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师父的伤情恶化了,他倒在床上久卧难起.从镇外请来的郎中替他把脉后说,师父受伤过重,只怕已活不长久了.
镇上的百姓们紧闭门户,不敢踏出家门半步.
高凌云的军队日夜监守着景德镇,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第八天的清晨,当梦芸端着饭进屋时,师父他老人家已驾鹤西去.
红彩刚刚撤去,又挂上了白绫.大大的奠字挂在上堂,一片死寂.
下葬了.师父临终前说过,从先祖直至他的父亲,遗训里皆是要后人将其土葬为安.我们按照师父的遗训,将他葬在幽居后的树林里,古窑的附近.
这算是对师父为瓷艺倾注一生,最好的尊重了.
距离高凌云宣布的十日屠镇之期,还剩下一天不到的时间了.高凌云当真是全无人性,竟然早早将一支超过百人的神秘军队召来镇压.后来我才知,原来他们就是明王军.
高凌云怎有如此大的本事召来那位神秘主人的部下,这个问题的究竟我渐渐有了解答.
他们来到岛上后,便洗劫了全镇百姓的家.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稍有不顺心,便放火烧房屋,让许多人都无家可归.若有顽抗的,抬手就结果了性命.我与其他几位师兄师姐将这些苦难的无辜百姓们全都悄悄领到了家里躲避.
原本祥和纯朴的景德镇,顿时变成了一座死镇.
夜寒,寒得刺骨.
幽居外,古窑边,坟墓前.
梦芸依旧是那身单薄的绿水罗衣,紧贴着柔弱的身姿,瑟瑟地在寒风中轻舞.
她不再哭了,因为泪早就尽了.残留在眼角的泪痕,也风干了.
我走出幽居,来到古窑边,找到了梦芸,我轻声唤她.
梦芸忽地转身,抱住了我.头枕在我的胸口,双手环抱得我生疼.
现在是梦芸脆弱到极点的时刻,我绝不能放开她.我轻柔地抚着她的秀发,感觉到她的身体因为寒冷而不住地在颤抖,我将她抱得更紧了.
不多时,听见了梦芸的抽噎声,细细碎碎的声音却叫人心疼:“瑾…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爹抛下我们离开了…我只剩下你了…瑾…你不要离开我…”
我捧起她的脸,四目相对.我坚定地点点头,温柔道:“我发誓,我萧瑾此生绝不会离开你.”
我们紧紧相拥.
“瑾,你的伤好些了吗?”
“早就痊愈了.别忘了我是练武之人,伤自然好得快.”
我忽然想起了怀中的东西,心道明日高凌云就会屠镇了,我是否该将它给梦芸看了呢.
我问道:“梦芸,你还记得两年前曾来过景德镇的那对鸳鸯侠侣吗?”
梦芸答道:“记得.你怎么问起这个了?”梦芸很是疑惑.
我又问道:“梦芸,你知道我的师公,也就是你的祖父,是何身份?”
梦芸更加疑惑,她摇了摇头.原来师父从未告诉过梦芸这些可怕的事情.我不禁担心起梦芸.
“梦芸,这是师父临终前,托我交给你的信.看了之后,你就会明白了.”
梦芸:
“爹自知命不久矣,故而写下此信.爹早知你已带萧瑾去过密室,见到祖上传下的青花瓷.但你却不知多少世人为了夺此价值连城的古董而丧命…”
越往下读,越是触目惊心.仿佛那些字里行间中会猛地蹦出恶魔.因为那些尘封的往事实在是可怕.
那段往事已被人刻意地抹去,遗留下了空白.
梦芸的祖父,曾当朝为官.
当时年轻气盛的师公离开景德镇,赴京考取了功名后当朝为官.为官清廉,两袖清风,惩治了不少贪官污吏,最后被任命为太师,教小皇帝读书.萧宰相虽对他恨得牙痒痒,却又很欣赏他的才华,欲拉拢他为伍.师公宁死不屈,宰相一气之下进了谗言将师公押入死牢.
萧宰相过大寿,平日里阿谀奉承的那些人便打起了景德镇的传世青花瓷的主意.威迫在狱中的师公交出青花瓷可免其一死,但最终并未得逞.宰相一怒之下将他杀害.
我暗想,若师父得知他的小徒弟竟是仇人的儿子,他会做何感想.
但是,师父并没有知道,也来不及知道了.
师公全家人离开京城,一路惨遭追杀,最后活命的只有梦芸的父母和年幼的梦芸.然而梦芸的母亲在逃亡中死于刀下.从此师父隐姓埋名,潜心研学瓷艺,并无时无刻不在尽全力守护传世宝物.然而该来的总会来,跑不掉,躲不了.
两年前曾来过一对夜氏夫妇.表面上是一对游侠,其实,他们的父亲与梦芸祖父一样同为太师,且疾恶如仇,惩治了不少贪官污吏,甚至威胁到了萧宰相.萧宰相诬陷弹劾于他,致其冤死牢狱.幸亏师公全力相救才撤去诛九族的莫须有罪名.
数年前,当夜氏夫妇两年前来到景德镇时,却得知恩人早已命丧宰相之手.
若不是夜氏夫妇二人为了报恩,冒着性命危险,带着假传世青花瓷引去了垂涎之人的注意.景德镇只怕早已如今日这般惨了.
如今知道真正传世青花瓷所藏之地的,只剩下我和梦芸.
可能是因为赵瓷商起贪念,将青花瓷献给了王爷大臣想要多求些赏赐,这才让朝中得知师公后人仍活于世.但高凌云竟已沦为宰相的走狗,奉命回到景德镇是令所有人万万没有想到的.
他巧以婚约做伪装逼着师父将梦芸嫁与他.如此一来,他便是景德镇瓷艺的传人,也就能知道宝物藏在何处.这本是一套完美的计划,但他失算了.
他自己贪图名利,却以为所有人都与他一样.心想如果再道出宰相的名号施以淫威,师父便会大献谄媚,将梦芸嫁与他.但他哪知宰相便是师父的杀父仇人.见奸计失败后,他只得狗急跳墙.以屠镇来威胁我们交出宝物.
“当你见此信时,爹怕是已撒手人寰.梦芸,爹虽不能再照顾你一辈子,却找到了能代替我照顾你的人选.萧瑾诚实善良,对你一片真情,莫要辜负了他.
传世青花瓷乃是世代先人以性命所守护的神物,你与萧瑾万万不可将它落入奸人之手.
切记,切记.”
信读完了,刘梦芸早已哭成了泪人
在安静祥和中度过二十余载年华的梦芸,宛如雪白的宣纸不曾被污染半点.身边的人都是善良的,人心都是单纯得透明.然而一切揭开之后,才发现人心的险恶与肮脏.曾天真地以为,世上除了白就只有黑,现在看来只是再幼稚不过的想法.
现实永远是残酷的.残酷得令人窒息,思维错觉地将黑白颠倒,开始怀疑自己的生命是否有存在的价值,使得梦想和希望幻为泡影,一切的一切瞬间都失去了意义,对原本以为熟悉的世界感到强烈的陌生,陷入厌世的绝望泥沼中,不挣扎,不求生,直至恨恨离世.
我此刻只想告诉梦芸,就算她失去了,绝望了所有,却至少还有我.
至少还有我.
梦芸依偎在我身侧,睡着了.熟悉的淡淡发香弥漫,漂浮在寒冷的空气中.
我沉思,过了今夜便到十日期限.到时候,我该如何对付高凌云.
我绝不交出青花瓷,带着梦芸离开.难道要弃全镇百姓于不顾吗?如果真如此,那我和高凌云又有何区别;交出青花瓷,让其落入贼人之手.虽救得百姓活命,却又违背了师父的遗训,更对不起列位祖师;与高凌云拼命.此举真乃下下策,以我一人敌对他百人军队,能不能战胜尚且未知,万一走露了风声,我便成了天下通缉的要犯,到时更会牵连到景德镇,致使全镇百姓…
思来想去,苦无结果.
梦芸醒了.她突然问我:“瑾,你说的那句话…是真心的吗?”
我问道:“哪句话?”
梦芸小声地说,却欲言又止:“就是…我是你的妻子…”
我心里一阵悸动,点点头道:“当然是真心的.”
梦芸柔躯一颤,有些羞涩道:“那,我今晚便真做了你的妻子,好吗?”
我只觉得倏地一下,整个人都呆愣住了.脑中已是空空荡荡的,无法思考,无法行动.唯一残留的意识告诉自己,我爱她.
刘梦芸忽然回身,吻住了我.
柔软的嘴唇紧贴,口中燃起爱火.吻,缠绵到上瘾,狂热得吻到忘我.
“最后…最后一次…说爱我,好吗?”
我问道:“为什么?”
梦芸柔声说:“没什么,只是想听.”
“我爱你.”我用尽了我一生的温柔.
梦芸那绵言细语的声音,如沉鱼出听:“我也爱你.”
那一夜,缠绵…
“梦芸,梦芸,你在哪?”当我醒来时,是四更,天还未亮.梦芸却已不在身旁.
寻遍了幽居,找不到她.寻遍了整座山,还是找不到她.梦芸,你去了哪里?
你为何离我而去?我们不是曾海誓山盟过,绝不会离开对方.但为何…
“最后…最后一次…说爱我,好吗?”
最后…最后一次…
难道…
我狂奔回镇上.只恨奔跑太慢,使上了轻功也用尽了全力.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梦芸…
梦芸,千万不要去做傻事啊,你不可以离我而去,我们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