对先祖,死不足惜!”言罢,奋力往前一扑,跳下了断崖。连衣峰和伊十三娘抢到崖边,只见崖下白雾茫茫,深不见底。伊十三娘登时泪如雨下,放声恸哭。

花颜玉和萧无影乍见伊洛传芳跳崖均是一愕,知她不愿成为累赘,对她的壮举十分钦佩。萧无影惟恐后有追兵,不敢逗留太久,对连衣峰和伊十三娘道:“人死不能复生,迟了谁都走不了。”随即一手抱起雨儿,一手托住花颜玉,往东南角奔去。连衣峰拉着伊十三娘随后跟去。

四人赶到大风坡已是天地昏黄,万物朦胧。花颜玉瞧见遍地尸横,吓得毛骨悚然,不敢多看。蓦地前方出现两条人影,匆匆俯身察看尸体,依稀是一个和尚和一个剑客。萧无影对他们的身形和举止颇为熟悉,知道是少林寺的达摩院首座法空大师和昆仑派的无眉先生古恨生,大声叫道:“前面两位可是法空大师和无眉先生?”法空应道:“正是老纳和无眉先生,萧大侠怎么也在此?”萧无影答道:“在下来寻拙妻,不期与两位在此相见,真是荣幸之至。”

说话间,双方已经近前。法空大师急道:“萧大侠可曾见过我方丈师兄、地真子和静心师太?”萧无影道:“在下来迟了,未曾遇见三位前辈。”连衣峰道:“我在怪石林见过一个手拿锡杖的老和尚,是不是大师要找的?”法空道:“正是我方丈师兄,请问施主,怪石林在何处?”连衣峰道:“翻过这个小山坡,再往西直走就到了。”法空道:“多谢施主指引。”古恨生对萧无影道:“古某与大师有要事在身,就此别过。”萧无影道:“犬子命在须臾,也恕不相陪,后会有期。”

正在这时,前面黑幕里杀出三十余个黑衣女子,个个脸蒙乌纱,劲装打扮,手执长剑,队列齐整,显是训练有素,正是满园春手下的三十六花神。古恨生忙对萧无影道:“既然令郎有羔,萧大侠不妨先走,我和大师跟这些妖女周旋。”法空道:“无眉先生说得是,我们替萧大侠开路。”二人飞奔上前,古恨生使出「雪山剑法」,法空施展「般若金刚掌」。三十六花神大吃一惊,分散两旁。

萧无影知道二人武功极高,足以对付众妖女,便不推辞,一面朗声道:“在下先行谢过两位,他日必定登门拜谢。”一面护着连衣峰和伊十三娘,飞快地离去。四人行了不久,忽见眼前一座险峰,知道已达出口。萧无影放开花颜玉,举起紫清宝剑,以剑柄处的宝石照明。四人随即排成一列,往一个岩洞中摸索,地势愈来愈高。

约过了半顿饭工夫,登上石梯,便到了洞口。忽地眼前火光大亮,两侧闪出四人,个个一手举火把,一手持兵刃。萧无影认得是霹雳堂堂主辛松、马帮帮主郭权、五湖会总舵主贾圣贵和白岳派少掌门向冲。辛松笑道:“原来是萧大侠,请这边下山。”萧无影道:“多谢!”同连衣峰等人往右侧一株大梅树走去。郭权伸手拦住,道:“你们三位且慢!说明来历再走。”萧无影道:“她是拙妻,这两位是在下的朋友。”

贾圣贵见他左手搂个年轻女子,右手抱个两岁左右的婴儿,心想是他妻子不假,瞧了瞧连衣峰和伊十三娘,道:“萧大侠来时一个人,去时却多了三人,令妻我们认了,但这两人须说明来历再走,我们决不会放过魔教余孽。”花颜玉心念一动,道:“咦,后面有人出来了。”贾圣贵等四人听说,一齐回头看去。萧无影道:“得罪了!”迅速点住他们的穴道。连衣峰和伊十三娘心中好生感激。

萧无影搂着花颜玉,走到大梅树下。花颜玉见梅树树干粗壮,足够两人合抱,树干底部系有两根绳索,绳索的另一端延伸向下,显是在远处系牢的,正是群雄上山的捷径。忽然一个灰衣人踏着左侧的那条绳索飞奔上来,在连衣峰面前躬身道:“少爷,少夫人,你们终于出来了,老仆在山下等得急了。”

萧无影见那灰衣人慈眉善目,年纪四旬光景,只听连衣峰道:“飘渺先生,你来得正好,快带我们下去。”那灰衣人缥缈先生点头称是,当下左手拦腰抱住连衣峰,右手拦腰抱住伊十三娘,纵上绳索,飞奔下山。

原来缥缈先生自连衣峰和伊十三娘上山之后,一直坐在山脚一株大树上等候。他见眼前这座山十分险恶,数百丈高,周围不知几百里,山上烟雾缭绕,隐隐只见树木,觉得索然无味,渐渐神思困倦,背倚枝干,闭目睡去。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迷迷糊糊之中闻到一阵阵马蹄声响,立时惊醒过来,瞧见点苍派和白岳派的人马赶来,当即隐身于枝叶浓密处,见点苍派和白岳派的人马俱在不远处的旷野处扎下。山上的洞口中冒出七八个百花教妖女,将两条绳索在梅树上系好,把另一端抛下山来。四个精壮的少年奔至山脚,将两条绳索拖至不远处,在两块巨石上绑牢。柳青岩和向冲率众展开轻功,脚踏绳索,纷纷上山。过了不到半顿饭工夫,各门各派大批人马赶到。辛松、郭权、贾圣贾和向冲顺着绳索上山,将七八个妖女杀死。各路好手相继上山,只留二十余人在山下接应。他不敢轻举妄动,隐在树上时不时地偷眼往山上望去,等到连衣峰和伊十三娘出现,这才上山与二人相见。

萧无影知道每条绳索长约两千余尺,眼见缥缈先生带着两人飘然而下,如履平地,心下又惊愕又钦佩,立即右手将雨儿抱牢,左手紧抱妻子的腰部,纵上另一条绳索,疾行而下。将近地面之时,萧无影望见下面灯火通明,二十余个好汉席地而座,围着一个火堆。当中有人大声喊道:“快看!有人下来了。”萧无影和缥缈先生不予理睬,提上一口气,从他们头顶越过,飞奔而去。

且说法空与古恨生正在酣战之际,忽然头顶飞过一个黑影,朝出口奔去,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二人一愕,却无暇多顾,只管杀敌。战了多时,只杀得十来个妖女。古恨生见妖女们均是一流高手,不易对付,便道:“大师,寻人要紧!”二人立即纵身跃出五丈之外,往怪石林方向奔去,余下的二十个妖女紧追不舍。

二人奔出六七里,远远望见前面二十余个脸蒙白纱的女子正围住五人厮杀。那些女子是满园春手下的二十四柳圣,个个白衣劲装,身上沾满鲜血,困在垓心的五人正是法照、地真子、静心师太、柳青岩和向勇。二人大喝一声,飞步近前,杀入重围。法照等见二人来救,心中大喜。二十四柳圣被杀得措手不及,片刻间死伤七八人。法空道:“方丈师兄,出口就在前面,我们掩杀过去。”法照道:“好!这些妖女不弱,你俩务必小心。”

七人且战且走,过不多时,向勇不慎被一剑穿胸,当场倒地而死。余下六人一直掩杀到出口处,当下静心师太在前引路,古恨生断后,均往岩洞中进去,追入洞里的妖女都死在古恨生的剑下,一时谁都不敢率先靠近。不多久,六人出了洞口,只见洞边站着四人,一动不动,显是被人点了穴道。法空上前将其一一解穴。

郭大权开口骂道:“奶奶的兄,萧无影竟也作此小人行径,趁人不备,将我点住,下回碰见,必与他理论。”贾圣贵笑道:“郭帮主,我看这理论还是算了。”郭大权道:“不能算,不能算!他偷施暗算,教我们站在这里干瞪眼,这口恶气你咽得下,我可咽不下。”贾圣贵微笑道:“人在江湖,谁的武功高谁就有理,我怕郭帮主永远理亏。”郭大权道:“你……”气得说不出话来。

古恨生正守住洞口,看见两人瞎吵,忙道:“两位莫吵!赶紧下山吧。”又对辛松道:“辛堂主,接下来的事交给你了。”立即纵到梅树旁。辛松闪到洞口守住,说道:“诸位放心,辛某虽不能教全部魔教妖女粉骨碎身,但教她们困死在谷中还是可以的。”郭大权哈哈大笑道:“活活困死不比粉身碎骨好受。”话犹未完,已纵上绳索,奔下山去。

向冲忽然上前拦在洞口,说道:“且慢!我爹还没出来呢。”法空道:“令尊已经不幸…牺牲了。”向冲闻说晕倒,被法空一把扶住。辛松崔道:“快走!我要动手了。”法空将向冲挟在腋下,跟着众人,沿着绳索,疾奔而下。

辛松待众人去远之后,纵到一条绳索之上,双手拇指扣住中指,轻轻一弹,将两粒“霹雳圣珠”射出,恰好在洞中相撞。霹雳圣珠乃霹雳堂发明的强烈**,威力巨大,两珠相撞便会爆炸。山下众人听到“轰”的一响,登时地动山摇,岩洞坍塌,通道中的十余个妖女尽皆粉身碎骨,从此这条进入百花教的通道即被封死。法空等下山之后,与各派会合,伤者治伤,累者安歇,这自不必说。

再说从法空与古恨生头顶越过的那个黑影正是抢走碧绿寒蟾之人,他一路出了通道,看见辛松、郭权、贾圣贾和向冲站在洞口,一动也不动,知是被人点了穴道,心下大喜,纵上绳索,奔下山来,再往东奔出三十里路,望见一个灰衣人背对着自己,背后两侧各站着七八名弟子,立马上前躬身道:“飞天猫拜见孤鹤真人。”

那黑衣人正是身怀盖世轻功的江洋大盗,浑号飞天猫。他在怪石林夺得寒蟾之后,一路奔到大风坡,远远望见出口处有“柳圣花神”守着,不敢犯险,只得在暗地里等候,待到法空、古恨生等人战住柳圣花神,这才趁机溜走。他眼前的灰衣人乃泰山派掌门李北星的师弟,复姓独孤,单名鹤字,自称孤鹤真人。

独孤鹤头也不回地道:“老夫要的东西可曾到手?”飞天猫道:“实在惭愧!在下未曾取得神剑,但夺到了碧绿寒蟾。”独孤鹤道:“碧绿寒蟾老夫倒有耳闻,却不知有何用处?”飞天猫道:“听伊洛传芳所说,碧绿寒蟾的腹内藏有两颗广寒珠。”独孤鹤道:“广寒珠是甚么?”飞天猫道:“原来广寒剑中潜藏有巨大的威力,只有广寒珠才能将其激发出来。”

独孤鹤道:“广寒珠如何运用?”飞天猫道:“听伊洛传芳的口气,好像连她自己也不知。”独孤鹤“哦”了一声,说道:“竟有这等事?”飞天猫道:“伊洛传芳对满园春说:‘这个历来是一个不解之谜,否则本教早已一统江湖。’可见她所说非假。”独孤鹤“嗯”了一声,问道:“神剑现在何人手里?”飞天猫道:“已落入满园春之手。”独孤鹤道:“满园春在何处?”飞天猫道:“在下回来之时,她正与萧无影打斗。”

独孤鹤道:“你虽然没有夺得神剑,但取得寒蟾,也算有大功,老夫不会教你白白辛苦。”吩咐左右道:“收下碧绿寒蟾,赏他三十万两。”左侧队列中一人应道:“是,师叔。”掏出两叠银票,与飞天猫换过碧绿寒蟾。飞天猫笑道:“多谢孤鹤真人赏赐。”独孤鹤道:“这只是小小的酬金,你若帮老夫抢得广寒剑,必定按照合约重赏予你。”飞天猫道:“是!在下再去打探,先行告退。”纵身一跃,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说萧无影等人奔了多时,望见前面隐约有些灯光,立即加快脚步,赶至近前,只见一户人家,院内盖有四间茅舍,正厢两间,东西厢各一间,正厢右侧那间透出灯光。萧无影对花颜玉道:“雨儿有羔,片刻不敢耽搁,不如在此借宿一宵。”花颜玉点了点头。缥缈先生闻说,闯入院子,上去叩门。柴扉开处,走出一个老妪和老叟。

那老叟把手上的一盏油灯往前照了照,问道:“你们是甚么人?”缥缈先生道:“老人家,打扰了!我们乃中原人士,避乱逃亡,路过此地,今天色已晚,特来告借一宿,望乞方便。”老叟笑道:“好,好!同是故乡人,不必站在门外,快屋里请。”遂把五人引入屋内坐定。

萧无影见室内简陋,却颇为宽敞,问道:“听主人家的口气,好像也来自中原?”那老叟道:“不错,老朽姓赵,陕西人士,也是躲避战乱至此,已有三十余年。”萧无影道:“原来如此。”顿了顿又道:“小儿在路上感了风寒,全身发冷,主人家可有热水,讨些来洗洗。”老夫妇齐声道:“有,有!”

那老叟进入里屋,端出一个木盆,放在桌上;那老妪去厨房,舀些热水,往木盆里加好。花颜玉把雨儿脱得赤条条,放入水中,扶他坐稳。不消片刻,热水就变得冰冷。花颜玉道:“无影,去把冷水倒掉,再讨些热水。”老妪嘀咕道:“刚烧的热水,怎么说是冷水?”说着伸手入手,果然触手冰冷,大吃一惊,没等萧无影起身,夺过木盆,出去把冷水倒掉,回来放好木盆,重新加些热水。

花颜玉把雨儿放下,不消片刻,热水又成冷水。那老妪又伸手入水探了探,越发惊讶,对老叟道:“你有没有见过这么厉害的风寒?”老叟道:“没有,看来这孩子病得不清!你在这里添换热水,我到厨房去多烧些。”说罢,转身到厨房去了。萧无影和花颜玉连连称谢。此后又一连换水十余次,热水转冷的时间渐次延长。萧无影一直将手掌抵住雨儿背心的「灵台穴」,一面不停地吸取寒毒,一面运功将吸入体内的寒毒化解。

捱了近两个时辰,雨儿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萧无影和花颜玉稍微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不敢懈怠,仍将他泡在热水之中。众人提心吊胆,忙忙碌碌,一夜不曾合眼,直到东方泛白。老夫妇本性慈善,虽年逾六旬,却无子嗣,见雨儿生得惹人喜爱,说不出的喜欢,执意要把五人留下长住。萧无影和花颜玉念及雨儿安危,也就不推辞,在东厢住下;连衣峰和伊十三娘住在西厢;缥缈先生住在正厢左侧那间。自此那老叟日间外出打柴或狩猎,那老妪烧水做饭,缥缈先生到处寻找人参、鹿茸、龙涎香等珍奇灵药,供雨儿服用;两对少夫少妻则轮流监护雨儿,将他日夜泡在暖水之中御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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