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回 欢聚放马坡
次日,天色微明,三人吃了早饭,下楼付了房帐,出了店门。花颜玉问道:“尹姑娘欲往何处去?”尹蕙心低低地道:“我……想跟着你们,你们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言罢,低下头去。花颜玉道:“姑娘,我们要去高丽,道路艰辛,风餐露宿,你还是别去了。”尹蕙心抬起头来,惊讶道:“你们去高丽干甚么?”花颜玉道:“我们去拜访圣医安先生,求他为我治病。”
尹蕙心吃惊道:“原来你们在找他?”花颜玉道:“姑娘认得圣医?”尹蕙心道:“圣医的大名谁人不识,你们去找他,肯定找不着,只要你们让我跟着你,他会主动来找你们。”母子俩听说一愕,互视一眼,花颜玉问道:“尹姑娘,此话怎讲?”尹蕙心道:“他是我的……大跟屁虫。”萧雨道:“姑娘家怎么都爱开玩笑,圣医德高望重,万人敬仰,怎么会是你的……”
尹蕙心道:“我没开玩笑,你们若信得过我,就让我跟着你们,我以性命担保,他定在三日之内找来。”花颜玉道:“姑娘说的可是真话?”尹蕙心道:“你们救过我,我怎么会骗你们。”花颜玉道:“好,我们信你。”尹蕙心听了,喜笑颜开,道:“你是说,我可以跟着你们?”花颜玉道:“是,姑娘请上车!”尹蕙心笑道:“多谢伯母。”随即扶她进入车厢。萧雨纵身上马,辨明方向,赶车疾驰而去。
行出七八十里路,穿过一片丛林,眼前豁然开朗,斜坡下竟是一片遍地花草的旷野,坡下有一块五尺高的界碑,碑上刻着“放马坡”三字。蓦地蹄声大作,萧雨驻马停车,举目望去,只见远处有四五十骑疾弛,正在追赶两头羚羊。那两头羚羊并驾齐驱,朝坡上逃奔而来。尹蕙心掀起车帘,同花颜玉探头观望。只听一人大声叫道:“看我先中羊角。”随即嗖嗖嗖嗖四声,四枝箭自远处飞来,果然射中两头羚羊的四枝羊角。萧雨心中暗暗喝彩。
又一个声音高声叫道:“看我中其前腿。”嗖嗖嗖嗖四枝箭疾飞而来,在将触及两头羚羊的四条后腿时,突然一绕,射中四条前腿的膝窝。两头羚羊同时双膝一弯,跪了下去,但因冲势未衰,继续往前滑行了数丈,终于倒在坡下。萧雨禁不住大声赞道:“好箭法!”话音刚落,一个身高八尺的粗壮大汉掠到了坡下,双手抓住羊颈,将两头羚羊拎了起来。每头羚羊少说也有一百六十斤重,那粗壮大汉将两头羚羊提在手中,如拎小鸡一般毫不费劲,膂力真是大得出奇。萧雨对他的钦佩之意油然而生。
这时四五十骑也渐渐赶到了坡下,马上乘客各各劲装打扮,负弓执叉,马背上都挂满獐、狐狸、野兔、山鸡等猎物。那粗壮大汉抬头瞧了萧雨一眼,转过身去。人丛中有人大声称赞道:“二庄主,箭术高超,膂力惊人,真乃天神下凡。”粗壮大汉谦逊道:“哪里,哪里,费某武艺平平,让各位兄弟见笑了。”当中一个汉子满面笑容,赞道:“二弟的箭法举世无双,愚兄好生佩服!”萧雨心道:“他是二庄主,你称他为二弟,你便是大庄主了。”
尹蕙心突然道:“这般箭法也能算举世无双?依我看来,倒平常得紧。”萧雨适长全神贯注地观看,不知她与母亲已下车,走到了身畔。坡下四五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移到了尹蕙心身上,当下有人朗声道:“坡上的朋友,口气未免忒大了吧,你若不服,可以跟我们的二庄主比试比试。”有人嘲笑道:“不用比试,看他油头粉脸,细皮嫩肉,能有多大本事?怕是连弓都拿不动。”此言一出,坡下众人尽皆大笑。
尹蕙心气得满脸通红,半晌才道:“我是比不过你们二庄主,但我那两个跟屁虫的箭法可比你们二庄主高明得多。”那大庄主微微一笑,道:“小兄弟,你且……”尹蕙心嘟起小嘴,道:“谁是……小兄弟?”当即人丛中有人看出她女扮男装,大笑道:“原来是个假小子,难怪又白又嫩。”登时又是一阵哄然大笑。
大庄主在马背上拱手一礼,微笑道:“这位姑娘,你且说说,你的跟屁虫如何高明?”尹蕙心道:“我那两个跟屁虫可以一箭把天上飞翔的七只大雁射瞎。”此言一出,众皆仰头大笑。二庄主把两头羚羊交给手下们,转身微笑道:“小姑娘,真是爱开玩笑,天上的神仙恐怕也不能一箭射瞎七只大雁。”尹蕙心道:“我不是开玩笑,可惜她们现下不在,不能当场与你比试。”
话音未落,有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接道:“小美人,我帮你与他比试。”众人只见眼前红影一闪,斜坡上站了一个红衣人,正是花花太岁。坡下人丛中有人道:“他奶奶的,又来了一个娘们。”尹蕙心战战兢兢地道:“她……她不是娘们。”立即缩到萧雨的身后。花花太岁侧目瞪着萧雨,怒道:“臭小子!昨晚我太轻敌,今日再向你讨教几招,看我鸳鸯鞭!”倏地双手中多了两条五尺长的软鞭,轻身上坡,双腕一抖,两条软鞭竟抖得笔直,向萧雨刺来。
萧雨刷的一声,抽出腰间的软剑,纵身下马,与他在斜坡上激斗起来。两般软兵器交锋,已是精彩之极,二人棋逢对手,更是一场好斗。萧雨胜在内功精湛,玉蟾剑法神出鬼没,令人难防;花花太岁胜在步法稳健,鞭身随转,双鞭收发自如。花颜玉、尹蕙心站在坡上,其余四五十人均在坡下,无不看得眼花缭绕。
斗到第三十回,萧雨眼见一条软鞭往头颈缠来,另一条软鞭往右腕卷来,情急之下,突然仰天倒下,背贴坡面,身子一转,一剑往他的两条小腿攻去。花花太岁没料到他会出此怪招,心下大骇,向坡下跃开,可是迟了一刹那,右小腿的经脉已被割断,鲜血淋漓,惊声道:“玉蟾剑法!连衣峰是你甚么人?”
萧雨怒道:“恩师的名讳岂是你叫的?”谁知目光与他的目光一相交,便移不开了,心中暗暗叫苦:“我忘了他会摄魂大法。”慌忙暗运内力抵抗,怎奈于事无补,种种幻觉纷至踏来,登时心迷神醉,神智不清,忽见母亲站在面前,柔声道:“雨儿,你拿剑指着我干甚?快把它放下。”萧雨自言自语道:“娘,我……”忽然又见璐璐站在眼前,胸口插着一把长剑,鲜血涔涔流下,道:“师兄,你好狠心,连我也不放过,我恨你。”萧雨喃喃道:“师妹,我杀了师妹,不……我没有。”
众人见萧雨神情诡异,自言自语,无不愕然。尹蕙心抢到萧雨身旁,道:“大哥哥,你怎么了?”随即转向花花太岁,怒道:“你对他做了甚么?”谁知看了他一眼,目光便移不开了,顿时失魂落魄。萧雨只见尹蕙心缓缓地道:“你杀了母亲,杀了师妹,活在世上只有痛苦,不如自行了断,你只须把剑往颈上一刎,就能抛开一切痛苦,快,快!”萧雨魂不守舍,右手五指微微松动。
那二庄主破空骂道:“他娘的,打人不过,便使妖法惑人,老子射穿你。”拽满铁弓,瞄准花花太岁的背心,嗖地射去一箭。花花太岁将左袖往后一挥,那枝箭倒转过来,箭头对准对方射去。那二庄主吃了一惊,伸手抓住飞来的那枝箭,随即又从挂在马背旁的箭囊中取过两枝箭,拉弓搭箭,瞄准他的背心,嗖嗖嗖三箭齐发,三枝箭立时分成三个方向,两箭射向他的双腿,一箭射向他的后颈,心中暗暗得意:“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将三枝箭倒射回来?”
花花太岁仍然不转身,待三枝箭射到,双袖向后轻轻一挥,射向双腿的两枝箭一齐倒转,倒射出去,同时脑袋微微一侧,长发甩起,卷住另一枝箭,借势往右一引,长发带着箭自右颈绕过,从左颈向后甩出,那枝箭也倒射出去。旁观众人见他背后像是长了眼睛,忍不住暗暗喝彩。那二庄主见双箭当胸射来,双手疾伸,刚抓住两枝箭杆,第三枝箭朝咽喉射来,正欲侧身避开,蓦地项后飞过一枝绿箭,将箭击落在地,绿箭兀自余势不衰,朝花花太岁的背心射去。
花花太岁将右袖往后一挥,谁料那枝绿箭借这股劲风往左一拐,绕到了胸前,扑的一声,射入胸口。花花太岁急忙飘身上坡,消失在林间。萧雨和尹蕙心顿时清醒过来。尹蕙心举目一瞧,喜出望外,脱口叫道:“跟屁虫。”立即朝坡下奔去。坡下四五十人转头瞧去,只见不远处有两个年轻的绿裳女子驾着一辆马车驰来,霎时到了面前停下。
那两名女子翻身下马,车厢内走出一个灰袍男子。那灰袍男子春风满面,头发有些许花白,年纪五旬光景。那两名绿裳女子均姿容清丽,青丝垂肩,体态轻盈,手持角弓,背负箭囊。弓身短小,晶莹碧绿;弦细如丝,柔韧无比;箭囊不大,插满羽箭。绿箭、绿囊、绿弓、绿裳清美新颖,令人赏心悦目。
一干人马情不自禁地分退两旁,中间让出一条路来。那灰袍男子和两名绿裳女子快步走到尹蕙心面前,一齐躬身道:“属下救驾来迟,罪该万死。”尹蕙心大喜道:“无罪,无罪,这一回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帮我赶跑了那个大恶人。”灰袍男子道:“翁主怎么与花花太岁结怨?”尹蕙心道:“此事一言难尽,容后细说。”灰袍男子点头称是。那大庄主拱手道:“原来姑娘是高丽国的大贵人,失敬,失敬!”
尹蕙心乃高丽国王李成桂的小孙女,其父乃永安君李芳果,其母乃后宫淑仪尹氏。她还了一礼,走到那二庄主面前,微微一笑,道:“二庄主,要不要跟我的属下比试一下箭法?”那二庄主道:“不用比了。”随即翻身下马,向对两个绿衣女子拱手道:“二位女侠箭法高超,费英隆衷心佩服,不敢请教尊姓大名?”左侧那个绿衣女子道:“微未技艺,教费庄主见笑了。我叫金妍花,她是舍妹金妍香。”
费英隆道:“原来是‘神箭双姝’,久仰,久仰!”两个绿衣女子道:“岂敢,岂敢!”那大庄主问那灰袍男子道:“在下佟天方,不知尊驾如何称呼?”那灰袍男子道:“老夫贱名安回春。”众人均“啊”的一声,吃惊道:“原来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圣医。”佟天方慌忙滚鞍下马,躬身拜道:“佟某不知先生驾到,有失礼数,望乞恕罪。”安回春将他扶起,道:“老夫只是徒有虚名,佟庄主行此大礼,折煞我也。”
萧雨走到安回春面前,双膝跪下,拜道:“家母患有怪疾,恳求圣医救她一救。”安回春伸手去扶,道:“公子不可行此大礼,快些起来!”萧雨道:“圣医若不答应,我便长跪不起。”尹蕙心道:“安圣医,萧大哥和花伯母从福建千里迢迢地赶来,就是为了拜见你。他们对我有救命之恩,你就答应他吧。”安回春道:“好,老夫尽力医治,萧公子先起来。”萧雨道:“多谢圣医。”言罢,站起身来。安回春道:“萧公子同令堂随老夫回落凤轩,待老夫替令堂诊治。”萧雨点头称是。
佟天方朗声道:“今日有幸在此得见各位高贤,真是大慰平生,不知各位肯否赏脸,到万马庄一叙?佟某略尽地主之谊。”安回春道:“老夫等有要事在身,不能逗留,他日必定登门拜访,望庄主见谅。”佟天方道:“既然圣医有事,佟某不强留。”转向萧雨道:“萧少侠同令堂要随圣医而去,佟某也不挽留了。”萧雨道:“足感庄主盛情,待家母的病体康复,在下必定登门拜访。”佟天方道:“好,一言为定!佟某同众兄弟随时恭候各位大驾光临。”安回春对众人拱了拱手,道:“他日再会,告辞!”随即六人分乘两辆马车离开。
日落时分,六人赶到凤凰山南蔍,只听流水潺潺,眼前是一条自东向西的溪流。行过一座石桥,乃是一座院落,院门上悬有一块竹匾,匾上写着“隐凤轩”三字,院内共有七间竹屋,正面三间,东西各两间。两辆马车在院前停住,萧雨、金妍花、金妍香翻身下马,花颜玉、尹蕙心、安回春掀帘下车。尹蕙心引着众人进院,来到正厢一间厅堂,分宾主坐定。两个青衣侍女奉上茗茶,跟随尹蕙心离开厅堂。
安回春询问病情,花颜玉道:“此病或三日,或五日突然发作,发作时心慌胸闷,心痛不息,身冷足热。”安回春替她诊脉后,说道:“此病因脏腑虚弱,风邪冷热之气客于手少阴心经和手厥阴心包经所致心痛,此外阳气外越,导致身冷足热。”萧雨问道:“圣医,此病能否医治?”安回春点了点头,道:“身冷足热,宜针引阳气,心痛病可针刺膻中、心俞、神门、内关等穴泻去邪气,不过要多耗些时日。”萧雨道:“多久方能痊愈?”
安回春道:“少则三年,多则五年。”萧雨道:“只要能医好,莫说三五年,哪怕十年也行,只是…苦了我母亲。”安回春道:“治此病需四味药材。”萧雨道:“哪四味?”安回春道:“茯苓、龙胆草、金铃子、文玉树根,前三种可以到药铺去买,但文玉树只有昆仑山才有,萧公子可要辛苦了。”萧雨道:“只要能治好母亲,我吃多少苦都不打紧。昆仑山上树木繁多,不知如何辨认文玉树?”安回春道:“文玉树上生满五彩斑斓的美玉,你一见便知。”
正说之间,萧雨和花颜玉只见一个妙龄少女自厅外款款而来,生得秀眉如画,明眸如星,肌若凝脂,气若幽兰,身穿白色长裙,细细一瞧,原来是尹蕙心。她走到安回春面前,问道:“圣医,花伯母的病能否治愈?”安回春道:“可以治愈,不过要花上三年五载的时光。”尹蒽蕙大喜道:“好,好!花伯母和萧大哥可以留在隐凤轩陪我了。”萧雨和花颜玉起身拜谢,此后便在隐凤轩住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