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成亲之日,终究是到来了,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景德镇张灯结彩,锣鼓喧闹,大到婚房小到红烛,都布置得奢华至极.光只是这些便已不知花去了几万两银子.

除了重创未愈,仍躺在床上养伤的劳石外,全镇的百姓都被强迫着聚集在师父家的厅堂外.他们没有座位,只能站着.有资格入席的只有身为高堂的师父,高凌云及他的亲信,还有将要成为他新婚妻子的刘梦芸.

喜庆的锣鼓唢呐吹得热闹冲天,整个厅堂的气氛却冰冷异常.所有人的脸上看不见一丝喜庆,好象他们参加的不是婚宴,而是丧礼.

高凌云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最后他随手拿起一盘银子往地上倾倒,叫道:“全都死爹死娘了?给爷我笑,谁笑得好有赏,如果再有不笑的爷爷我赏他五十大板!”

百姓们这才哄然热闹起来,虽然装得很欢喜的样子,但嘴上说得都是些不知所云的话.其中有位李寡妇,她的丈夫前几日刚刚病死.此刻她怀里抱着的刚满月的儿子,被高凌云的大声威吓惊吓住了,开始放声大哭.

良辰吉日,怎能听到如此晦气之音.高凌云大叫:“来人,将这个农妇和孩子拉出去重打!”

师父起身,摆手道:“凌云,且慢!”

自从高凌云回到景德镇,还是第一次听师父念起自己的名字,连忙应道:“是.师父有何事?”

师父略思片刻,道:“凌云啊,你既已当朝为官,就要体恤百姓,为民造福.不可胡乱责罚.这孩子才满月,根本不懂事,你又何必与孩子计较.”

高凌云道:“师父说的是.”说罢,挥手撤去了手下.

师父又道:“今日又是你的大喜之日,应该全镇同欢,与民同庆.你何不将百姓们请如入席间一同庆贺呢.”

高凌云思索了一会儿.师父既然开口了,自然不好拒绝.他随手招来一名手下道:“再多设下十桌,让这些小民们都能吃上我的喜酒.怎么样,师父,您满意了吧?”

师父微微一笑,又道:“呵呵,光是百姓恐怕还是不够.不如将你带来驻守江边的兵卫也都聚来吧.你身为官,理应多多照顾自己所带之兵,时而施些小恩小惠能更令兵卫们对官忠心.”

高凌云似乎也没多想,他哈哈大笑道:“凌云今日才知,原来师父也深谙为官之道啊!哈哈哈!那也好,就依师父之言吧.”

刘梦芸披上凤冠霞衣,端坐在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被几名女仆们精心梳妆打扮得宛如天仙,鲜红的嫁衣更映得她的皮肤白皙如雪,却又显得极为苍白无力.

眼角,情不自禁流下冰冷的泪.

妆花了,晕散了.

如同绘料晕开了的青花瓷.

那滴泪,是她的心所承载不了的伤痛.

还是那个夜晚.

当我在满是樟树月影的庭院中舞剑时,舞的却不是剑,而是星光泪水.

剑起的风声,耳边里回响着和师父最后的那段对话.

……

“萧瑾,我知道你和梦芸两相定情.我很想将梦芸托付予你,但是,她与高凌云早在几年前就有了婚约,我若不兑现便成了不守信用的小人了.”

:“师父的意思,我明白.”其实我根本不能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我不会阻止梦芸和高凌云的婚姻,令师父背负上言而无信的污名,让景德镇千年美誉受损…”

“不不不,你误会为师了,”师父道,“高凌云突然回来,当上了四品大官,而且又如此急着迎娶梦芸…只怕他的目的不单单是为此,很有可能…”

“可能什么?”我问道.

师父想了半天,又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似乎想要得到更多的东西.比如镇子,不外传的瓷艺,还有…”说着说着,师父想到了什么,神情突然大变,面色青白.

“师父,怎么了?”我关切地问道,我也意识到事情并非娶亲那般简单了.

师父有些坐立不安,他道:“你不必再多问了.萧瑾,带着梦芸赶快离开景德镇吧.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什么?我,带梦芸离开?”我诧异万分.

师父坚定地点点头道:“对,你必须带她走!”

“如何能走得了,”我道,“全镇所有的江岸边上都已驻扎了高凌云的兵,如何能走得了?况且,我也不会离开.”

师父大叫:“我自有办法,可你们必须走!”

“为什么?”

师父没有回答我.

……

剑花骤止,纷落月影下,刘梦芸立在我面前,怀中抱着我们的青花瓷.

“刘师姐,请问找我有何事?如果没事请走开.”我背对着她,冷冷地说道.

“刘师姐…刘师姐…你我何时这么生疏了,你…”刘梦芸低喃到哽咽,后面的话根本听不清了,“瑾,难道连你都不理我了吗,不爱我了吗…”

我默默无语,良久.

刘梦芸强忍住泪水,轻轻地走到我面前.将怀中的青花瓷慢慢地递向我.

我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她却不说话,依旧摆着递物的姿势,只是手臂在微微颤抖.

她,到底在想什么,想做什么?

她渴望的神情里,满是哀痛满是幽怨,更多的是伤心.但她偏偏默不作声.

突然间,我们相扣十指,定情三生的那一刻,占据在脑海中,无休止地强迫着我去回忆,去浮想,想到心痛.

“刘师姐,你将是有夫之妇了,所以,请自重.”

冷漠如冰的话语,比肃杀的夜色更加寒冷.

孤单的月影,闪映彻骨心伤的泪水,无声滴落,却有如巨石轰然压胸般砸在她的心里,最底处

红盖头下,是新娘的泪.

为何一切离开得太快,将自己抛弃得太狠,连最爱的人都抛弃了自己.那么,泪,在为谁而流;心,在为谁而伤.

门,开了.脚步声慢慢地向刘梦芸靠近着.

她绝望了,他能想象到高凌云会是以如何贪婪的目光盯着自己,甚至是如何灭绝人性的虐待…

绝望,全是绝望.

那只手,已缓缓,将头顶的盖头掀起了.

刘梦芸攥紧的双手猛地用力,匕首毫不留情地向前刺去.

刘梦芸感觉得到噗地一声,实实地刺进了他的身体里.他没有闪躲.

“梦芸…”熟悉的声音令刘梦芸惊愕得掀开盖头.

“瑾!怎么会是你!”眼前这个男人不就是刘梦芸深爱不悔的人吗

“瑾,对不起,我以为是…”

刘梦芸不知所措,欲伸手拔匕首.

“不要拔,你没有刺中要害,不碍事的.”我柔声说着,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

“瑾,我真傻…对不起…呜呜…”刘梦芸的泪再一次夺眶而出,晶莹的双眸令人心疼.

我强忍住痛,一把将她深深地搂入怀中.苍白的手温柔地抹去了她眼角的泪花.闭上了双眼,低下头,轻轻地吻上了她的红唇.

什么也不必说,什么也不必做.所有的误会,所有的伤心难过已不再重要了.

我牵起她的手,说道:“梦芸,跟我走吧!”

我们逃离了家,逃离了景德镇.

跳上阿水的船,我们就在这星辉斑斓的夜幕下,从此远走高飞.

但,未能如愿.

江面上突然出现的几十艘官船,岸上聚来的官兵,将我们围困在了当中.高凌云站在江边,遥望着.他的脸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望向一旁的师父:“师父,你好大的本事,竟敢欺骗我.幸亏我及时察觉,不然今晚可要闹空房了.”

“你这条走狗,老夫骗的就是你.”师父高身道:“梦芸,萧瑾,快逃啊!”

我护在梦芸身侧,对阿水道:“阿水,不关你事,快走吧!”

阿水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纵身跃入江中,游回了岸边.

我手中长剑并未出鞘.我并不想伤害任何人.官船靠近我们的小船,兵卫们冲将过来.我将剑左右挥舞,力道虽留情了几分,还是很轻松地将他们一个个打落水中.

“刘梦芸,快给本大爷回来,不然休怪我无情!”高凌云沉着脸,叫吼道.

刘梦芸好象没听见似的,根本不回头去望高凌云那张气急败坏的恶脸.她的手紧紧握着我的手,意欲和我共进退.就算死,也绝不与我分开.

高凌云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拔出一名兵卫的刀.

忽听见孩子的哭声,原来是李寡妇家的儿子又被吓哭了.高凌云已丧失理智,听见啼哭声更是暴躁,他怒吼一声砍向了李寡妇.

鲜血,流了满地.李寡妇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就倒在血泊里.

她怀中的儿子还在哭,伤心地哭.高凌云咬了咬牙,举起的刀直直落下,穿透了孩子的身体,再无情地拔出!

血,让他更加疯狂,灭绝人性.猛地一把拽住师父,刀已架在了他脖子上.

高凌云吼道:“梦芸,你如果再不乖乖地掉转船头回岸,下一个被杀的就是你爹!”

“你们不许回头,赶快走…啊!”师父话音未落,高凌云的拳头已如雨点般砸在他苍老的身上,将师父打得伏地不起.

我们别无选择,只得回岸.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师父还有更多人被这个丧心病狂的畜生杀害.

我们刚刚上岸,高凌云就伸手去抓梦芸,被我用鞘狠狠弹开了.他怒目瞪我,抬手便要砍.而我的剑已指在他的胸膛.

他愕然了,他根本没有看清我是如何出手的.他心里也彻底明白了,我若想杀他不过是瞬间.所以当兵卫们呼喝而上时,被他拦下了.

“梦芸是我的新娘子,给我!”高凌云向我伸手,好象是在讨要一件本就属于他的物品.

我将怀中的梦芸抱得更紧,说道:“她是我的妻子,凭什么给你!”

高凌云蔑笑道:“她已与我拜过天地了.”

我道:“我与梦芸早已行过周公之礼,你说她是谁的妻子?”

我知道名节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最为重要.一旦被玷污,一生受到世人所辱.但我说出这番话并不是在玷污梦芸,而是下定决心要给梦芸名分.而且我若不这样说,高凌云也不会罢手.

果然,高凌云被我镇住了.当他再看梦芸的眼神都变了,变得不屑和嫌弃,好象恨不得将脏女人,不知廉耻这些侮言秽语都骂出口.

但他不敢,因为他惧怕我手中的剑.

高凌云到底还是吐露出了他的真正目的.事到如今他依然趾高气昂地向所有人宣布道:“十日之内,若不交出传世青花瓷,我就杀光所有人,踏平景德镇!”

“你…你这走狗终于暴露你的阴谋了.果然…果然如此…”话未说完,师父昏倒过去,人事不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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