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回 英雄生死谱

日月如梭，不觉三年已过。这日清晨，天色微明，武田信宗和千叶宗喜一左一右，端坐在藏经阁的屋脊上，二人中间摆着一幅刀架，刀架上搁着广寒剑；北条时仁、北条时川一左一右，坐在门前屋檐下。四人均闭目凝神，一动也不动。四周异常寂静，蓦地晨钟响起，钟声悠远绵长，林间的小鸟立时惊醒，四处乱飞。四人仍然双眼紧闭，纹丝不动。钟声鸣了一百单八响方止，人间的种种烦恼随之一一消除。僧人在敲钟时，定会耳闻心诵：“钟声闻，烦恼轻，智慧长，菩提生，离地狱，出火坑，愿成佛，度众生。”

钟声响过不久，朝阳从少室山的东面冉冉升起，笼罩着少林寺的薄雾渐渐散去，花草树木上的露珠莹莹生辉。蓦地南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霎时有三名青年僧人到了藏经阁前。有一个僧人叫道：“你们是甚么人？”武田信宗等四人缓缓地睁开双眼。另一个僧人道：“看他们的打扮像是扶桑人。”又一个僧人骂道：“倭狗胆敢到少林寺来撒野。”千叶宗喜大声道：“快把方丈叫来。”三名青年僧人齐声叫道：“想见方丈，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随即双脚一蹬，一齐掠向屋脊。千叶宗喜待他们飞到面前，右掌轻轻一挥，立时有股劲风将他们打得直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三名青年僧人挣扎着爬起，自知不敌，转身便跑。过了不久，领着方丈和三名高僧前来。方丈和三名高僧看到广寒剑，均心中一愕。有个年近七旬的黄眉老僧失声道：“广寒剑？”侧目与方丈对望一眼。方丈法照大师双手合十道：“阿弥佗佛，四位施主光临敝寺，不知有何贵干？”千叶宗喜道：“都说天下武功出少林，我们特来找你们切磋切磋。”法照道：“既是来切磋武艺，请先移步到客舍奉斋。”千叶宗喜道：“不必了，你们甚么时候将我们打败，我们甚么时候走，倘若……无人能将我们打败，我们便替宝刹镇守藏经阁。”

有个圆脸的中年僧人上前两步，说道：“无人能将你们打败？好大的口气！贫僧方悟，向四位讨教几招。”北条时仁、北条时川霍地起身，一齐抱剑施礼道：“请指教。”方悟双手合十，躬身一礼道：“请。”倏地飘到他们面前，双拳齐出，猛击二人的胸口，正是「黑虎掏心」的招数。北条兄弟一左一右闪开，刷地抽出四尺长的太刀，一刺他左肩，一刺他右肩。方悟瞥见两侧双刀攻到，忙使出鹤拳中的一招「白鹤展翅」，双手齐伸，往刀的侧面拍去。两柄太刀经他轻轻一拔，都偏向一侧。北条兄弟身随刀走，在五尺之外止步，并肩站立，背对着方悟，手中的太刀兀自不住颤动，发出嗡嗡之声，良久不绝。方悟不待二人转身，趁机近前，左手使龙拳，右手使虎拳，攻向他们的背心。

法照和那黄眉老僧脱口叫道：“不好！”可是已经迟了一步，只见北条兄弟倏地往后刺出一刀。方悟来不及躲闪，双拳已被刀尖刺中，惨叫一声，登登登地往后连退三大步，空中抛下两根手指。北条兄弟还刀入鞘，转过身来，一齐抱拳道：“承让了。”随即退到滴水檐前站立。众僧上前看视，只见方悟的两个中指齐根断去，血流如注。当下有个青年僧人撕下僧袍，将他的伤口裹好。方悟乃少林寺般若堂首座，年纪虽不到五旬，但已精通多门绝技，武学修为甚高，因适才心浮急燥，太过轻敌，以致有此惨败，心中懊悔不已，只得强忍剧痛，吭都不吭一声。

千叶宗喜面露得意之色，说道：“我们千里迢迢地来到宝刹，意欲与各位切磋武艺，决无丝毫恶意，没想到一交手便伤了这位大师，我们心中好生过意不去。”三名青年僧人修为甚深浅，听了此话，顿时怒气填膺，其中一人叫道：“倭贼，别假惺惺乱充好人。”千叶宗喜浑不理睬，翻开手中的一本黄皮册子，用朱笔将“少林寺般若堂方悟”八字划去。众僧只见那册子的封面上写着“英雄生死谱”五个殷红的隶字，尽皆变色，均想：“你们四个能有多大本事，竟然想掌管天下英雄的生死？”

《武林英雄谱》上记载着鹤圣浮百龄、圣手神丐毕千真、护湖使者连衣峰、少林寺方丈法照、无情剑客冷无情、少林寺达摩院法相、少林寺藏经阁法华、少林寺般若堂方悟、雪山派掌门古见情、无眉先生古恨生、昆仑派天真子、地真子、玄真子及黄真子、属山派静心师太、泰山派卧龙醒、金风寨冷秋风、百花教满园春和丰瑞花、圣医安回春、毒医钟无生、广佑寺觉观大师、平海卫指挥司萧雨、连璐璐、单英及单豪、武坛四杰武王、武候、武将及武相、万马庄佟天方及费英隆、神箭双姝金妍花和金妍香、独行刀侠、雪貂神女等数百名英雄。

那黄眉老僧向北条兄弟走近两步，躬身施礼道：“老僧法华，来领教两位施主的高招。”北条兄弟抱剑一礼，齐声道：“请。”法华大师目视二人，左脚尖略微抬起，轻轻地回落，跟着右脚脚尖也一抬一落。这几个动作迅捷无比，虽有先后，却似双脚同时进行，霎时脚下发出两股劲力，向二人奔去，正是大金刚拳中的一招「金刚跺脚」。

北条兄弟正在凝神等待对方出招，不意对方竟然脚下无声无息地发招，待到两股劲力袭到身前两尺之处，隐隐听到风卷落叶之声，这才发觉对方已经出招，心下惊骇，慌忙腾至半空，两股迅猛的劲力扑了个空，登时将铺在屋前的一块青石台阶击得粉碎。北条兄弟凌空往法华扑去，双刀齐刺他的面门。法华眼见双刀刺来，双掌朝二人的胸口齐推，正是般若掌中的「推窗望月」。北条兄弟眼见有股凶猛的掌力往自己的胸口袭来，不得不撤剑，立刻倒翻数个筋斗，双双落在屋脊上。

法华不等二人站稳，拔地而起，霎时到了二人面前，身形不住旋转，单腿连扫，每腿都攻向二人的脑袋，使的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连环旋风腿」。北条兄弟侧头仰身，躲过两腿，在第三腿攻来之时，一齐挥刀朝他的右腿削去，“嗤”的一声，划破了他的裤管。法华慌忙往后飘开，落到屋前五丈之处，顿觉右膝一阵剧痛，忍不住跪倒在地，当下向二人抱拳一礼，拳掌之间冲出一股拳力和一股掌力，迅速向二人袭去，正是小罗汉拳中的一招「童子拜观音」。

北条兄弟将右臂外旋，一齐往前撩出一刀，立时有两股剑气与拳力、掌力在中途相撞，砰砰两声巨响。法华仍是单膝下跪、双手抱拳的姿势，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后滑出三尺，胸口一热，吐出一口鲜血。原来他的拳掌力道不及对方的两道剑气，只抵消了一部分剑气，尚有一部分剑气击中了胸口。北条兄弟微微一晃，一齐跳下屋脊，仍旧侍立在滴水檐前。二人自被萧雨和单氏双雄打败后，回到扶桑，隐在山中苦练刀法，每日挥刀劈树十万次，又时常潜在湖底练刀，经过四年的潜心苦练，出刀的速度、力道已达到了极限。二人合力一击，力道大得出奇，法华自然不能抵挡。

旁观众僧慌忙抢过去，将法华大师扶到一旁坐下，只见他的右膝血肉模糊。法照伸手点了他腿上的多处穴道，顿时止住血流，吩咐两个青年僧人将他和方悟背回去治疗。两名青年僧人答应一声，背着法华和方悟离开。千叶宗喜早已翻开《英雄生死谱》，提笔将“少林寺藏经阁法华”八字划去。一个形容枯瘦的六旬老僧向北条兄弟走近两步，意欲讨教比斗。法照叫道：“法相师弟，且请退下。”

法照、法空、法华、法相乃当世少林寺中辈份最高的四位高僧，十四年前法空派往庐山护剑后，达摩院首座一席便由法相接任，他对方丈素来礼敬有加，当下毫不迟疑，点头道：“是，方丈师兄。”随即退到法照的身旁。法照道：“二位施主刀法出神入化，老纳见所末见，想向二位讨教几招，但为了避免意外伤残，老纳想到了一个比斗法子。”千叶宗喜道：“甚么法子？”

法照右手取下颈项上的一串无色透明的佛珠，持在胸前，说道：“老纳连发三十六颗佛珠，若四位施主当中有人能将佛珠尽数避过，老纳甘愿服输；若老纳侥幸赢得一招半式，望四位施主离开少林寺，不知四位意下如何？”武田信宗听了，满口答应道：“好！久仰少林方丈神功盖世，我愿亲自领教方丈的高招。”随即站起身来。法照道：“不敢！”话音末落，已轻身飘起，落到左首的树梢上，身子挺得笔直，随着树枝颤动而微微起伏，却不从树上坠落，当真是身轻如燕。旁观众僧齐声欢呼。四个扶桑剑客见到如此精湛的轻功，不禁暗暗喝彩。

法照右手拇指不停地下掐，越掐越快，整串佛珠绕着四指不住转圈，突然将拇指连弹三下，三颗佛珠激射而去，在中途分成三个方向，两颗打向他左腕和右腕的「经渠穴」，另一颗打向他胸前的「璇玑穴」。武田信宗刷地拔出太刀，但见火星四溅，乒乒乒三声响过，已将三颗佛珠一一击落。三颗佛珠均完好无损，从空中射将下来，没入覆满落叶的泥土里，恰成一条直线。

原来此佛珠产自天竺国鸡足山，山上有一株极其罕见的金刚树，每隔三年才开一朵七色花，结一颗光滑扁圆的金刚子，金刚子大如桃核，无色透明，坚硬无比，夜间能大发光彩，故名无色金刚明珠，寻常兵刃不能伤其分毫。

武田信宗刚击落三颗，眼见又有四颗分别往胸、腹、双腿袭来，比前三颗来得更疾，忙挥刀一一挡开，其中两颗没入泥地，另两颗竟然射向法相大师的面门。法相吃了一惊，右手前伸，以食、中、无名三指将两颗明珠挟住。法照催运内力，力达拇指，将明珠或三颗，或四颗，或五颗，一齐纷纷弹出，每颗明珠均袭向对方的一处要穴，使的正是「如来弹珠打穴」的上乘武功。穿连明珠的串绳自第一颗明珠发出便已断去，却不知他用了甚么微妙的手法，一串明珠仍然绕着四指由里向外转圈，像是串绳未断一样。

武田信宗生平与百余名顶尖高手切磋过武艺，从未见过如此刚猛凌厉的打穴功夫，丝毫不敢怠慢，当下聚精汇神，手中的太刀或劈，或刺，或撩，或截，或挑，将射来的明珠一一击落，每次太刀与每颗明珠相撞都溅出火花，乒乒之声响彻少室山。千叶宗喜、北条兄弟及众僧凝目观斗，均对二人的神乎其技暗暗喝彩，钦佩之意油然而生。

斗不多久，法照正欲将第三十四颗明珠弹出，只见刚发出的三颗明珠倒飞回来，吃了一惊，忙将剩下的三颗弹出，登时六珠在空中相撞，砰砰砰三声巨响，五颗立时散落在地，不料对方有一颗明珠余势未衰，噗的一声，射入自己的左胸，当下从树梢上坠落下来。

法相双足一登，掠了过去，伸手将法照抱住，稳稳地落在地上，待他站稳之后，只见他的胸口有个深孔，鲜血直流，当即将右手往他的后背轻轻一拍，将他体内的明珠逼出，恰好对着武田信宗的小腹射去。武田信宗挥剑一挑，“砰”的一声，那颗明珠反射回去。法相见明珠来势劲急，不敢伸手去接，侧头避过。那珠子射中了背后的一株大树，那大树立时断折。武田信宗还刀入鞘，躬身道：“多谢指教。”言罢，坐回屋脊上。法相随即点住法照胸前的多处穴位，止住血流。法照忍住剧痛，向武田信宗道：“施主刀法如神，老纳输了。”

千叶宗喜大喜，翻开《英雄生死谱》，用笔将“少林寺方丈法照”七字划去。这时南首有五六十名武僧个个手执短棍，纷纷赶来助战，看见方丈身受重伤，无不愤怒。其中一个肌肉结实的中年僧人叫道：“罗汉棍阵。”十八个罗汉堂的青年武僧应声而出，各挺长棍，布成一列，只待方丈一声令下，便上前作战。千叶宗喜哼哼冷笑道：“技不如人，就想倚多胜少，少林寺不愧为中原第一大派。”法照道：“你们全都退下。”十八个青年武僧不敢违抗，只得退开。千叶宗喜道：“既然贵寺无人能将我们打败，我们只好替贵寺看守藏经阁了，一日无人将我们打败，我们便一日不走。”法照无可奈何，轻叹一声，说道：“都随我回去吧。”众僧齐声道：“是，方丈。”随同法照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