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争神剑豪侠收徒

第八回 争神剑豪侠收徒

夏日炎炎,令人感到闷热和烦燥,炙热的阳光普照大地。其时已是正午时分,衡阳县的大街上行人如蚁,车水马龙。连衣峰头戴范阳毡笠,脸蒙乌黑面纱,牵着一匹白马行来。璐儿坐在马鞍上,一双水汪汪的眼晴东瞧西瞧,瞥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坐在飘香楼对面的墙角处,眯着双眼,目光中流露出疲惫和饥饿。

连衣峰将马牵到飘香楼前停下,右手抱起璐儿,将坐骑交给店伙计看管,走进楼内,在左首拣个位置坐下,随便点了些酒食。璐儿往屋外瞧去,只见有个好心的包子铺老板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馒头,摆在那小乞丐的面前。那小乞丐抓起一个馒头便吃,突然跑来四个乞丐夺走他手上的馒头,将他拳打脚踢一番,将剩下的馒头抢走,一溜烟地散了。

璐儿道:“爹爹,他好可怜。”连衣峰叹了一口气,默默不语。璐儿起身,双手端起一碗香喷喷的面条,跑到那小乞丐面前,将面条递过去。那小乞丐不接,深深地瞧着她,眼神中流露出感激之情。璐儿眨了眨眼,道:“你快拿去吃吧。”那小乞丐点头道谢,慢慢地伸手接过。璐儿跑回飘香楼,在连衣峰身畔坐下。

过了不久,连衣峰只见门外进来五人,个个身穿白衫,手持长剑。当先一人粉面长须,四十岁光景,身后跟着一名十三岁的妙龄少女,杏脸凤目,背上负着一张七弦琴,其余三个均是少年男子,识得是点苍派掌门柳青岩、柳如玉和三名弟子。

连衣峰心下沉吟:“点苍派千里迢迢的赶来,不知所为何事?”只见柳青岩把目光自西向东一扫,领着众弟子上楼,拣个位置坐下。不消片刻,门外走进四个蓝衫少年,分退两旁站立。一个红袍大汉自中间昂首直入,在右首一桌坐下,四个蓝衫少年恭敬地站在他身旁。店小二满脸笑容,上前殷勤招呼。

连衣峰瞧那红袍大汉虎目方脸,金发微卷,四十岁光景,不像中土人士。正在打量之际, 有个须发苍白、身材削瘦的老者领着五个黑衫男子从门外进来,在北面两桌分开坐下,看六人的服色装扮,知是泰山派人物。璐儿眼波流动,轻声道:“爹爹,是不是有热闹看了?” 连衣峰道:“小孩子别管闲事。”

泰山派那白发老者干咳一声,朗声道:“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楼上的朋友,为何不把宝物拿出来,让大伙饱饱眼福?”声音低沉沙哑。众人仰头瞧着楼上柳青岩等人,屋内一时鸦雀无声。有个泰山派弟子道:“都说点苍派的龟息功了得,今日一见,果然能憋得住气,厉害,厉害!”柳青岩向同桌的四人丢个眼色,示意他们不要说话。另一名泰山派弟子大声道:“点苍派不但龟息功厉害,连吭也不吭一声,可见“憋屁功”更是一流,佩服,佩服!”言外之意,不说话是憋屁,说话便是放屁。

柳青岩等人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气得快要胀破了肚皮。柳如玉气得粉脸通红,按捺不住,怒道:“都说泰山派的畜生们个个乖巧,没想到还会在背后出口咬人。”她故意把“出口伤人”说成“出口咬人”,把他们比作恶狗。那白发老者道:“臭丫头,嘴还挺硬。”柳如玉道:“我嘴巴再厉害,也比不过你们这些天天啃骨头的畜生。”

有个泰山派弟子霍然起身,怒道:“废话少说!快把东西交出来。”柳如玉装得一副很惊讶的样子,道:“东西?甚么东西?”转了转星眸,“哦”了一声,道:“我知道了,可惜这里不是肉饱子铺,不过没关系,我赏些更好的给你们。”言罢,从桌上抓起一把鸡肋骨向他们扔去。柳青岩责怪道:“玉儿,不得无礼!”柳如玉嘟了嘟嘴,坐回座位上。柳青岩起身拱手道:“小女禀性玩劣,言行冒犯之处,还望孤鹤真人饶恕。”

那白发老者正是泰山派掌门李北星的师弟独孤鹤,他却不起身还礼,微笑道:“令嫒心直口快,何罪之有?柳掌门胸襟过于狭窄,不肯将宝物共赏,未免有失大丈夫风范。”柳青岩也不动怒,心平气和地道:“不知孤鹤真人所指何物?”独孤鹤怒道:“明知故问,快把广寒剑交出来。”

柳青岩道:“广寒剑乃稀世之宝,武林群雄竞相争夺,柳某武功低微,岂能占有?”忽然门外有人高声道:“柳青岩,你少装算!今天若不交出广寒剑,休怪我衡山派欺你外乡客。”众人往门外瞧去,只见一个身穿灰袍的大汉昂首直入,身后跟随着八名弟子。连衣峰只见那灰袍大汉威武雄壮,目光灼灼,显是个内家高手。

独孤鹤捋了捋胡须,说道:“关掌门也来趁这趟浑水。”那灰袍大汉正是衡山派掌门关中行,他把目光从左往右一扫,说道:“在我的地头上,你们趁得,难道我趁不得?”独孤鹤笑道:“当然趁得,关掌门的‘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大法’独步天下,不管到哪里都趁得。”

关中行正要动怒,只听柳青岩轻声叹道:“恐怕各位都要白忙活一场,神剑确实不在我手上。”那红袍大汉道:“不在你手上,又在何处?”他咬字不清,言语模糊。柳青岩道:“神剑确实到过我手上,不过前几日被人夺去了。”众群雄脱口道:“是谁?”柳青岩道:“冷无情。”众群雄吃了一惊,面露惧意,均想:“神剑到了那魔头的手上,要想夺回就难了。”

忽然那红袍大汉哈哈大笑数声,道:“休要欺我!你故意推到冷无情身上,是想让我们跟他斗个两败俱伤,你好坐收渔翁之利。”柳青岩道:“柳某日后还要在江湖上行走,这等欺骗行径万万做不出来。”关中行冷笑道:“你连亲生女儿也杀,还有甚么干不出来?”柳青岩脸色一沉,道:“小女柳如颜是被冷无情所杀。”

独孤鹤道:“你说甚么我们都不会信,快把剑交出来,免得伤了和气。”柳青岩道:“神剑的确不在我手上。”独孤鹤道:“得罪了!”话音未落,已跃到楼上,隔着栏杆往他的脖子斜劈一剑。柳青岩急忙挥剑挡开,跟着「连环三脚」踢向对方膝盖,不料都被对方一一躲过,倒踢坏了不少栏杆,刷地拔出长剑,抖出剑花,疾刺对方胸口,正是「点苍十九式」中较迅猛的一招。

「点苍十九式」是点苍派先祖依照苍山十九峰和十八溪的景致演化而来,虽然只有十九式,但每一式又包含十八招,共计三百四十二招,招招相连,密不可破。独孤鹤不敢怠慢,连守带攻,剑招忽如白云滚滚,似浪似雪,忽如乌云翻腾,翻江倒海,忽如白云片片,柔软绵绵,所使招数尽皆飘忽,却又不失迅猛、凌厉,正是泰山三绝学之一「云海玉盘剑法」。二人所使的剑法各有独到之处,内功修为又不相伯仲,真是旗鼓相当。

柳如玉见父亲久战不下,拔剑上前助战。楼下的五名泰山派弟子纷纷拔剑,跃到楼上。四名点苍派弟子挺剑相迎。登时楼内一场混乱,客人、小二、掌柜逃的逃,躲的躲,去得无影无踪。红袍大汉瞥了关中行一眼,微笑道:“关掌门,既然来了,却为何袖手旁观?莫非是想坐收渔翁之利?”关中行阴笑道:“你们远来是客,我是主,总要先让着你们。”

群雄忽闻“咔嚓”一声,举眼望去,只见柳如玉神态慌张,背上的七弦琴已被劈去一截,露出一段雪白的剑鞘。群雄眼前一亮,失声呼道:“广寒剑。”原来柳青岩得到广寒剑,把它藏在琴腹之中,以掩人耳目。

柳青岩急道:“玉儿,快走!”红袍大汉与关中行不约而同地掠到楼上,探手抓向广寒剑。柳青岩奋不顾身,斜削一剑。红袍大汉、关中行均把手缩回,避过一剑。柳如玉趋机破窗而出。柳青岩左肩被独孤鹤刺了一剑,鲜血淋漓,慌忙一个箭步,越窗而出,几乎与柳如玉同时落地。

独孤鹤、关中行、红袍大汉穿出窗户,二前一后,拦住了柳青岩和柳如玉。登时大街上的行人四散而逃,唯有那个小乞丐仍旧躺在墙角,揉着惺忪的睡眼。独孤鹤道:“柳掌门只顾神剑,甘愿中我一剑,置性命于不顾,这等爱剑的精神真是可嘉!”柳青岩道:“为了神剑而不要命的何止我一个?纵观天下,比比皆是。”这时各派的弟子相继赶来,各自站到自家那边。

柳青岩寻思:“我硬拼是必死无疑,既然他们觊觎神剑,不如我把它剑抛出,教他们拼命厮杀一番,我再出手也不迟。”心下算定,大声道:“诸位不是要看广寒剑吗?这把便是。”说罢,伸手往柳如玉背上的七弦琴低端轻轻一拍。神剑破琴而出,跃起三丈来高。独孤鹤、红袍大汉、关中行同时跃起抢剑,却迟了一步,连衣峰越过他们头顶,抢剑在手。关中行道:“阁下是谁?胆敢孤身一人来争神剑。”连衣峰道:“在下连衣峰。”言罢,揭下毡笠和面纱扔到一旁。众人吃了一惊,面面相觑,只见他剑眉星目,雄姿逸态。

连衣峰自从玉门关外打败满园春和十二花客之后,声名鹊起,被冠以“中原第一高手”的称号。独孤鹤拱手道:“阁下的剑法独步天下,用任何剑都是一样,为何还来相争?”连衣峰道:“此剑乃先妻伊十三娘的祖传之物,今天总算物归原主了。”独孤鹤冷笑道:“祖传之物?何以为证?”连衣峰道:“此剑是百花教的镇教之宝,先妻乃是圣姑,自然归先妻所有。”红袍大汉道:“说不定百花教也是从别人那里抢来的。”

连衣峰道:“强词夺理!在下告辞。”独孤鹤喝道:“慢着!先把剑留下。”连衣峰道:“若我不肯呢?”独孤鹤道:“老夫先领教一下玉蟾剑法。”刷地一剑当胸刺去。连衣峰侧身避开,霎时连剑带鞘还了五招,招招攻敌之所必救,逼得独孤鹤连连退步。红袍大汉、关中行、柳青岩、柳如玉也上来夺剑,把连衣峰围住。

连衣峰神色自若,说道:“在下与诸位无怨无仇,实在不忍伤了诸位,望各位不要相逼。”柳青岩唆嘴道:“你自恃武艺高强,目中无人,难道在场的诸位还怕了你不成。”红袍者喝道:“少跟他废话,看招!”右手中食二指捏个诀,疾点连衣峰脑后的「凤府」、「凤池」、「天柱」、「哑门」四穴和背部的「凤门」、「神道」、「灵台」等九处大穴,当真招如闪电,虚无缥渺。

群雄惊呼道:“幽灵十三指。”这路指法是一门旁门左道的点穴功夫,瞬间可点住敌人的十三处大穴,任一穴位只要中了一指,所在经脉立即凝滞,严重者顷刻死亡。连衣峰连连躲避,红袍大汉飘身紧跟,或左手一指,或右手一指,不断地点向他背部的十三处大穴。连衣峰往后一纵,到了他的身后。红袍大汉转过身来,怒目圆睁。正欲上前再斗,连衣峰喝道:“且慢!阁下可是“西域第一指”阿布里?”红袍大汉“哼”了一声,不再说活。

一时之间,五人谁都不愿先动,僵持了片刻。柳青岩生怕夜长梦多,不敢拖延时间,急道:“各位还等甚么,赶快动手。”关中行道:“你这么急,为何不先动手?”柳青岩立时语塞。柳如玉接道:“衡山老孤狸,难道你一点不急吗?我看你是胆小怕事,想混水摸鱼罢。”关中行气得七窍生烟,说不出话来。

独孤鹤道:“姓连的剑术高明,大伙儿若想取胜,非齐上不可。”连衣峰听说,先发制人,腾起两丈来高,头下脚上,神剑直刺,剑尖颤处,敌人手中的长剑尽皆断成两截。四人大骇,面面相觑,唯有不使剑的阿布里自鸣得意,忍不住赞道:“好剑法!”柳青岩双手连扬,无数寒光向连衣锋射去。璐儿惊呼道:“爹爹,当心后面!”

独孤鹤纵到璐儿身旁,抓住她的肩头。阿布里趁独孤鹤不备,立即扑上,中指点向他后背的「命门穴」。独孤鹤顿感脑后生风,转身把璐儿当作挡箭牌。眼见璐儿即将毙命,那小乞丐冲到她面前挡住,背后「身柱穴」中了一指,立时瘫倒在地。

连衣峰刚避过暗器,与女儿相距数丈,来不及相救,幸亏那小乞丐替她挡了一指,当下吓得冷汗淋漓。连衣峰慌道:“道长,有话好说,不可伤我女儿。”独孤鹤把半截断剑架到璐儿颈上,喝道:“我与你有个屁话好说,快把神剑给我。”连衣峰道:“一把剑而已,给你便是,请放了我女儿。”说罢,把剑尖朝下,掷了过去。独孤鹤接住神剑,撇下璐儿,纵身一跃,飞上屋脊而去。柳青岩等人尽皆掠上屋脊追去。

璐儿脱离险境,急忙去扶小乞丐,只听他颤声道:“谢谢你的……面条。”双眼一昏,晕了过去。璐儿喊道:“爹爹,快来,他不行了。”连衣峰一个箭步上前,只见小乞丐口唇泛白,脸色铁青,已不醒人事,忙将右掌抵住他背后的「灵台穴」,急急注入内力,沉吟道:“伤得这般重,如何是好?他救了璐儿,我不能让他死。”忽然想道:“此地离回雁峰不远,我为何不去求他呢?他医术通神,定能治好这孩子。”

一瞥之间,只见有个壮汉赶着一辆骡车经过,立即一手抱起小乞丐,一手抱起璐儿,纵到那辆骡车上。那壮汉吓了一跳,半晌说不出话来。连衣峰道:“主人家,莫怕!你送我到普济院,定当十倍酬谢。”那壮汉颤声道:“好汉,可……可是回……回雁峰下那户?”连衣峰道:“不错,人命关天,须火速赶去。”壮汉连连点头,重重加上一鞭,驱车往北疾驰。

过了一顿饭工夫,骡车到了一所村庄,转了三个弯,停在一所庄院门前。那壮汉道:“好汉,普济院到了。”连衣峰出了车厢,瞧见一块匾额上写着“普济众生”四字,字迹模糊,显然有些岁月,随即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付给那壮汉,先抱下璐儿,再抱起小乞丐,快步走入大门,只见见正厢门窗紧闭,东西两面各有三间厢房,屋里均挤满了病人,有数名大夫正在施诊。

正在环顾之际,猛地正厢的两扇房门倒塌,屋内冲出一个黑衣人,脚尖一落地,便往外急奔。院门外转进一青年男子,将他挡住去路,喝道:“好大的胆子!普济院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连衣峰瞧那青年男子二十五岁光景,生得眉稀眼细,面阔口方;那黑衣人贼眉鼠眼,两撇胡须微翘,身材削瘦,约二十岁年纪,背影看上去有些眼熟。

那黑衣人往后退了数步,唾骂道:“呸,一毛不拔的地方,你以为我想来么?”青年男子道:“恶贼,要不是师父阻拦,昨晚我已取你狗命。”那黑衣人大笑道:“杀我?哈哈……凭你的轻身功夫,再苦练十年,也追不上我,昨晚若不是那老不死出手,你又能奈我何?”那青年男子道:“不错,轻功我确实不如你,但单打独斗,你必败无矣。”那黑衣人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明知打不过,难道我不会跑吗?你师徒俩真的很笨,两头蠢驴!”

青年男子道:“你前来偷盗,家师不但不责怪,反而费心为你治病,你不感激,却出口辱骂,是何道理?”那黑衣人道:“我好端端的没病,那老不死却硬说我有病,缠住我不放,我看他才有病,疯病!”那青年男子道:“还敢如此放肆,今日我就为民除害。”倏地手中多了一把折扇。

正在此时,有个苍老的声音叫道:“回生,住手!”连衣峰回首,见屋内缓缓地走出一个白发老者。那白发老者身材削瘦,目光炯炯,步履稳健,左胁处有一道伤口,鲜血直流。连衣峰低吟:“这位多半便是神医贺通,那年轻男子是他的二徒弟钟回生。”贺通走到钟回生跟前,责怪道:“身为医者,应怀仁慈之心,不可妄杀!为师平日怎么教导你。”

钟回生忙把折扇藏入袖中,垂头道:“弟子知错!”瞧他左肋受伤,回头怒视黑衣人,喝道:“你这毛贼胆敢暗算家师,快拿命来!”贺通喝道:“回生,让他去吧。”钟回生道:“飞天猫恶贯满盈,人人得而诛之。他暗算于您,师父为何还要护着他?”贺通道:“善恶皆有生命,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不可见死不救。”那黑衣人飞天猫却不道谢,双脚一蹬,掠出院子,骂道:“真没想到普济院穷得好似乞丐窝,我真后悔来此。老不死的,后悔无期!”话音渐渐消失,人也渐渐远去。

贺通问道:“回春呢?”钟回生道:“师兄还在雁峰寺与觉观大师谈论彿法。”贺通道:“多习佛法有利无害,你有空也多去听听。”说罢,瞧了瞧连衣峰和小乞丐。连衣峰躬身道:“可是神医贺前辈?”贺通道:“‘神医’二字不敢当,救人如救火,快把他抱进屋里,待老朽诊治。”连衣峰道:“前辈,你身上的伤?”贺通道:“皮肉之伤不足为重。”

连衣峰进入厅堂,把小乞丐放倒在床上。贺通俯耳在小乞丐的身上细听一番,惊诧道:“伤者体内有两道真气,一寒一热,寒气自下而上直冲至天柱穴,却被一股热气往下压住,徘徊不上。”瞧着连衣峰,微笑道:“阁下年纪轻轻,内力竟如此雄厚,难得!难得!”连衣峰谦逊道:“前辈过誉了,晚辈才疏学浅,不值一提。”

贺通以嘉许的眼光望了望他,缓缓地道:“幸好阁下早以内力镇压住那道寒气,否则寒气上冲至脑部,不得救矣。我先以银针刺「天柱」以下各穴泻去寒气,再把内力自「大椎穴」注入,逼出残余寒气,使督脉内气血调和,畅通无阻,方保无虞。”说着把小乞丐的上衣脱去。众人瞧见他背上的刺绣,均吃了一惊。璐儿惊道:“爹爹,他身上怎么有只仙鹤?”连衣峰低声道:“莫要说话。”

贺通把数枚银针一一刺入小乞丐背后的各处要穴,或深或浅,忽捻忽提。约过了半柱香时间,他将银针拔除,捋了捋衣袖,右掌抵住小乞丐背后的「大椎穴」,一道强劲的真气推动连衣峰的那道真气顺着督脉缓缓下行。小乞丐的背上直冒黑烟,过了片刻,烟雾歇止,身体渐渐好转。

贺通舒了一口气,把手掌撤回,说道:“他已无性命之忧,只要加以调养,不出半月便可痊愈。”连衣峰道:“前辈不顾自身,一心赴救,真乃天下苍医,晚辈在此谢过。”贺通道:“连少侠不必言谢。”连衣峰一怔:“我与他素未谋面,他怎么认得我?”贺通微笑道:“年轻一代之中不乏泛泛之辈,但有如此功力的只有连少侠一人。”连衣峰道:“前辈眼力过人,在下佩服!”

钟回生道:“师父,我先为你包扎伤口。”贺通摇手道:“不必了,此等小伤为师自行处理,你先带连少侠去西厢休息。”连衣峰见门外排满了病人,抱拳道:“晚辈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别过,他日再带此子前来谢恩。”贺通道:“眼下病人甚多,老夫也无暇相送,就让小徒送你一程。”连衣峰道:“多谢前辈。”

钟回生请连衣峰等人上了马车,把他们送至镇上。连衣峰与钟回生作揖告别,雇了一辆马车,往南京进发。行不多时,小乞丐咳嗽两声,醒转过来。璐儿而眉开眼笑,掀开帷帘,叫道:“爹爹,他醒了。”连衣峰道:“叫他不可乱动,我们到前面的县城投下客店再说。”璐儿放下帷帘,见那小乞丐挣扎着坐起,忙道:“你快躺下,不可乱动。”小乞丐咬牙道:“不管有多痛,我都不会倒下。”坐起身来,问道:“是你们救了我?”

璐儿“嗯”了一声。小乞丐道:“谢谢。”璐儿道:“不用谢,是你先救了我,爹爹才求神医救了你,咱俩扯平了,好不好?” 小乞丐道:“好。”璐儿道:“你叫甚么名字?”小乞丐道:“我叫萧雨,你呢?”璐儿道:“我叫连璐璐。”连衣峰听到“萧雨”二字,心头一震,勒马掀帘,问道:“你叫甚么?”小乞丐道:“我叫萧雨。”连衣峰道:“你爹叫甚么?”萧雨道:“我不知道爹叫甚么,只知道娘叫花颜玉。”

连衣峰大喜,进入车厢,一把搂住他,过了半晌,问道:“你娘在哪里?”萧雨沮丧道:“我娘她……她不见了。”连衣峰道:“你告诉我,你娘是怎么不见的?”萧雨遂把自己如何避过水灾,因何母子失散,如何寻到衡阳等事略说一番,于高霞山授艺之事却只字不提。连衣峰念他年纪尚小,不想他活在仇恨当中,是以未将萧无影遭害等事告知,继续上马,驾车赶路。

萧雨和连璐璐坐在车厢里,默默无语。过了良久,萧雨开言道:“你在想甚么?”连璐璐道:“我在想广寒剑。”萧雨道:“那把剑很好么?”连璐璐道:“当然好了,是一把绝世宝剑,都怪我不好,害得爹爹供手将宝剑让给那个臭道士。”萧雨道:“难怪这么多人抢? 你喜欢吗?”连璐璐点了点头,道:“广寒剑是我娘的祖传之物,我当然喜欢了。”

萧雨道:“将来我一定帮你夺回来。”连璐璐笑道:“真的么?”萧雨道:“当然是真的,我娘说过,大丈夫一言九鼎,言出必行。”连璐璐呵呵笑道:“你可不许骗我。”萧雨道:“我永远都不会骗你。”二人在车厢里有说有笑,东拉西扯。黄昏时分,赶到一座县城。连衣峰放开马缰,任马缓行。萧雨和连璐璐掀帘观看不久,只见有家药铺门前围着二三十人,人丛中有个六七岁的男孩跪在地上,身旁躺着一个不省人事的妇人。

那男孩朝一个中年郎中嗑头道:“求你救救我娘吧。”那郎中道:“她已经死了两天了,叫我怎么救?”那男孩道:“你是大夫,你一定有办法。”那郎中道:“大夫又不是神仙,怎么医得活死人?”那男孩听说,哭泣道:“求你……救一救。”那郎中无奈,从衣袋里摸出一锭银子,说道:“你去买口棺材,将她葬了吧。”言罢,将银子丢在他面前,摇头轻叹一声,转身进屋去了。连璐璐道:“爹爹,他好可怜!”连衣峰见此情形,不由得心头沮丧,默默无语。当晚三人投客店住下。

次日清晨,三人起床,吃过早饭,上了马车,继续赶路,行出城外不远,只见前面有个中年汉子和一个肥胖的妇人推着一辆破车行来。那个六七岁的男孩追到他们身后,拉住那妇人的衣襟,叫道:“你们两个坏人,快把银子还我。”那妇人随手将他推翻在地,双手插腰,恼怒道:“不是说好了吗?我帮你娘收尸,你付我银子,怎么缠着我不放?”

连衣峰驻马观看,只见那男孩爬起来,说道:“你们骗我,我叫你们用棺材盛殓下葬,你们却把我娘抛下了山崖。”那妇人道:“你那几个臭钱还不够付工钱,难道想老娘陪你棺材本吗?”那男孩叫道:“快还我银子,还我娘!”飞奔过去,抱住她的双腿。那妇人甩脱不开,怒道:“你放不放手?”那男孩道:“我不放,你先还我娘,还我银子!”那妇人道:“休怪老娘心狠!”啪的一声,挥手扇了他一巴掌。

那男孩立时左颊青肿,顾不得疼痛,抓住她的右手,在手背上狠狠地咬了一口。那妇人“啊”的叫了一声,左手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甩倒在地,看伤口鲜血淋漓,大怒道:“小杂种,看老娘不打断你的狗腿。”从车上取过一条木棒,快步近前,挥棒朝他双腿打去。连衣峰纵身一跃,落到她面前,伸臂格挡,但听喀喇一声,木棒断成两截。那妇人吃了一惊,退后两步。

连衣峰扶起那男孩,向那妇人道:“你把银子还给这孩子。”那妇人喝道:“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管老娘的闲事,看打!”挥动半截木棒,劈面打去。连衣峰袍袖一挥,顿时有股劲风袭去。那妇人不由自主地朝后飞出,摔倒在地。那中年汉子慌忙上前,将她扶起。那妇人道:“你平日里大吃大喝,现下老婆受人欺负了,你拿点本事出来瞧瞧?”那中年汉子不敢违抗,忙取过她手中的半截木棒,朝连衣峰冲去。

连衣峰待他举棒打来,左手伸出,扣住他的右手脉门,只听当啷一声,木棒坠地。那中年汉子只觉右腕酸麻,浑身如虚脱一般,慌忙哀求道:“好……好汉饶命。”连衣峰道:“你骗了人家多少银子,快点还给他。”那中年汉子连连点头道:“是,是!老婆快把钱……拿出来。”那妇人无奈,只得战战兢兢地走过来,取出一锭银子,递给那男孩。连衣峰放开那中年汉子。那汉子和那妇人慌忙转身,推车离去,只听那妇人责骂道:“没用的东西,以后少吃点。”

那男孩扑通跪倒,朝连衣峰不住嗑头。连衣峰将他扶起,温言道:“你家里还有甚么人?快回去吧。”那男孩含泪道:“我没有家了。”转过身来,漫无目的离去。这时萧雨和连璐璐走到连衣峰身旁,望着那男孩孤单的背影,不由得心中一阵酸楚。萧雨双膝跪倒,道:“师父,求你收留他吧。”随即不住嗑头。连璐璐忙道:“爹爹,你收下他吧。”连衣峰将萧雨扶起,向二人道:“叫他回来。”

二人大喜,即刻奔到那男孩身旁。连璐璐道:“我爹爹肯收你了,跟我们回去吧。”那男孩回过身来,泪汪汪地望着连衣峰,过了半晌,朝他双膝跪倒,嗑头如捣蒜。连衣峰快步近前,将他扶起,问道:“孩子,你叫甚么名字?”那男孩道:“我叫南宫不破。”连璐璐道:“南…宫…不…破,好怪的名字!走,上车去。”于是四人上了马车,径往南京玄武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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