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英豪陨命 母子逢神丐

第五回 英豪陨命 母子逢神丐

朝阳初升,温和的阳光射进窗户,照在雨儿的小脸上。他已遭寒毒折磨了一月有余,看上去十分憔悴,好在他体内的寒毒起初虽时时发作,但越到后来发作的次数越少,如今一日至多两三次,总算苍天有眼,这条小命算是保住了。此时他的身子正泡在热水里,小脑袋靠在萧无影的怀里,沉沉昏睡。花颜玉坐在一旁,双眼迷离,疲惫露于表,迷迷糊糊之中听见有人敲门,知道是老妪送早饭来了,轻声道:“进来!”

老妪推开房门,右脚刚跨过门槛,忽然“嗖”的一声,端在手上的托盘坠落,碗筷、饭菜尽皆摔在地上。萧无影和花颜玉吃了一惊,睡意顿消,只见那老妪扑通朝前倒下,背心插着一枝短箭,接着嗖嗖嗖数十枝短箭从屋顶射将下来。

萧无影来不及拔剑,急忙双掌齐出,把来箭尽皆拔开。花颜玉立即抱起雨儿躲到桌底下。霎时间箭如雨下,屋内四面八方均插满了短箭。萧无影抽出摆在桌上的紫清软剑,纵身一跃,穿透屋顶,手腕抖处,剑尖颤出无数个剑花,将射来的箭枝尽数拨开。

他落到屋顶之上,瞧见西面半空中有二十余个百花教妖女驾驭风鸢,个个正面朝下,正把强弩瞄准自已射来,当下将软剑轻轻一抖,卷住四五枝弩箭,身形旋转,顺势一带,把弩箭自右侧向上射出。这四五枝弩箭登时箭头朝上,去似流星,射死四五个妖女。其余妖女见四五个姊妹中箭坠落,无不大怒,连弩齐发,射得越发迅急。

萧无影怕弩箭伤及屋里的爱妻和孩子,自屋顶破洞中跳下,左手抓住一条桌腿,把圆桌举起,护住花颜玉和雨儿,一同退向屋角。猛地一箭恰从他的左脚边射过,斜插在地上,箭尾兀自不住颤动。萧无影顿觉隐隐作痛,低头见左脚踝已被划破,鲜血缓缓渗出,忖道:“幸好只是皮肉之伤,未伤及筋骨,要是这箭偏差一点,恐怕要终身残废了。”这时只听缥缈先生在屋外大声喊道:“喂,臭妖女,我在这里。”须臾间屋内短箭停歇,声息全无。

原来缥缈先生躲在正厢房里,从窗缝中张望,只见连衣峰和伊十三娘藏身在西厢左侧的柴堆里,空中箭如飞蝗,情势危险之极,惟恐弩箭伤及两位主人,便奋不顾身地冲出去,将身一跃,掠到院前的竹林之中,将弩箭尽皆引开。

萧无影心中低吟:“此时不破敌,更待何时?”又纵到屋顶上,只见缥缈先生正在竹林中不住兜圈,妖女们均把强弩对着他疾射,可惜弩箭偏偏都慢了半步,始终射不到他身上。萧无影对他的轻功大为钦佩,心下稍宽,将软剑一抖,卷起屋面上的数根芦苇,向敌人射去。登时有七八人躲闪不及,被芦苇透胸而过,连人带鸢坠将下来。此时剩下的六七人已用尽箭矢,只好抛掉弓弩,抽出背负的长剑,纷纷跳下风鸢,不慎均被萧无影连发芦苇一一射死。

缥缈先生见敌人死绝,奔到连衣峰和伊十三娘身畔。萧无影跳回屋里,将广寒仙和雨儿带出屋外,瞧见满园春同十二花客正从竹梢上冉冉而下,忙对众人道:“你们先走,我来对付。”伊十三娘道:“萧大哥,速带寒仙姊姊离开,此事因我而起,理应我来断后。”连衣峰道:“十三娘说得是,萧大哥和夫人快走,我们不能再连累你们。”满园春哈哈大笑道:“你们不用推来推去,谁都休想活着离开。”伊十三娘怒道:“满园春,还我娘的命来!”亮出寒光闪闪的匕首,掠到竹林之中,直刺她的胸口。

满园春眼见匕首刺来,却不避让,左手中指往匕首侧面轻轻一弹,匕首刀尖立时弯向一侧。伊十三娘大骇,正要退后,不料被她挥袖打出三丈之外,摔倒在地。连衣峰慌忙抢过去搀扶。满园春大声道:“这么不堪一击,再练一百年也报不了仇,你活在世上只有痛苦,还不如死了痛快,我送你上路,教你母女团聚。”倏地拍出两记「阴魂掌」。

伊十三娘和连衣峰顿觉两股掌力袭来,夹着阵阵恶臭,似尸体腐烂一般。缥缈先生身形飘动,抢到二人身旁,一手托住一个,往左闪开。满园春大怒,连发数掌,均被缥缈先生以微妙身法避开。萧无影在花颜玉的耳畔低言道:“颜玉,我敌住她们,你带着雨儿先走。”花颜玉摇头道:“不,我不走,如果没有你,我不能独活。”萧无影道:“你和雨儿先回老家,我脱身之后就来寻你。”眼见缥缈先生拖着连衣峰、伊十三娘回到院子内,忙上前两步,挡在众人面前。

满园春将他上下打量一翻,见他脚踝处有箭伤,心中暗喜,说道:“萧无影,闲事管多了终无好处,今天老身要你付出沉重的代价。”萧无影道:“就凭你们几个,未免也托大了吧。”满园春道:“死到临头,还这般狂妄。”右手一挥。十二花客立即摆出「神曲魔鞭阵」,其中六个拨动琴弦,六个舞鞭杀去。萧无影忙对花颜玉道:“快走!记住我刚才的话。”一语未了,一个箭步上前,战住六个舞鞭妖女。

雨儿被乐声惊醒,放声大哭。连衣峰吩咐缥缈先生道:“快带萧夫人和雨儿安全离开。”缥缈先生道:“那少爷和少夫人呢?”连衣峰道:“萧大侠对我和十三娘有救命之恩,何况此事因我们而起,我们决不会走,你快按照我的话去做,不然便是陷我于不义。”缥缈先生见他这般说,不敢违拗,对花颜玉道:“萧夫人,得罪了!”迅速近前拦腰抱住她,转身便走。

满园春喝道:“想逃?没那么容易。”纵身一跃,欺到缥缈先生背后,探手抓向他的肩头。萧无影正被十二花客紧紧缠住,无法出手施救。伊十三娘迅速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柄长剑,倏地刺向滿园春的背心。这一招乃攻人之所必救,满园春不得不转身,使一招「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夺过对方手中的长剑。伊十三娘长剑失手,忙向后跃开。

满园春回首看时,缥缈先生带着花颜玉一溜烟似的消失在东北方,当即气得七窍生烟。萧无影纵身扑上,挥剑向她的颈部攻去。满园春闻得背后风声,忙斜身避过,朝他胸口拍出两记「阴魂掌」。萧无影在空中两个翻身,躲过两掌,双脚落地,忽觉脚踝伤口处一阵剧痛,禁不住晃了晃,大惊道:“箭上有毒?”满园春笑道:“不错,每枝箭上都喂有「一品红」,中毒者在一个时辰之内必定五脏溃烂而死。”

萧无影道:“想不到百花教只会用使毒手段取胜,真是卑鄙无耻!”满园春道:“你们中原也有不少用毒高手,他们可比我卑鄙得多了。”伊十三娘道:“满园春,快将解药交出来。”满园春道:“「一品红」乃圣教秘制的致命毒药,根本无药可解,亏你还是本教圣姑,连这都不知。”说着退到十二花客身后。

萧无影大怒,飞步上前,怎奈又被十二花客战住。满园春道:“萧无影,你越是运功抵抗,毒性发作得越快,我看你能撑多久?” 言罢,仰天大笑。萧无影听说,当下平心静气,不敢再用内力。满园春右手一挥,登时琴声骤变,极为高亢,四下里狂风大作,残枝败叶纷纷飘散,四间茅舍忽地坍塌,芦苇被卷到半空中,露出老叟和老妪的尸体。

连衣峰和伊十三娘伸手捂住双耳,仍觉耳鼓嗡嗡作响,抵抗不了片刻,便喷出一口鲜血。萧无影不顾性命,运出毕生功力,挥出一剑。满园春和十二花客只见一道弧形剑气横胸劈来,心下大骇,忙纵身避过。萧无影不容她们喘息,霎时又挥出六剑。六名琵琶女见六道剑气袭来,速拨银弦,数股魔力冲出,与对方的剑气在中途相撞,轰的一声,均不由自主地倒退数步,口喷鲜血,登时乐声止歇。

萧无影因近来日夜替雨儿吸取寒毒,内力大耗,尚未恢复,是以也被震退两步,只觉五脏痛痒难忍,似有无数只尸虫在吞噬。满园春见六名手下吐血先是一忧,后见萧无影嘴角流出血注,神色异常痛苦,知道剧毒已攻入五脏,心中大喜,哈哈一笑,道:“萧无影,你也有今日。”一语方了,众人忽闻健马长嘶,均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瞧去,只见南面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个中年汉子,生得满脸虬髯,威武雄壮,身穿黑袍,骑一匹红鬃马,正右手提缰,左手执刀,缓缓行来。身后跟随着六骑,马上乘客均是少年子弟。

满园春见那中年汉子似天神一般,吃惊不小,高声问道:“阁下是何人?到此何干?”那中年汉子大声道:“你还不配问我的名讳,快将广寒剑交上来。”满园春怒道:“又是一个狂妄、不知死活的东西,神剑在此,你有本事就拿去。”那中年汉子道:“得罪了。”倏地拔刀出鞘,在马上使一招「魂飞胆裂」。满园春见他这一招力道沉猛,迅速闪开,登时地动山摇,周遭大地裂开两半。满园春大骇,猜到他的来历,大叫一声:“走!”同十二花客纵身一跃,消失得无影无踪。

萧无影道:“阁下是金风寨冷秋风?”冷秋风道:“不错,正是在下。”萧无影道:“断魂刀果然名不虚传。”情知来者非敌,当下松了一口气,不再硬撑,向后便倒。连衣峰抢去扶住,急道:“萧大哥,你撑住,我带你去找神医。”说着要去背他。萧无影推脱道:“不用了,剧毒已经攻心,我是活不成了,现有两件事相托。”连衣峰道:“萧大哥有事尽管嘱托,我夫妇必定竭尽全力去办,以报莫大之恩。”萧无影有气无力地道:“你找到拙妻,叫她不用为我报仇,只要好好地活下去,将雨儿扶养长大,以延萧家一脉,我便死得瞑目了。”

连衣峰含泪点头道:“我答应你。”萧无影道:“你把耳朵凑过来。”连衣峰忙低头靠近,听他附耳低言道:“我怀里有本剑谱,你拿去潜心精研,这剑法非自悟决不能成,倘若你在五年之内不能悟出剑理,别再钻研,将它烧毁,以免心术不正者得之,切记。”言罢,气绝身亡。连衣峰泪如雨下,悲悲切切。冷秋风见萧无影英年早逝,不禁叹道:“仰慕先生英名已久,至今方得一见,却已驾鹤西去,使我不能与先生一较高下,实乃生平一大憾事!”说罢,率领属下们悄然离去。

连衣峰悲伤良久,从萧无影的怀里摸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油布包,知道是剑谱,无暇观看,随手揣入怀中,同伊十三娘拾些枯枝、芦苇等堆在一处。不多久,缥缈先生自东面匆匆赶至,见萧无影已死,不由得一阵伤感。连衣峰怒道:“我教你保护萧夫人和雨儿,你却回来干甚?如果她们有个三长两短,教我如何向死去的萧大哥交待?”缥缈先生道:“主人且宽心,老仆已经将她母子送到前面镇上的一家客栈,特地赶回来帮衬,没想到还是来迟了一步。”连衣峰默然无语,点燃芦苇,将尸体火化毕,脱下外袍,把骨灰裏了。三人即刻启程,赶去与花颜玉相会。

连衣峰等三人赶到那座小镇已是正午时分,只见街道上躺着数具尸体,血迹未干。缥缈先生大惊,急忙奔进平安客店,连衣峰和十三娘紧跟其后。掌柜躲在门后探头探脑,看见三人进来,慌忙缩头。缥缈先生近前道:“掌柜,莫怕,你告诉我发生了甚么事?”掌柜听他语气不像强贼,慢慢从门后现身,说道:“适才杀来一帮强贼,将本镇洗劫一空。镇上的人死的死,逃的逃,我看三位必是外乡客,劝你们还是速速离开为好,我也要避走他乡呢。”说罢,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伊十三娘问道:“你可见过一个怀抱婴儿的美貌妇人?”掌柜想了想,说道:“好像见过一位。”随即叫道:“哎哟,不好!当时场面混乱,我躲在柜台下面,听那伙强人说要把她押回山寨。”伊十三娘急道:“是哪个山寨?离这里多远?”掌柜道:“往西四十里有座孤峰山,据说刚来了两个大王,一个名唤擎天罗汉,另一个唤着独眼雄鹰……”

缥缈先生未等他把话说完,说道:“救人如救火,我们速往孤峰山。”向掌柜道谢毕,三人即刻离开,刚走出店门不远,遇见一帮人马到来。缥缈先生近前打个问讯,道:“你们是甚么人?载这么多东西到此何干?”其中一人应道:“我们是孤峰山上的强贼,将此镇洗劫一空,在回山寨的路上被毕千真拦住,蒙他一番教化,使我们痛改前非,特将财物送来,归还原主。”

连衣峰问道:“毕千真是甚么人?会不会伤害萧夫人和雨儿?”缥缈先生道:“少爷放心,毕千真乃当世高人,武功和名望极高,决不会伤害善人。”又问道:“你有没有见过一位抱着孩子的美貌妇人?”那人道:“我们来的时候,她还坐在车厢内。”缥缈先生道:“她现在何处?”那人道:“往西行二十里就到了。”缥缈先生道:“多谢了。”

三人即刻动身,朝西寻去,却只找到独眼雄鹰的尸体和擎天罗汉的首级,不免有些失望,心烦意乱。伊十三娘皱眉道:“寒仙姊姊会上哪里去呢?”缥缈先生道:“少夫人,你别忧心,我看她定未走远,往南三十里有一座县城,我们去那里打听打听。”伊十三娘道:“好吧。”三人疾疾往南寻去。过了半天,果然到得一座县城,到处打听一番,没有花颜玉的踪影,看看天色已晚,只得找家客店投宿。

原来缥缈先生将花颜玉带至小镇,心下却想着主人的安危,不由得放缓脚步。花颜玉心中明白,望见右面有家平安客店,说道:“缥缈先生,我看此处比较安全,你别管我,快回去帮他们,我在那家客店等你们回来。”缥缈先生道:“如此老仆先行告退。”言罢,将身形一展,一溜烟地去了。

花颜玉走进店里,只见见屋内客人满座,已无空位,正欲转身离去,店小二近前招呼道:“客官,你不用上别处去,镇上只有两家客店,天天都是满座,你若不嫌弃,跟那边的客官拼个桌吧。”说罢,伸手指向东首。花颜玉往东瞧去,只见角落一桌坐着一个乞丐,正在自勘自饮。店小二见她没有吭声,知是同意了,便引她过去坐下。

花颜玉要了一碗稀粥,待小二去忙后,偷眼打量那乞丐,但见两道浓眉,直插入鬓,面若紫金,年及六旬,面容甚是洁净,与身上的衣衫褴褛极不相称。那老丐只顾吃喝,似乎对花颜玉视而不见,过了不久,他伸衣袖擦去象牙箸上的油腻,将它笼入袖中,起身离开。

店小二送上稀粥,花颜玉喂雨儿吃了,哄他睡下,不觉心中思量丈夫,暗暗祷告:“愿上天保佑我夫君能够逢凶化吉,平安归来……”忽闻外面喊杀连天,哭声震耳。屋外闯进五个身形剽悍的强贼,个个手执钢刀,一副雄纠纠、气昂昂的模样,吓得屋内众人惊慌失措。

为首一个大汉左眼戴个眼罩,右脸颊有条刀疤,脑后垂着一条长辫,猛抬右脚踩到一张凳子上,倏地把手上的一柄钢刀明晃晃地插在桌上,喝道:“你们给我听好了,识相的快把值钱的东西全都交出来,否则一刀砍掉你脑袋。”客人们战战兢兢,纷纷上前,将身上金银首饰等俱放到桌上,仓惶而去。掌柜吓得躲到柜台底下,任由两条大汉将白花花的银子装进麻袋。

那独眼大汉看见花颜玉,不禁低声赞道:“美,美!我独眼雄鹰活了半世,还没见过这般标致的女子。”花颜玉听了越发着慌,急忙起身,抱着雨儿,低头朝门口走去。独眼雄鹰伸手将她拦住,笑吟吟地道:“美娘子,你往哪里去?”花颜玉不敢抬头,答道:“我身无分文,望各位好汉开恩,放我母子去吧。”

独眼雄鹰眯着细眼,仔细将她打量一番,笑道:“身无分文?嘿嘿,我看娘子浑身是宝,价值连城呢。”花颜玉见他色迷心窃,不予理睬,迈步绕过去。独眼雄鹰道:“来人呢,快将她捉了,带回山寨,献给大王。”两个强贼领命,上前用刀架在花颜玉颈上,将她推出门外。花颜玉见街上行人躲的躲,死的死,三四十个强贼正把抢来的财物一箱箱装上马车。

一个小喽啰近前躬身,对独眼雄鹰道:“启禀二当家,所有财物俱已装完,请令定夺。”独眼雄鹰道:“即刻班师回朝。”那小喽啰点头称是,忙吩咐下去。独眼雄鹰仰头看了看烈日,说道:“天气这般热,把美人晒黑了可不好,快将她拖进车厢。”挟持广寒仙的两个毛贼得令,便动手去推。花颜玉凛然道:“不用推我,我自己会走。”独眼雄鹰赞道:“好!娘子够爽快。”随即道:“你们两个放开她,让她自己上车。”那两人不敢违抗,当即放开她。群贼待花颜玉上了马车,催马启程,前往山寨。

花颜玉坐在车厢内,忐忑不安,心想:“常言道:‘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侍二夫。’倘若这伙强人苦苦逼我,我就自尽,以全名节。”随即又想:“我死不要紧,但雨儿是萧家的唯一血脉,决不能有事,该如何是好?”柳眉微蹙,苦思瞑想良久,终无脱身之计,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暗忖道:“事到如今,只好走一步算一步,见机行事了。”

行出二十余里路,赶至镇外荒郊。蓦地独眼雄鹰喝令,停止前进。花颜玉把眼凑向帘逢,往外偷瞧,只见前面大路中间仰卧一人。那人双手枕在脑后,脸上遮一片扇形绿叶,正在酣睡,鼻息如雷,吹得脸上的绿叶高低起伏。独眼雄鹰见那人怪异,朗声问道:“前面躺着的是何人?”不见那人回答,又问了一遍,那人还是不答。

独眼雄鹰心中气恼,喝道:“前面躺着的快让开,别挡我等去路,否则大队人马冲过,将你踩成肉泥。”那人听说,伸手揭去脸上的绿叶,翻身侧卧,打个哈欠,埋怨道:“哪来的蚊子,嗡嗡嗡,吵死了,教人睡不安稳。”花颜玉吃了一惊:“原来是在客店中与我同桌的那个老乞丐。”只听独眼雄鹰喝道:“臭叫花,你骂谁是蚊子?”

那老丐笑道:“我骂打家劫舍之人。”独眼雄鹰压住怒气,也不发作,微微一笑,道:“你既然认出我等是强人,还不起身逃命去?”那老丐眯眼笑道:“不巧我也在此剪径,拦路打劫。”群贼听他疯言疯语,不禁捧腹大笑。独眼雄鹰笑道:“你能打劫谁?”那老丐笑道:“你。”独眼雄鹰大笑数声,道:“凭你这副老骨头?”

那老丐道:“不错,我老是老了点,不过活在世上还有些用处,倒是有些人活在世上,只会为非作歹,一无是处,譬如擎天罗汉金鹏。”言罢,提起身旁一个血迹斑斑的包袱在眼前晃了晃。独眼雄鹰奇道:“这是甚么东西?”那老丐笑道:“你一看便知。”将包袱掷了过去。独眼雄鹰接住包袱,打开一看,却是结拜义兄金鹏的首级,吓得面如土色,险些跌下马来,过了半晌,喝道:“你到底是甚么人?为甚么杀我大哥?”

那老丐把手中的树叶扇了扇,笑道:“老叫花是谁并不重要,你与金鹏乃一丘之貉,奸淫掳掠,作恶多端,死有余辜。我方才上孤峰寨杀他之时,你却不在,我可在此恭候你多时了。” 独眼雄鹰道:“他娘的,少啰嗦,受死吧!”举起钢刀,飞步上前。那老丐待他近前,倏地翻身越过他头顶,仍是横卧在地,却借下落之势,早已伸手揪住了他背后的长辫。

独眼雄鹰被拉得倒退两步,慌忙转身,顾不得辫子,一刀砍落。那老丐以一双象牙箸夹住刀身,稍一运劲,喀喇一响,钢刀断成两截,随即把刀尖往前一送,射入对方的咽喉,自项后穿出。独眼雄鹰神色惊恐,说道:“风云影月……手,你是圣手神丐毕……千真。”说罢,往后倒下,一命呜呼。

毕千真从地上跃起,拍拍背上的灰尘。群贼唬得翻身下马,跪倒尘埃,哀求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望前辈开一线之恩,我们日后必定洗心革面,再不干伤天害理之事。”毕千真见他们年纪轻轻,又有悔改之心,当即心肠软了一半,说道:“我念你们年少无知,一时误入歧途,只要把劫来的财物即刻送还失主,日后改过自新,不再为非作歹,我便饶你们一命。”群贼听说,个个嗑头叩谢。

毕千真厉声道:“倘若你们日后再犯,我决不轻饶。”说罢,一掌拍出,将路旁的一块巨岩打得粉碎,石屑纷飞。众贼吓得瞠目结舌,过了半晌,个个上马将财物送归原主。花颜玉待众贼去后,从车厢内出来,向毕千真施礼道:“多谢前辈出手相救,小女子感恩非浅。”毕千真笑道:“不必言谢。”说罢,瞧了雨儿一眼,哀声叹道:“可怜,可怜!小小年纪便要饱受痛苦的煎熬。”花颜玉惊讶道:“前辈如何知道?”

毕千真道:“这孩子呼吸微颤,脸色忽白忽青,显是寒毒缠身所致。”花颜玉道:“莫非前辈能治此疾?恳求前辈再施贵手,救犬子一命。”说罢,屈膝欲跪。毕千真将她扶起,道:“不可行此大礼!不是老叫花不肯救,而是这寒毒太古怪,恐怕贺神医也无能为力。”花颜玉听了,落下几滴珠泪,道:“照前辈这么说,犬子要一辈子受尽苦楚了。”毕千真道:“莫要悲观,普天之下还有一人可救令郎。”

花颜玉忙道:“是何方高人?请前辈相告。”毕千真道:“不过希望渺茫,那人乃闲云野鹤,居无定所。”广寒仙道:“这么说,犬子还是没得救。”毕千真道:“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你母子俩好自为之。臭叫化有事,先走了。”一语未了,已奔到十丈之外。

花颜玉看他渐渐远去,心中想道:“我若回到刚才那座小镇,难保不会再遇上歹人,不如径往无影的老家,无影等人脱险,定会去老家找我。”主意已定,把雨儿放到车厢内,亲自上马,抬头见日已偏西,辨明方向,驱车往东南方进发。

赶至黄昏时分,她来到一座县城,寻家当铺,先把耳坠当些银两,再寻家客店住下,叫店小二买了一套男衫。第二日凌晨,她扮成男子模样,吃过早饭,会了钱钞,离开客店,继续催马前进。在路非止一日,早到宝庆府邵阳县的萧家村。自此母子俩在家中等候,暂且放下不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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