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假美妇反戏假公子
马车行到凤城县,已是一轮新月冉冉升起。萧雨放马缓行。花颜玉道:“姑娘,尊府何处?我把你送去。”白衣女子忙道:“不,不用了,我先瞧瞧。”掀起窗帘,往窗外张望,只见街上灯火微明,行人稀少,左首一家客店挂着一块牌匾,一字字地念道:“凤…来…客…栈。”随即喜道:“好名字!就住这家了。”当下拱手道:“伯母,我在此下车,咱们后会有期。”
花颜玉道:“原来姑娘也不是地方人士。”白衣女子笑了笑,却不说话。花颜玉掀起帘,叫道:“雨儿,停车。”萧雨勒马停车,回过头来,说道:“娘,我们在凤来客栈宿一晚吧。”花颜玉道:“好,我也正有此意。”白衣女子大喜道:“好,好。”说着走出车厢,跳下车来。萧雨翻身下马,将母亲扶下车。一个伙计笑吟吟地从店内走出来,将三人迎入店内。
那白衣女子张开折扇,一面不停地轻摇,一面缓步走向柜台,学着少年公子的模样,却又学得不伦不类,显得十分滑稽。萧雨和花颜玉看了,心中暗暗好笑,掌柜和伙计也忍不住发笑。那白衣女子走到柜台前,把折扇一收,说道:“本公子的脸上又没乌龟,你们盯着我傻笑甚么?”掌柜笑道:“这天寒地冻的,公子摇甚么扇子,不怕着凉?”白衣女子道:“本公子热得很,偏要打扇,你管得着吗?”张开折扇,又摇了摇。掌柜陪笑道:“管不着,管不着。”
白衣女子道:“本公子要三间上房。”掌柜笑道:“好,好。”花颜玉道:“姑……公子,我们还是各顾各的。”白衣女子道:“伯母休要将我看轻了,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载了我一程,我略尽心意是应当的,请勿推辞。”花颜玉道:“公子如此盛情,我母子就恭敬不如从命,但只要一间就够了。”白衣女子道:“好吧,掌柜的,两间上房。”掌柜点头道:“是,是。”
店伙计将三人领到楼上,送入房内,然后告退,去置备酒食。萧雨和花颜玉住在那白衣女子的隔壁一间,母子俩坐在桌旁,闲聊不久,店伙计送来饭菜,在桌上摆放停当,告退离去。二人吃过晚饭,萧雨扶母亲到床上睡好,再将两条长凳拼在一起,熄灭烛火,然后躺到凳子上歇息。二人赶路已将近一月,萧雨为了时刻保护母亲的安危,几乎寸步不离,睡在凳子上已是习以为常了。
那白衣女子也吃了晚饭,却不熄灭烛火,和衣躺到床上,朦胧睡去,迷迷糊糊之中,忽闻窗门咿呀一声推开,登时惊醒过来,失声叫道:“是谁?”急忙从床上坐起,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昏暗的灯光之下,只见窗前站着一个婷婷玉立的美貌妇人,心下略宽,嘀咕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个大美人。”睡意顿消,芳心窃喜,暗忖:“我睡不着了,不如把言语来消遣她一番,解解闷也好。”想定主意,立即下床,走到她身旁,将她细细打量一番,笑眯眯地道:“好个娇滴滴的大美人,你三更半夜闯入我的房间,不怕本公子……”
那美妇愣了半晌,说道:“公子乃仁德君子,自然不会欺负奴家。”白衣女子道:“说得好!我与你素不相识,你来寻我干甚?莫非你曾经见过我,见本公子年少风流,熬不过相思之苦,所以偷偷前来私会本公子?”那美妇道:“公子说得是,自从那日奴家在街上见过公子之后,一直魂不守舍,一颗心全在公子身上了。”白衣女子噗嗤一笑,道:“你一个妇道人家,与本公子初次见面,便跟我表明情意,竟然半点也不羞,佩服,佩服!”
那美妇道:“公子别取笑奴家。”白衣女子道:“好,本公子不取笑你了。”屋外陡然刮起一阵寒风,纱窗吱吱作响。白衣女子往窗户一瞧,心中奇怪:“我睡觉之前,明明关好窗户的。”豁然醒悟,道:“你……你是从窗户进来的?”不禁心生惧意,往后退缩。那美妇道:“公子莫怕,奴家不会伤害你。”白衣女子战战兢兢地道:“你……是人是鬼?”那美妇道:“奴家当然是人。”白衣女子道:“你不是鬼,怎么能从窗户进来?”
那美妇道:“奴家不才,习过几年飞行之术。”白衣女子道:“哦……你不说,我倒忘了,我的三个跟屁虫也会高来高去。”随即惧意顿消,又胆大包天起来。那美妇道:“奴家学的飞行术与别人的不同。”白衣女子道:“有何不同?不都是轻功吗?”那美妇道:“奴家的飞行术乃得一位异人传授,非寻常轻功可比,一旦练成,便能如燕子般在天上飞翔,一日一夜不坠落。”
白衣女子道:“这可真奇了!我的三个跟屁虫也只能在树上飞半顿饭的工夫,你一定是说大话,我才不信你。”那美妇道:“奴家决不敢在公子面前夸大。”白衣女子道:“好,我不用你飞一日一夜,你只须飞两柱香的时间让我瞧瞧,我便信你,你敢不敢?”那美妇道:“为了让公子信服,奴家斗胆一试。”白衣女子喜道:“好,这可是你说的。”
那美妇道:“在屋里不能施展,请公子移步去外面,待奴家略施小技,让公子心悦成服。”白衣女子喜道:“马上就走,我倒要瞧瞧你怎么飞。”那美妇道:“奴家先让公子开开眼界。”伸手搂在她的腰间,越窗而出,飘上屋脊,朝北飞奔而去。白衣女子只见身在半空,凌虛太空,心中无比喜悦,赞道:“真厉害!我已经佩服你一半了。”
萧雨和花颜玉在屋里,听到隔壁的嬉笑言语之声,一齐惊醒过来,竖耳倾听一番。花颜玉低声道:“雨儿,娘觉得有些古怪。”萧雨道:“孩儿也觉得古怪,天下哪有人能飞一日一夜?”花颜玉道:“娘有点忐忑不安,你跟去瞧瞧,若那姑娘有危险,救她一救,也不枉你侠义一场。”萧雨道:“娘说得是,我这就去。”花颜玉道:“好,你要小心。”
萧雨越窗而出,只见北首有一红一白的两个人影飞驰而去,当下展开轻功,疾疾追随,只见那红衣人抱着一人犹如天仙般在半空中疾行,不由得心中暗暗钦佩,以他的武功要追赶上去并不难,但想知道那红衣人骗那白衣女子的意图,是以不敢追得太近,奔出十四五里路,只听那白衣女子叫道:“好了,别跑得太远,停下来吧。”那红衣人听耳不闻,只顾发足狂奔。那白衣女子见她不肯停下脚步,心中陡然有些惊慌,急道:“你要带我去哪里?快放我下来。”
那红衣人道:“你不是要我飞给你看吗?”那白衣女子叫道:“不用飞了,我相信你,快放我下来。”那红衣人身形一定,从半空中飘落下来。萧雨急忙闪到一株大树背后,偷眼望去,只见那白衣女子双脚一落地,转身便走。那红衣人身形一飘,拦在她的面前,问道:“你要去哪里?”在那红衣人转身的一瞬间,萧雨大吃一惊,险些脱口叫道:“花花太岁。”
原来在凤来客栈前那白衣女子刚从车厢下来,恰巧花花太岁从右首路过,见她如此美貌,登时邪心陡起,但因人多眼杂,不好上前诱骗,只得先走开。当时萧雨正在扶花颜玉下车,并末曾留意。花花太岁见他们进了客栈,心下大喜,待众人睡熟之后,这才越窗而入,本想用摄魂大法控制她,谁料那白衣女子醒来之后,竟然拿自已消遣起来,越发兴味盎然,便假装女子与她说话,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她哄骗出来。
白衣女子道:“我要回客栈。”花花太岁道:“看完我的飞行术,再走也不迟。”白衣女子道:“不看了,我现下要回去。”拔腿便跑。花花太岁身形一晃,又将她拦住。白衣女子道:“你别拦着我。”花花太岁狞笑两声,阴阳怪气地道:“果然仙姿玉貌,我花花太岁风流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如此绝色。”白衣女子道:“你的声音怎么……”
花花太岁色眯眯盯着她,笑道:“小美人,想死我了。”那白衣女子心中惧怕,颤声道:“你……想干甚?别……过来。”双手交叉,护在胸前,往后疾退,不料被地上的石头一绊,仰天摔倒。花花太岁不答话,迈步近前。那白衣女子吓得浑身发软,一时爬不起来,拼命往后挪移,战战兢兢地道:“你……别过来,你若敢……碰我一根头发,我的三个跟……屁虫肯定会……杀了你。”花花太岁笑道:“只要能与你共度一宵,就算明日给人杀了,也不枉此生。”言罢,哈哈大笑数声。
白衣女子放声叫道:“救命,救命啊……”花花太岁哈哈一笑,道:“你喊破喉咙也没有用。”一语甫毕,忽闻脑后风声极响,心知有人偷袭,立时闪身避开。白衣女子惊喜道:“大哥哥!”萧雨一掌落空,正欲伸手去扶白衣女子,瞥见花花太岁右掌往左脑门拍来,当下左掌疾伸,在与他手掌相交之时,疾吐内力。此时他的内功已浑厚无比,这一掌的力道何等强劲。花花太岁抵挡不住,身子一震,不由自主地倒退数步,吐出一口鲜血,立时往后飘起,逃之夭夭。
萧雨转身将白衣女子扶起。白衣女子惊恐忘形,倏地扑到他的怀里,放声哭了起来,身子不住微微颤抖,背心一起一伏,恐惧之中带有几分委屈。萧雨宽慰道:“姑娘,他跑了,你别哭了。”白衣女子离开他的怀抱,举起拳头,往他身上乱敲乱打,嗔怪道:“都怪你,都怪你。”萧雨道:“不知在下哪里得罪了姑娘?”白衣女子道:“你为甚么不早点来,害得我差点……”泪眼汪汪地瞧了他一眼,又扑入他的怀里啜泣。萧雨待她泣声稍歇,温言道:“姑娘,该回去了,我娘还在客栈盼望。”
白衣女子“嗯”了一声,离开他的胸怀,伸手揩拭泪痕,脸微微一红,低声道:“甚么姑娘,姑娘啊,我没名字吗?”萧雨道:“家母问过你的名讳,你不肯相告,我怎么知道?”白衣女子道:“江湖险恶,我不得不防,现下知道你和伯母都是好人,我就告诉你。王勃的《七夕赋》有云:“金声玉韵,蕙心兰质。”我叫尹蕙心。”萧雨道:“尹姑娘,走吧。”转身大步行去。尹蕙心两步并作一步,仍是跟不上他,叫道:“你走慢点,等等我。”萧雨听说,放缓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二人行了七八里路,忽闻远处传来一阵笛声。萧雨心中大骇,脱口叫道:“不好!娘有危险。”立即伸手拖住尹蕙心,飞奔而去。尹蕙心奇道:“大哥哥,你怎么知道伯母有危险?”萧雨道:“家母若遇危险,便会吹笛求救,我在三十里之内都能听到。”随即不住加快脚步。尹蕙心只觉耳畔呼呼风响,两旁的树木不停地往后疾退。
不多时,到了凤来客栈。萧雨托在她的腋下,纵身一跃,穿窗而入,只见桌上烛火微微摇曳,花颜玉正坐在桌旁就口吹笛。花颜玉见到二人,立即放下竹笛,吁了一口气,喜道:“回来就好,娘见你这么久没回来,放心不下,所以吹笛唤你早点回来。”萧雨长吁一口气,走到她面前,道:“娘,你好端端的,吹甚么笛子?吓得我……”花颜玉道:“好,好,是娘不是,害你虚惊一场。”言罢,瞧了瞧尹蕙心。
尹蕙心低低地叫道:“伯母。”花颜玉道:“姑娘安然无羔,我就放心了。”尹蕙心道:“多谢伯母,多谢大哥哥。”躬身拜了下去。花颜玉急忙起身,将她扶住。萧雨在母亲耳畔道:“娘,骗走尹姑娘的是……花花太岁。”花颜玉大吃一惊,道:“啊,谢天谢地,幸亏我儿赶得及时,否则后果……”
尹蕙心想到刚才的情形,心中又一阵酸楚,放声哭了起来,忙以袖掩面,开门跑了出去。花颜玉叫道:“姑娘,姑娘。”随即对萧雨道:“你也累了,躺到床上睡一觉,我去隔壁瞧瞧她,有事我会大声喊你。”快步出门,走到隔壁房间,只见尹蕙心俯在床上,抽抽噎噎,哭得甚是伤心,免不了近前安慰一番。萧雨躺倒床上,深感疲惫,心念母亲的安危,怕沉睡过去,却不敢闭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