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王公子就住在我的隔壁,张飞虎日夜在门口监守,寸步不离.
那夜,风清月白.
与独孤景在房中一直喝到醺醉.我原以为醉了便可解相思之苦,却反而愈加思念起梦芸.
“景,那个令你朝思暮想的人还好吗?”
独孤景道:“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也许正在推窗望月,也许在….”他没再说下去.
我长叹一声道:“你可比我幸福,至少你可以再见到思念的人.而我呢,只能对月饮酒,消愁消愁再消愁.”说着,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杯底满满的是静谧月光.
“对了,你心爱的人,叫什么名字?”独孤景问道.
我温柔地念出她的名字:“刘梦芸.”
“芸声梦影,笑语嫣然.好美的名字.”独孤景赞道,“若是我们当年同时在景德镇遇见了她,那该多好.嘿,也许你我便是情敌了.”
我捏起一块糕点硬塞进他的嘴里,说道:“你休想.”
独孤景大口嚼着糕点,含糊不清地问:“常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刘梦芸能让你如此痴情,那她一定很美吧?”
我微笑着说:“恩,很美,她是个会瓷艺的绝世美人.”
独孤景笑道:“原来还是瓷器西施啊.”
“什么瓷器西施?”
独孤景解释道:“卖豆腐的美女叫豆腐西施,那么会做瓷器的美女当然就叫瓷器西施咯!”
我们同时开怀大笑,很久没有笑得这么轻松了.
但我笑着笑着,泪却哭了.
只有真正懂得我的人,才能看见我眼底那一缕若有似无的哀伤,才能明白是什么让我如此的义无反顾,是什么让我戴上快乐的假面掩盖悲伤,才能了解到我的坚强只是轻轻触碰便会支离破碎的脆弱.
“王公子,我一直都想问你,你为何事而被人追杀?”孤独景边问边品尝着满桌的美味.
自从与王公子相识后,我就觉得他很与众不同.
他比常人还要爱干净,若一天不洗澡,连觉都会睡不好.伤口还未痊愈,一日三餐便已吃上了大鱼大肉,烹炒煮炸煎烤焖,热菜冷盘堆满三大桌.而且都是百年名楼里的名菜,即使拿出我们的全副盘缠,也吃不起任何一道.王公子倒是大方,每餐都请我们入席.羡煞得旁边的客人们个个口水直流.
王公子停下了筷,沉声道:“为了权利.”二十五岁的俊秀青年,说出的话却像个五十二岁的老人,不是那种临近风烛残年的朽木,而是很有野心的雄鹰.
“权利如鬼魔.人心不足,欲壑难填,必定为之所蛊惑.不知王公子与谁结下了如此深的权怨?”独孤景停下筷问道.
“萧明.”王公子干脆地报出了那人的名字,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心头一震,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幸好当时有我们在场,王公子幸免于难.但是在他之前,已不知有多少个王公子惨死呢.爹已是万人之上的宰相,位极人臣,又何必再争权夺利,甚至致人于死地..难不成还要谋反篡位,自己当皇帝吗?
人的欲望真的那么深壑难填吗?
我望向一旁,发现独孤景的脸色竟也有些苍白了.他为何会脸色苍白?
张飞虎在一旁忍不住开口道:“萧明这老家伙老奸巨滑,坑害了无数的贤良忠臣.我早看出他图谋不轨.他不仅杀光了所有反对他的忠良之臣,还暗地里私立军队…哼,我看他下一步就要逆天叛道,想着谋权篡位了!”
王公子优雅地理了理身上的衣物,俨然是一股贵族气质.他压低声音对我们说道:“实不相瞒,家父在朝为官,公正廉明.却惨遭宰相萧明恶意诬陷,被打入天牢受尽刑责,最终....最终,竟落得个抛尸荒野,连个为他立墓的人都没有…”
王公子强忍住眼角滑落的泪,但他的声音已然因哽咽而变了调:“全家上下尽遭灭口.惟独我与飞虎大哥几人从京城一路逃到这里,已不知道过去多少天.别提对家父的最后一点孝道都无法守,我连他老人家的尸首都无处可寻.爹…你死得冤…”
张飞虎的眼里也有了些晶莹.一个虎躯铁汉竟然当众流泪,实在想象不出这是作假.
张飞虎用十分诚恳的目光望着我们,说道:“萧明这等奸臣不除,天下永无太平之日.其实,我等在外招兵买马已有些时日,眼下最缺的便是像萧公子,独孤公子还有夜公子三位武功绝顶的高手…”
我打断了他的话,直接问到了底:“所以呢?”
“所以…”王公子郑重起身面对着我们.双膝跪下,深深叩首,触地有声.张飞虎几人也一同跪下.
“王某无能,恳求三位助我一臂之力!”
“你是想要我们帮助你平反叛乱,铲除萧宰相?”独孤景问道.
“正是.”王公子仍跪不起.
“你们…”我望向桌边,话刚问出口,独孤景便抬手说:“我知道你想问我们什么,我没意见.”
夜岚依然面无表情:“师父说如何,我便如何.”
我微皱了皱眉,回过身:“王公子,你我萍水相逢一场,你认为我应该助你吗?”
此刻王公子已然立起身,依旧是那副高傲的贵族气质.他天生就不会是甘愿屈服的人,适才那一跪已赔上了他的自尊与荣耀.
只见他自信满满地答道:“你一定会的.”
我问道:“你怎知我定会助你?”
王公子道:“因为我昨夜一宿未睡.”
这算什么回答,我完全没有听懂.
王公子解释道:“因为我昨夜一宿未睡,所以我偶然听见了萧公子与独孤公子的谈话.”
我问道:“你听到了什么?”
王公子的神情忽然变得很落寞,很伤心.他慢慢地念出一个熟悉而美丽的名字:
“刘梦芸.”
芸字还未出口,我的手已置在瓷剑剑柄之上,瞬息间便能要了他的性命,随时都可以.眼前这个王公子,到底真的是忠良之后,还是萧明的孽党.
“梦芸,是我的青梅竹马,”王公子微阖上了双眼,“当年的梦芸与我现在的处境相似.她的爷爷惨遭萧明陷害,是我家父派人护送她逃离京城那片是非之地,回到景德镇,她的故乡.”
我相信了,也答应了.其实王公子不提当年救过梦芸的事我也会答应的.
我因当年未能保护好师父和梦芸,而悔恨至今.所以只要与梦芸有关的人,我都会全力保护,就像保护梦芸一样.
独孤景大笑着对我说,哟,萧大侠,终于要干一番大事业啦!
如果他得知我就是萧明的儿子的话,不知道还会不会笑得出来了.
若是王公子得知的话,那就不仅仅是笑不笑得出了,也许连杀我的心都会有.
自与王公子相遇开始,我总感觉到一些不对劲.
房中整齐的衣物总是曾被人翻查过,我的青花瓷也从包袱中被移到了桌上,房门不知何时就敞开了,甚有几次刚进房时眼前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过窗边再去追踪时那黑影早已消失不见.
数天后,王公子连夜离开了.只留下一封书信.信中说明他已悄悄返回京城展开初步的行动计划,还说定能在我们赶到之前完成.届时万事俱备,只欠我等三人相助破东风了.
看来,现今的局势已容不得王公子做任何无意义的停留了.
我们也即日起程,赶往京城.
途中,独孤景对我说:“瑾,回到京城后我想先向我干爹复命,再就是…”
“见见你那位心上人吗?去吧,”我道,“说实话,我并不想与此事无关的你,无辜卷入这场即将翻天覆地的朝廷浩劫中去.”
“呵呵,怎么会与我无关呢…”独孤景话说到一半搁着了.
他的下一句应该是“因为我们是朋友”吧,或者也有可能是其他想说但没法说完的话.
就像一段没结局的故事,总会令人胡思乱想.
未至寒月,雪已漫天.
似乎是预示着,天下将要面临浩劫,生灵涂炭.连上天也提前为生灵们的冤死而降雪.
然而,之前却是死寂,安睡如死的寂静.
城外的荒田被大雪覆盖.
夜岚冷眼迷茫地望着,面无表情地望着,仿佛眼睛里会结起冰似的.
雪花,纷落在他比雪还要纯白的发丝间.寒风,呼啸着席卷而来,卷带起他如雪的白发,飞散开数朵停留在头顶不愿离去的雪花.
远远望去,竟以为这漫天飞雪是由夜岚的白发衍生的.
像一朵冰天雪莲.
不经意间,另一朵冰天雪莲,在不远处,在夜岚的眼中不经意间绽放.
冰雪般的柔躯.冰雪般的眼神.冰雪般的白发.
冰美人的手中,一堆雪.捏成了一只精致的雪凤凰.
“凤儿…”是夜岚的声音,他在念着谁的名?
莫不是,分离数十载,在人海中苦苦寻找的亲妹妹,夜凤儿?
那只雪凤凰,不就是幼时曾亲手教给凤儿的游戏吗.
伤心过往,一点点,一滴滴,不曾忘记.
这世上,至亲至爱的人,夜凤儿.
她乖巧可爱的脸庞,天真烂漫的眼睛,始终萦绕在心头.
“凤儿!”夜岚轻声呼唤.
美人回眸.望夜岚的眼神,竟完全陌生.
雪发一甩,她已缓步离去.
“凤儿,别走!等等我!”
夜岚的脑中已是一片空白,他只乞求凤儿别再离开自己.
夜岚痴痴循着她的倩影,渐行渐远.
消失在,这场太早到来的风雪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