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 忆往事 空悲切

第四十一回 忆往事 空悲切

秋意浓浓,浮云淡淡,和煦的阳光普照着大地,微凉的秋风吹拂着万物。一行人头发凌乱,衣袂飘飘,正在海滨送别。萧雨和连璐璐静静地站着,眼角已有了泪痕,真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吕谦满面红光,身着官服,身后列着十二名将士。过了良久,萧雨转身向吕谦问道:“为何不派他人前往?”吕谦道:“此次任务非比寻常,乃圣上的旨意,决不能出差错。”萧雨冷冷地道:“那又如何?”吕谦道: “海上盗匪猖獗,而且三十六户中不乏女眷,只有连姑娘才可担此重任。”萧雨眉头紧蹙,却不答话。

吕谦又道:“你且放心,还有一人同往。”萧雨道:“谁?”吕谦道:“水师提督副将陆奇。”萧雨道:“为何派他?却不派我前去?”吕谦道:“一则你非知海上习性,二则沿海倭寇势大,你和单氏双雄须同我杀贼。”萧雨沉默不答。吕谦道: “陆奇熟知海上气候,知兵善战,有他陪同连姑娘,你大可放心。”萧雨望了望连璐璐,仍是依依不舍。吕谦笑道: “我知道你们情深难舍,可是大丈夫当争朝夕,建功立业,报效国家才是,再则你俩来日方长,何必在乎区区半月时光?”萧雨哑口无言。

连璐璐道:“大师哥,大人说得是。你只管前去杀贼立功,我此去半月便回,切勿担忧!”萧雨十分无奈,只好“嗯”了一声。吕谦捋了捋虎须,微笑道:“如些甚好。” 这时有名艄公走上前来,躬身一礼,道:“大人,时候不早,该起航了。”萧雨只好跟连璐璐作别,目送她登上海船。那海船高大如楼,底尖上阔,首尾高昂。水手们即刻拔锚杨帆,浩浩荡荡地驶去。

暮色蒙蒙,浓雾霭霭,陆奇站在船头迎合着船的高低起伏,深邃的双眼炯炯有神,遥望远方,突见远方有数十个小黑点,大吃一惊,大声喊道:“戒备!戒备!”登时船上众人惊醒过来,有的挤眉揉眼,有的责怪道:“甚么事啊?大惊小怪。”警觉的土兵们个个抄起兵刃,站在一旁,听候发落。浓密的小黑点愈来愈大,化为数十艘倭船,正箭一般地驶来。陆奇拔出佩剑,往前一举,叫道:“开火。”一声令下,舰首一门红夷大炮轰了过去。登时远处有五六艘倭船灰飞烟灭,其余倭船四散开来。

是时浓雾弥漫,浪涛起伏,大炮实难瞄准。陆奇把剑向前一指,战船顺风冲了过去,如车碾螳螂,压得四五艘倭船粉碎。陆奇喝道:“放箭!”接着嗖嗖无数火弩射了出去,十来艘贼船尽皆着火,火势蔓延,登时灯火通明。陆奇猛然看见贼船上立满了草人,失声叫道:“不好,中计了!”只听背后有个沙哑的声音道:“二弟果然妙计!” 一人应道:“区区小计而已。”说罢,二人哈哈大笑。

陆奇转过身来,只见桅杆旁站着五条汉子。当中一位身长九尺,面如涂炭,倒有七分像阎王;左首两位均头戴长帽,容貌极为相似,只是衣衫一黑一白;右首一位长须垂胸,身量匀称,灰袍迎风飘飘;还有一位圆脸大耳,又矮又胖,像个矮冬瓜。原来这五人乘一艘快船从另一方向逐渐驶近,趁人不备,悄无声息地跃上战船。

陆奇心中暗忖:“这五人何时上船?我却浑然不知。”当下上前两步,拱手道:“不知五位好汉如何称呼?”那圆脸胖子笑道:“你说错了。”陆奇道:“陆某言语错在何处?”那胖子嘎嘎笑道:“你当然说错了,我们明明是贼,你却叫好汉。”陆奇答不上话来。左首黑衣人冷笑道:“难道好汉就是盗贼,盗贼就是好汉?”那胖子笑道:“四弟说得对极了,我们‘海狱五魔’就是好汉。”五人一齐哈哈大笑。

原来当中那位汉子叫谄魔王,左首两位分别叫黑、白无常,右首那位长须者叫阴阳判官,那胖者叫地狱菩萨,五人并称“海狱五魔”,时常勾结倭寇,在海上打劫营生。谄魔王笑道:“照你们这么说,官就是贼,贼就是官了?”阴阳判官附合道:“对,大哥所言甚是,官贼本是一路,自古皆然。”说罢,五人捧腹大笑。陆奇气得涨红了面皮。地狱菩萨眨了眨眼,向陆奇问道:“难道你这官同我们一路?”

陆奇见他们越扯越远,一时答不上来,过了半晌才道:“实不相瞒,船上全是舟工渔民,不曾带有贵重物品,望五位好汉放行。”白无常冷冷地道:“就算太祖小儿打此经过,也要留下买路钱。”陆奇强忍怒气,道:“船上并无贵重物品,难道各位还劫人不成?”地狱菩萨大笑道:“这次你没说错,我们只劫人不劫财。”陆奇一愣,道:“各位莫要跟陆某开玩笑。”黑无常道:“不是开玩笑。”阴阳判官道:“对,决不玩笑,一干人等通统卖到扶桑,男的做苦工,女的当妓女。”

地狱菩萨道:“你还没回答我,我们倒底算不算一路?”陆奇心知难免一场恶战,当下凛然道:“道不同,不相为谋,陆某岂能与盗贼一路?”阴阳判官大声道:“好,说得好!既然不是一路,休怪我等无礼了。”话音刚落,手中已多了一枝判官笔,纵身近前,点向陆奇胸前的「灵墟」、「膻中」、「天池」三穴。陆奇把剑一封,谁知那判官笔却不收回,顺势往下疾点腹部的「石关」、「商曲」两穴。陆奇慌忙倒退两步,刷地一剑刺出。阴阳判官见剑尖已离咽喉不到一寸,忙闪身避开,说道:“江湖传闻陆奇只善用兵,没想到还使得一手好剑,佩服,佩服!”陆奇道:“阴阳判官的「阴阳点穴法」倒也不烂,只可惜……”阴阳判官道:“可惜甚么?”陆奇道:“可惜胜不了我手中的这柄长剑。”阴阳判官大怒,与他激斗起来。

黑白无常和地狱菩萨早已和士兵们混战一处,只有谄魔王仍然矗立不动。地狱菩萨见阴阳判官久战不胜,双足一登,扑了过去。陆奇突见一团肉球飞滚而来,急忙斜身闪开。又捱了半盏茶工夫,陆奇渐渐抵敌不住,被逼到船首,无路可退,霍地掠起,左手抱住一根桅杆。阴阳判官跟着跃上一根桅杆。二人一手抱定桅杆,一手激烈地打斗。

斗了不到十回,陆奇忽闻呼呼声响,底下有两股掌力袭来,大吃一惊,旋身避开,瞥见地狱菩萨正在底下凝气发掌,连忙把双脚勾住桅杆,身子倒挂,往下疾滑,抢攻地狱菩萨,不料上头判官笔点来。陆奇来不及闪避,右肩「巨骨穴」被点中,右臂一麻,长剑跌落。地狱菩萨连忙双掌推出,两股劲风袭向陆奇面门。陆奇大叫:“我命休矣。”突然一柄长剑飞来,但听“啊”的一声惨呼,地狱菩萨倒退数步。众人定晴一看,只见眼前红影一晃,有个红衣女子到了面前,伸手抓住长剑剑柄,剑尖在滴血,跟着空中落下一只血淋淋的粗大手掌,

原来此船共有三层,中间一层住着女乘员,妇人们大多胆小,听闻有盗贼劫船,便乱了起来。连璐璐维持局面,忽闻陆奇一声大叫,急忙将长剑掷出,削去地狱菩萨的左腕,随即从船舱内越出,接回长剑。

旁观众人无不骇然。陆奇大喜,一个翻身,落到甲板上,心中暗忖:“吕指挥使常夸此女武艺卓绝,乃当世少有的女中豪杰,果然非虚!”黑白无常早将那三十余个士兵打得溃败,齐声怒喝道:“敢伤我三哥,快拿命来!”话犹末了,白无常使一块令牌,黑无常甩起粗大的铁链,一齐向她攻去。陆奇抢先迎上,战住二人。

谄魔王按耐不住,双拳挥出,唬唬声响,如雷霆,如虎啸。连璐璐见他拳劲刚猛,腾身而起,连刺两剑,剑尖颤动,刺向谄魔王的双眼。谄魔王闪身避过,左手一伸,五指如钩,抓向她的喉咙。连璐璐长剑斜削,谄魔王却不缩手,抓住剑身,喀喇一响,长剑断成两截。连璐璐吃了一惊,退后两步,道:“谄魔王的「阴阳魔指」果然厉害!”谄魔王道:“小女娃,好眼力!”食指闪电般地向她点去。连璐璐顿觉阴风袭袭,忙斜身避开,抽出腰间的软剑相迎。

玉蟾剑法永无止尽,练者悟性越高,达到的境界也越高。连璐璐钻研多年,出招虽不能随心所至,却也怪招连连。谄魔王从末见过如此繁多的怪招,斗了不久,手忙脚乱,突然眼前寒光一闪,背后中了一剑,伤口流血不止,立即向后跃开,脱口叫道:“玉蟾剑法。”阴阳判官听说,纵到他的身畔,助他夹攻连璐璐。又斗了二十回,连璐璐体力不支,眼见判官笔点到,左手半截短剑反削,将阴阳判官的右臂削去,不料后背中了一指,伤口鲜血淋漓,当下忍住疼痛,足尖一点,掠到一艘小船上。谄魔王吆喝一声,也掠了下来。连璐璐右手将软剑一挥,一个燃烧正旺的草人斜飞而出,击中谄魔王的面门,但听“噗通”一声,谄魔王坠入海中。

连璐璐掠回大船,环顾四周,只见地狱菩萨和阴阳判官已去得无影踪,那边黑无常正以铁链套住陆奇的脖子,使劲地往后拉,白无常的铁令牌当头砸下。连璐璐忙以软剑将甲板上的那只手掌卷起,往前一送,手掌直飞出去,击中白无常的右腕,当啷一声,令牌坠地。黑白无常均吃了一惊,白无常正欲弯腰去拾令牌,连璐璐纵到他的面前,将半截短剑抵住他的咽喉。黑无常急忙勒紧铁链,威胁道:“不可伤我兄弟。”连璐璐应道:“你也不可乱来,我数到三,一同放人,如何?”白无常道:“好。”连璐璐数了三声,双方同时把人质推出。黑白无常一齐飘起,霎时消失在浓雾里。

连璐璐舒了一口气,身子一软,昏倒在地。陆奇见她后背的伤口鲜血泉涌,立即唤来一个胆大心细的妇人,帮她清洗了伤口,缚上金创药,包扎完毕。也不知过了多久,连璐璐幽幽醒转,见众人坐在一旁,轻声道:“陆大人,大家可都安好?”陆奇道:“大伙都很好,你不必担心,只管养伤要紧。”说罢,长叹一声。连璐璐见他身上包扎着四五道伤口,慈祥的面孔流露着伤痛,问道:“折了多少将士?” 陆奇吞声忍泪道:“战士们死的死,伤的伤,所剩无几。”连璐璐环顾四周,只见零星几个士兵,不禁心头一阵悲伤。

又过了一日,战船安全抵达琉球。中山王喜出望外,亲自迎接,日日大摆宴席,款待众将士。不觉过去半月,连璐璐和陆奇见伤势痊愈,便向中山王辞行。中山王挽留不得,只好将众将士送上战船。船在海上航行了一日,当晚二更时分,众人都已熟睡,陡然刮起一阵狂风。须臾间,海水吼声如雷,船在水面上不住旋转起来。众人立时醒转,无不悚惧,天昏地暗之下,看不见东南西北,惟有虔心默祷,听天由命而已。过了半晌,战船被卷起,在空中盘旋一阵,立时粉碎。连璐璐从空中堕入海中,紧紧地抱住一块船板,随波飘流。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海浪冲到了一座孤岛,因力倦神疲,顿时昏倒在岸边。

连璐璐悠悠醒转,发觉已躺在一张温柔的床上,床前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鹅蛋般的脸蛋,睁着圆圆的眼睛,嚷道:“醒了,醒了,主人,她醒了。”随即跑出屋去。过了片刻,那女孩领着一个中年男子进来。那中年男子浓眉大眼,圆脸高鼻,衣着华丽,走到床前低声道:“姑娘,你终于醒了。”连璐璐道:“你是谁?这是甚么地方?”那女孩道:“这是我家主人,这里是主人的家,是我家主人救了你。”连璐璐喃喃道:“我为甚么需要人救?我为甚么会在这里?”

那女孩道:“你怎么这般无礼?”那中年男子瞪了那女孩一眼。女孩嘟着嘴,自言自语道:“主人救了你,你不道谢,却佯装不知。”那中年男子道:“在下郑宝通,丫鬟不懂事,言语冒犯之处,望姑娘不要见怪。”连璐璐不答话,缓缓闭上双眼。郑宝通道:“姑娘只管安心在此休养。”吩咐那女孩道:“你在此好生伺候,暂且不用去老夫人那边。”那女孩点头道:“是,主人。”郑宝通转身离去。

过了良久,连璐璐慢慢睁开双眼,落下两行泪珠,喃喃道:“为甚么?为甚么我想不起来?甚么都记不起了?”那女孩道:“姐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连璐璐道:“这是甚么地方?”那女孩道:“主人的家。”连璐璐道:“主人的家在甚么地方?”那女孩道:“主人的家当然在富贵岛了。”原来郑宝通在十五年前,偶然发觉了这个孤岛,岛上产有珍贵药材和稀世宝石,便携七十岁的老母及仆人移居到此,从此经营奇珍异宝,富甲一方,于是将此岛取名为“富贵岛”。

连璐璐道:“富贵岛?我怎么会在富贵岛?”那女孩道:“我也不太清楚,听老夫人说,你是主人从海边救回来的。”连璐璐道:“海边?我到海边去干甚么?”那女孩道:“这要问姐姐你了。”连璐璐道:“问我?我哪知道?”说罢,眉头紧缩,沉思半晌,突然坐了起来,卷曲着双腿,双手紧抱着绵被。那女孩道:“姐姐,你又怎么了?是不是想到甚么了?”连璐璐满脸娇羞,咬着嘴唇,低低地道:“衣……衣服。”那女孩道:“哦……这个姐姐莫担心,是拾儿帮你换的。”连璐璐道:“拾儿是谁?”那女孩道:“拾儿就是我,我三岁那年被主人捡回来,所以主人给我取名拾儿。姐姐,我还不知道你叫甚么名字?”

此处省去若干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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