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我带着夜岚返回的路上,夜岚一语未发.

我隐隐地发觉到他变了,变得开始疏远我.他唯一说过的话就是我找到我的亲妹妹凤儿了.之后我再如何问他,他都不说话了.

我也不曾发觉,其实我自己也变了.

回到客栈时,天已全黑了.但偏偏又来了位不男不女的人,推测应该是宫内的太监.

“请问您就是萧公子?”

他刚一开口,我和夜岚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那声音阴阳怪气得像妖精.

“王公子差遣咱家…我来请您,说是前去共商大事.”

去时的路似曾熟悉,与凤凰和残同行时的路一样,感觉走的路途很是漫长.入了京城,走过长长的繁华街道,一直到皇宫外.侍卫严阵戒备,却没有阻拦我们.皇宫是王者之地,充满了王者的气派.过了几座宫殿,几道回廊,几条虹桥,桥的尽头站立着一个很熟悉的身影,张飞虎.

此刻的张飞虎已穿戴上威风凛凛的白云烈焰甲,俨然一副大将军的气势.大将军毕竟是大将军.由心而生的威严是藏不住的.

“萧公子,夜公子,等候你们多时了!”张飞虎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性子.

“你不是张飞虎嘛,什么时候当上将军了?”我故意问他.

“我一直都是将军啊.”张飞虎一头雾水.

“张飞虎是张飞虎,飞虎将军是飞虎将军,不可混为一谈.你敢冒充大名鼎鼎的飞虎将军,小心皇上砍了你的脑袋!”我学了他说过的话.

张飞虎也记起来了,他挠挠后脑,憨笑道:“哈哈,萧公子别取笑我了.当时我也是迫不得已才说了谎话.万望见谅啊!”

既然张飞虎真的是将军,那王者公子…

随后张飞虎手扶配剑在前面领路,将我们领入了完全纯金建造的宫殿中.

偌大的宫殿,空荡得寂静.人人都想得到的龙椅高高在上,金光灿灿.鲜红地毯的尽头,傲立着一道年轻的背影,穿着皇袍的背影.

“萧公子,好久不见了.”他回过身,是那张俊秀的脸.他用一种对待臣子那般威严的口吻.

眼前站着的年轻男人,正是王公子.

张飞虎等人已恭敬地跪下了,我却没有跪.王公子,不,皇上似乎并不在意.

“你为何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皇上问道.

我答道:“因为我早猜到王公子可能就是当今圣上.”

“可能?为何你不敢确定?”皇上问道.

我道:“因为那时的王公子并没有穿皇袍.”

皇上笑道:“不穿皇袍的皇帝,难道就不是皇帝了吗?”

我道:“不穿皇袍,你什么也不是.即使穿了,你也未必是.”

“你的意思是说,拥有皇权并不是一件袍子所能决定的?”

我望着他,不说话.其实就是默认了.

皇上的脸上忽然露出了微笑.他伸出双手猛地去撕扯皇袍,粉粉碎.

他大笑道:“不过是一件连虚名都不如的破衣服.萧宰相不是一直想要吗,朕送给他就是了.”

夜岚在殿外闷得无趣,噌噌几步上了殿顶,独自寂寥.他不需要任何人能懂他的心思.

世上唯一能懂他的,除了我,还有谁?

“据我秘密安插的探子给的情报,萧明谋反之日已近.确切是在下月底开始大举军队侵城…萧明的明王军至少有万人,暗杀军到底有多少人现在还是未知.而我的大军都派去抵御外夷侵入,京城内的御林军仅有千余人…”

我没有听进脑子里.我的思绪,一直飘忽着.

脑海里,不停回想着……

凤凰与残在前方领路.

残时不时回过头来望我,一双怒目死瞪着我.

路途,很漫长.走到我双腿发酸.我不解他们为何不施轻功,那样岂不是能更快到达.

在京城外,凤凰忽然停下脚步,并交给我一条黑布,要我自行蒙住双眼.看来,我将会去一个极其神秘的地方.

难怪要步行,他们的主人不希望让任何人知晓这个地方.

任由他们牵引着又走了漫长的一段路,当我解开黑布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在完全的黑暗世界中.只能靠听呼吸的声音才感应得到凤凰和残的存在.

噗噗两声,身旁左右两盏宫灯点亮,泛着朱红色的光.随之不远处再亮起两盏宫灯,更不远处再亮起,就这么一路向前探明前路的景物,如一条霓红长龙.

这片空间很诡异.头顶亮起上百盏华丽的宫灯,照明脚下的地砖.灯后的黑暗依然是黑暗.仿佛道路直通上天,悬架在夜空中.华灯的尽头,无数根通天巨柱建起比金銮殿还要气势磅礴的宫殿.

突地听见不知从哪里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他念出了我的名字.然后传来的,就是脚步声.还是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原来要见我的那位神秘主人,就是自己的爹,当朝的宰相,萧明.

爹身后紧紧跟随的,是个俊美男子.剑眉入鬓,星目如炬.一身黑色长袍,手中握有一柄钢剑.他不是别人.

独孤景!

我惊讶地喊出了声.

独孤景与我相望,却沉默不语.我看得见在他的眼中,分明充满了失望和迷茫.也许我早该如实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但那又能解决什么呢.只不过是早与晚的分别.

现在的独孤景究竟是敌是友?

约定好了一起摧毁宰相的野心,但此刻,他是宰相的义子的这个现实活活毁掉了约定.

从小时便看惯了阿谀奉承,看多了贪银赃款,看透了爹的种种罪行的我,早已对他深恶痛绝.他害得多少黎民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多少的贤良忠臣冤死牢狱...终有一日要大义灭亲,将他完完全全摧毁.

但是,独孤景,你会如何抉择?

"萧瑾,你这不孝儿...你我父子二人相别已有十多年,你却从未回过一次家.今日既然重逢了就留在爹身边吧."爹说话的语气依然像下达如山军令一般,也从未有人敢抗拒.

我直接拒绝:"不要."

爹的脸立刻沉了下去:"你敢说不要!"

"有何不敢."我道,"我问你,明王军和暗杀军幕后的主人是你吗?"

"哼,本以为你闯荡了十年的江湖,会变得成熟些.没想到却连最基本的礼貌都忘得干干净净.爹都不喊了,直接称呼我为你."爹道,"不错,我就是明王暗杀双军永远的主人.不过,你从何得知?"

我道:"知道的人很多,因为想杀你的人更多."

"连你也想杀我吗?"爹寒声问道.

我寒声回答:"那是你罪有应得."

爹瞪大了双眼.华灯下他那张经历风雨的苍老面庞,竟狰狞得可怕.他低吼道:

"你除了知道明王军与暗杀军,你还知道些什么?说!"

不知道.我一口咬定不知道.我绝不能道出王公子..否则,不仅我会被灭绝人性的爹杀死,连王公子也会...那一切都完了.

爹阴冷地望我,扭头又问独孤景:"独孤景,听说你与我儿很有交情,还以兄弟相称.你来说.萧瑾是否真的除此之外一无所知.哼,最好对我说实话.欺骗我的下场...你比谁都清楚!"

独孤景迟疑地望着我,望了很久.眼神中,是失望,是难过,还是别的.

是敌,是友?

是敌,是友?

是敌,是友?

"他一无所知."是独孤景的声音.是他的声音.

残喝问道:"真的一无所知吗?"

独孤景横眉冷瞪他,厉声道:"放肆!小小奴隶,竟敢在主人面前大呼小叫,不想活了吗?"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爹大袖一挥,让残闭上嘴,"独孤景,你说的可是真的?"

独孤景一字一字道:"千,真,万,确."

我想我该赶快离开了:"我没有闲工夫再跟你纠缠了,我来此是找夜岚..."

爹并没有理睬我:"萧瑾,你就..."

我不等他再开口,已厉吼着问道:"夜岚在哪!!!"

一直没有说话的凤凰开口告诉了我,只说了两个字.那两个字冷得感觉要结冰:"城外."

“萧瑾,你最好不要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乖乖随我回相府…哼,算我白说吧,反正说了你也不会听从的.”说罢,爹双袖一摆,消失在黑暗中.

……

“萧公子似乎很累吧,那军事暂且不谈了,你早点歇息吧.飞虎将军,带萧公子去我的寝宫.”皇上收起地图.

“不了,我只是粗人,享不起荣华富贵,还是露宿睡得安稳..草民告退了.”

我缓步走出大殿,抬头仰望星空,夜岚仍坐在月下出神.

当我再次被迫着蒙上双眼之前,独孤景与我擦肩而过.

“萧瑾,下次相见我们将是敌人.”

我的心,莫名痛了.他的话,犹如一把利刃穿透了我,原来绝望比真刀真剑还要伤人.

独孤景,他终于还是选择了报答养育之恩.

我所伤心的,并不是增多了一个敌人,而是失去了一个兄弟.

残又拦住了我的去路.

“萧瑾,就算你是宰相大人的亲儿子,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机会,我都会杀了你.”

我问出了早就想到解答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哈哈哈,好吧,我告诉你.也好让你到时候死个明白!”说罢,残伸出惨白的右手,缓缓摘下了他那丑陋的黑色乌鸦假面.

那张脸,根本不是人的脸.除了两颗眼睛,一张嘴巴,其他的地方全无一处是好的,烙伤刺伤等各种伤口满满地堆积在脸上,甚至有些伤口深得能看见里面泛出白森森的骨头.

我唯一的感觉是想吐,但更多的却是惊讶:“你…你是…”

残狰狞地笑了,笑起来时骨头一颤一颤的,两颗眼珠快要爆出来似的.比鬼还要可怕.

“没错,你想起来了吧!哈哈哈哈!”

那沙哑的乌鸦嗓子尖啸着,如鬼哭狼嚎.

“我就是高凌云!”

好端端的一个人,这十年间被折磨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将一切仇恨和所受屈辱的矛头都指向了我.若不是因为青花瓷,若不是因为梦芸,若不是因为我,他绝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但那也是他罪有应得.没有他的出现,梦芸不会香消玉殒,师父不会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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