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景德镇里忽然来了一位朝廷命官.
坐的是十六抬大轿.他后面还跟着几十名壮丁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前面吹鼓手开道,比皇帝出巡更威风八面.他直奔我们的住处.进了厅堂,吹鼓手更加卖力吹奏,扰醒了我的美梦.当时天才刚刚亮.
当我赶至厅堂时,师父端坐上堂,所有人也已先到,他们都瞪大了眼睛望着那朝廷命官,最惊愕的莫属于刘梦芸.
那位朝廷命官正坐在师父旁边,趾高气昂.他的面容极是英俊,眉宇间写满傲气一身的华贵衣锦.把玩着青花碗盖的手上,戴满了宝石戒指.
“师父…”
他刚开口,师父已拍案而起,肃然道:“我不是你师父,请你马上离开!”
“放肆,敢对我们大人不敬!找打!”冲上来三个凶神恶煞的军兵,拔刀欲唬吓师父.
那位官轻蔑一笑,英俊的眉目扬了扬,轻描淡写地说:“放肆.不得对我师父不敬!一群只知道动刀动枪的废物,还不退下!”
我心想:这人也是师父的徒弟吗?怎么我从未听师兄们提起过.
那位官望见了我从偏堂走来,他略皱了皱眉,问道:“你是谁?我好象没见过你.”
我向他礼节性地作了个揖:“在下萧瑾,阁下是…”
他没有通报姓名,也不屑于告诉我,他问道:“你姓萧?”
我向他微微点了点头.他思索了片刻,便没有再理会我.似乎也没太在意,只当我是师父门下再普通不过的弟子.
“师父,这件大事,我劝您还是尽快做决定吧.聘礼我先放在这里了.告辞.”
他走到刘梦芸跟前,眼神突然变得贪婪而淫邪.刚伸出手去,刘梦芸就往后退了好几步,用极陌生的警惕目光望着他
“梦芸…”他轻声叫着梦芸的名字.
刘梦芸将脸侧向一边,冷冷地说:“你走.”
他缩回华贵的手,英俊的脸上透出高傲的神情.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待他走后,我问道:“这些是聘礼?是那个人的吗?他要来迎娶谁?”
没有人回答,只有一旁的劳石凑到我耳边小声道:“刘师妹.”
我的心突然沉到了底,却还不甘心地问:“那他又是谁?”
劳石一个字一个字说出了口:
“大师兄高凌云.”
夜已深了,我敲开师父的房门.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师父的脸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苍老.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下了.
师父开口问道:“萧瑾,你还记得为师曾告诫过你,不可迷失在盲目的仿制中吧?”
我点点头道:“当然记得.当时您提到了高凌云.”
师父点头道:“没错.当年高凌云在我门下学艺,他的天赋并不高,但他独有一套过目不忘的本领,仿制任何人的瓷器都仿得一模一样.都怪我平日里对他的品行道德方面的教导过于疏忽,使得他误入歧途,完全扭曲了制瓷的本来意义.他被花花绿绿的利益迷惑了双眼,一味地制造出最逼真的赝品,献给那些朝廷狗官,或者说是诈骗他们,换取金钱和地位.”
师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道:“唉,我真希望那小子立刻去死,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师父望望我,握着茶杯的手攥的很用力,道:“这个混帐东西,已然成了宰相的走狗!”
宰相!
师父的爱徒高凌云沦落到最后成了我爹身边的走狗,这的确令我恼火.但细察师父的神色,总觉得师父是对我爹有着更深的怨恨.
师父道:“物是人非,物是人非啊.我真后悔当初同意了他和梦芸立下婚约.”
“什么?婚约!”我惊愕了.难怪早上高凌云将聘礼放在厅堂时,大家都没有阻挠他,原来早有了婚约在先,师父无法当众人面不守信用.
“他威胁我说,如若不将梦芸嫁给他,他就将全镇的百姓统统判罪!”师父猛拍书案三下,大怒道,“这畜生!当了狗官,做的都不是人事了!”
“唉!萧瑾,我知道你和梦芸…我很想将梦芸托付予你,但是,她与高凌云早有了婚约,贸然毁约,景德镇千百年积下的名声就…”师父虽未将话全说完,但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那就是让我忘了刘梦芸,放弃这段没结果的感情.
……
刘梦芸回到厅堂时,望着堂内堆满了大大小小贵重的聘礼,从心底里涌出强烈的不愿.
“是谁?”她突然望见昏黑的偏堂那里有一道身影立着.
黑色身影慢慢地移开脚步,走到明亮的灯下,露出面庞.
“高…凌云.”刘梦芸很不情愿地念出了那人的名字,“你怎么会又来这里?”
高凌云一步一步走向她,说道:“这里是我的家,我为何不能来?”
“这里早就不是你的家了,请你离开!”
高凌云摆弄了几下身上华贵的绸缎,哼声道:“没错,当年那个又穷酸又无能的高凌云早就死了,现在的高凌云是当朝四品,也是宰相面前的大红人.哦对了,我能拥有今天的成就还全都要拜你的苏麻离青所赐呢!”
“原来是你偷走的?”
“怎么,你还傻傻守着那个空箱子?”高凌云嘲弄地大笑,“幸好我拿走了,将它一分为二献给宰相大人受到提携.而后又用另一半换成黄金来打点官场,还趁机与总督大人的女儿偷偷交好.被发现时她已有了身孕,于是乎我便做了总督大人的女婿,拥有了四品的荣耀.嘿嘿,你说人生是不是很奇妙啊?”
“你变了,你真的变了,变得令我恶心.”刘梦芸冷冷地道:“当朝四品又怎样,宰相的红人又怎样,你觉得很了不起吗!因为觉得了不起,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我何时为所欲为了?”高凌云高声问道.
刘梦芸道:“那你为何无缘无故将劳石打成重伤?”
高凌云不屑道:“哼,什么劳石,我不记得曾认识这个人.我只知道在路上被一个穿着像乞丐的家伙挡了道,他胡言乱语非说我与他有故交.哼,赏他些银两让他赶紧滚蛋,他居然还敢骂我.我高凌云是四品大员,岂能受一刁民侮辱.我的手下只不过稍微教训了他而已.”
“打断了他的十几根肋骨,也叫稍微教训?他不是你以前最好的朋友吗?哼,真可怜,当了官连人性都没了,”刘梦芸厌恶地望着高凌云,道,“可想而知,你在朝为官时会是如何草菅人命!”
“住口!”高凌云寒眼冷视刘梦芸,但随后又变柔了,“我现在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不堪吗?难道你不爱我了吗?”
“我曾真心爱过你…但是你呢,对我撒下谎言去京城追逐名利,为了放弃我之后好去当别人的乘龙快婿,.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哭过多少回,伤心到发疯.”
高凌云哑口无言.一字一句,都正中了他心底罪恶里残存的良知.
面对旧情,勾起的那些回忆足够让女人为之心软,但刘梦芸的心已许配给了另一个真心爱着她的人:“我倒宁愿你死了,至少在我心里那个善良的高凌云还存活着.而现在,正如你所说,你已经彻彻底底死了.高凌云虽然回来了,但他的心已堕入深渊了.”
高凌云道:“我不在的这些年,你爱上谁了?是那个叫萧什么的人吗?”
刘梦芸哼声道:“我爱上谁,关你什么事!”
“哼!那小子跟我比起来,他连狗屁都不是,穷得连盒胭脂都买不起.他有什么资格让你爱?”
“你没有资格说他!”刘梦芸眼眶里晶莹着闪光,“萧瑾可以给我一生的幸福.而你什么都给不了我,只会欺骗我,利用完后像个垃圾一般丢掉!”
“我是真的爱你…哼,我去杀了他.只要他死了,你就永远是我的了!”高凌云容不得自己的女人的心里装着别人.他转身欲走.
刘梦芸大惊,叫道:“不要!你若敢碰萧瑾一下,我死在你面前!”
高凌云闻言更怒,气得叫嚷道:“为什么?跟着我有什么不好?我可以让你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很多人努力十辈子都享受不到的荣华富贵,我都拥有了!喏,这颗夜明珠送给你,这可是皇上赏赐给我的,全天下仅有五颗!”
刘梦芸抬手将那颗装夜明珠的盒子打翻在地,寒声道:“我不稀罕.”
“贱女人!”高凌云心疼地望着满地的碎片.
他高声大喝,好象在宣布一件绝对不能违背他的事情似的:“你我已定下婚约,你要嫁我为妻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你此生注定是我高凌云的夫人!”
“如果我不愿意呢?”刘梦芸道.
高凌云一会儿露出胜利者的邪笑,一会儿露出极其可怕的愤怒,他低沉着声音道:“如果你不肯嫁我,我就将全镇的人都抓入大牢,随便安一个图谋造反之罪,让你爹身败名裂,让景德镇也名声狼籍!哼,我高凌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刘梦芸比谁都明白.爹即使是死,也不愿他辛辛苦苦,付诸一生心血所所守护的,景德镇这块千年招牌的名誉受到一点点的损害,那比剜心挫骨还要令他疼痛.
高凌云见自己的阴谋得逞,猛地上前一把搂住了刘梦芸纤细的腰.刘梦芸欲挣脱,刚扬起手又被他的手给死死钳住了.
高凌云贪婪地说道:“我娶定你了!”
刘梦芸叫道:“你休想!”
高凌云笑道:“那我现在便要了你,看你到底从不从我!”
说罢,上手便要解她衣带,刘梦芸的挣扎和阵阵体香令他心魔更加疯狂.
“唰!”一柄匕首飞来,擦着高凌云的额头而过,削去他几缕发丝,铮铮地定在房柱上.
“放开她.”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我.
“你…”高凌云险些中伤,惊魂未定,吓得连半句话都说不出了.他颤抖着的手慢慢放开.
“瑾!”刘梦芸得以逃脱,她掩面哭泣着跑向我.
我却让开了.毫无感情地让开了.
“瑾,你…”刘梦芸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我,娇脸梨花带雨,霎然失色.
我没有看她一眼,默然转过身,渐行渐远,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何会如此.对梦芸,我将一生的笑容都对她笑了.但,仅仅是伤害了她一次,也许就将她伤透了心,直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