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京城,此刻已是座死城.

明王军将整个京城围得严严实实,连只蚂蚁都无法逃出去.但他们也不敢强行攻城.因为京城的地势易守难攻,硬拼只会自损兵力.

但皇上并不担心.因为这里是京城.光是宫中的一座仓库的米面便可够全城百姓吃上半年.而明王军的军需是从宰相府和地方献贡上给予的,维持两月都已是难上加难.若他们强行向天下百姓们收取米面,只怕反会造成百姓们反抗起义.相比之下,我们倒安稳得多.

寂静的夜.

在天下即将发生惊天变动的前夕,夜总是寂静的.死一般的寂静.

金銮殿中,只有我与皇上.静静地站在辉煌明亮的灯下.

忽然,皇上道:“不知张将军有没有赶到亲王封地调集兵马,朕实在是担心啊.”

我道:“皇上与其担心千里之外毫无音信的张将军,倒不如想想如何死守城池.况且,飞鸽传书到了各地亲王手中,他们不敢不来.除非…连他们也叛变了.”

“也是,朕真不该发这些无用的愁,”皇上回到龙案上,重新摊开京城的地图,沉思片刻后说道,“萧明,哼,萧明,做了万人之上的宰相,贪心却仍然不满足.”

“因为万人之上的宰相,始终还在一人之下.”我轻抚了抚瓷剑.

“此等奸臣人人得而诛之…唉,朕要是能拥有…”皇上望向我,“传说景德镇传世千百年的青花瓷中藏有一卷神秘古书,武可安邦文可治国…”

“世上若真有此物,那景德镇早已在千百年前被铁蹄踏平了.难道皇上也相信这种传说吗?”

“朕自然是不信这些谣传.”似乎是被我道破了心思,皇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和不悦.

他忽然用犀利的目光望着我,说道:“萧瑾,其实朕早已知道你就是萧明之子.”

闻言,我立刻跪下,道:“草民罪该万死犯了欺君之罪,请皇上赐小人死罪!”

皇上忽然又收起目光,笑道:“萧瑾,朕要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你为何要自称草民,朕明明已封你将军之职,你此刻该以末将自称.第二,朕并没有责怪你欺君,更何来赐你死罪之说.”

:“朕看得出来,你与你爹不是同一类人.朕之所以将守护朕性命的职责交予你,是因为朕相信你.相信你的人,更相信你的心.”

我无言,只是默默跪着.直到皇上亲自扶起我之前,都一直跪着.

独孤景是宰相的义子,不得不选择助父谋反.夜岚为了宰相的手下凤凰,他的亲妹妹而倒戈.

这些事情,皇上已听说了.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独孤公子,夜公子还好吗?”

“我也不知道.”

“你怪怨他们吗?”

“不怨.”

“为何不怨?”

“独孤景为了报答养父的恩情,夜岚为了守护失散了多年的亲妹妹,二人都是因亲情而不得不选择背叛.所以即使我被他们杀死,我也不会有一丝抱怨.”

“人生得到你这样的知己,真的死而无憾.朕,很羡慕他们.”皇上说得很认真,神情里也确实充满了向往.

“可惜您是皇上.做了皇上的人,一生都不会有知己了.”我轻声叹道.

“是啊,也难怪从古至今的君王都自称孤家寡人了.”皇上也轻叹了一声.

他问道:“你不就是朕的知己吗?”

“我不是.”

“为什么不是?”

“因为君心难测,不知道哪一天皇上便会杀了我.”

“呵,笑话.你是朕的恩人,又是朕最得力的帮手,朕怎会舍得杀你?”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死得更快.”

“你…”皇上将欲开口,忽听得殿外传来惊人的消息.

“启禀圣上,明王军攻进城了!”

四道城门竟在同时被完全攻下.明王军浩浩荡荡地闯进京城,直杀向皇宫来.

御林军及百姓组成的军队死伤无数,血流成河.

漆黑的夜,染上猩红的血色.

眼看着皇宫里的防御,被一层一层冲破,却毫无办法.

我拔出瓷剑,护在皇上身前,道:“皇上,末将护送您逃出宫去!”

皇上六神无主道:“那…那朕的皇宫就这么拱手让人了?”

我道:“总比将命让给人来得好!只要皇上留得龙命在,定能夺回权位!”

“哈哈哈哈,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我惊愕得回过头,难已置信自己的双眼所看见的一切.

萧明赫然出现在宫殿之中!一身灿黄的龙袍比皇上的衣服不知要华丽了多少倍.

他的左右各立一人.左侧是凤凰,右侧…是夜岚!

惊愕间,残与独孤景率领的明王军已冲进金銮殿.

皇上怒喝道:“朕劝尔等贼人不要轻举妄动,飞虎将军很快就会带领千军万马来护驾了!”

“是吗?”残得意地冷哼一声.随后遍体鳞伤的张飞虎被从人群里扔出,无力地倒在了眼前.

“飞虎将军!”皇上抱起他,惊觉到张飞虎已是奄奄一息,微弱得随时都可能会死去.

残笑道:“不妨再告诉你,各封地的亲王都已经投靠到宰相大人麾下了!”

我们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当暗杀军如鬼魅般包围了大殿的那一刻,我明白了为何固守了三天三夜的城池会突然失守.守城的御林军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老百姓们更不用说.更何况,暗杀军是自宫中内部现身,令我们措手不及.也就是说皇宫内有蹊跷.

“你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这戒备森严的金銮殿的?”我的面前有太多太多的谜.

萧明冷笑道:“你不必知道.”说罢,他便不再看我,而转向皇上,“皇上,微臣给您请安了.”

皇上哼声道:“少来虚伪!你不是发疯了想称王称帝吗,此刻怎么又做起微臣!”

萧明阴笑道:“我当然是要做皇帝的.但是您若不禅位,臣就做不了皇帝.”

“禅位?哼,皇位你想要夺便夺去好了,还做这些假惺惺的事情何用!难道想让朕诏告全国,当着天下人的面将皇位拱手交给你不成?”

“皇上真是英明神武,一猜便猜中.不错,臣正有此意.”

“岂有此理!你是在践踏皇族的荣耀吗!”皇上大怒,吼声震得自己都快站不住了.

萧明道:“臣不杀皇上,皇上更不能自杀.臣还要名正言顺接过皇上的皇位,一统江山呢!”

“你…”皇上已无言可说了.面对将谋权篡位还看得理所当然的人,还能有什么言语可说.

萧明命令道:“来人,将皇上关入天牢.”

“谁敢!”我横剑护住了皇上.

十名暗杀军不惧我,依然冲将上来.我猛地挥剑横扫,瓷剑中荡起白色剑气,狠狠地扫飞完全防备的那十名暗杀军.

那一剑,连我自己都料到会有如此之强大的威力.

四周的敌人开始有些畏惧我,纷纷向后倒退了几步,不再贸然行动.

“瑾儿,你这是何必呢.待我做了皇帝,你就会是太子.你难道不感到无比的兴奋吗?”

“我不稀罕!”我举起瓷剑,腾生起丝丝剑气,缭绕周身.

“萧瑾,放下剑!”萧明用爹的身份来逼迫我.

“我不会放下剑.”我已经不将眼前这个充满野心的男人当作父亲了.

“因为我要杀了你报仇雪恨!萧明!”

“孽子,孽子,竟直呼父亲姓名…”萧明问道,“报仇雪恨?你为谁报仇,为谁雪恨?”

我从牙缝里吐出三个字:“青花瓷.”

“青花瓷!”萧明皱起眉头,似乎想起了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就在景德镇!”握着瓷剑的手,不住地颤抖着.

萧明先是一愣,然后大笑道:“哈哈哈,原来如此.当年我过五十大寿时,你这不孝子没有回来祝寿,原来是躲到景德镇了.传说那只青花瓷内藏有能够一统江山称霸天下的神秘古书…”

我打断了他的话,寒声道:“所以你派了高凌云,不择手段夺取它.”

“有何不可.待我拥有了它,将无穷无尽的天下占为我有,我便能永远做皇帝了!”

“只是为了你的私欲,就祸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吗!”我震怒道,“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我的妻子,刘梦芸,亲手毁掉传世青花瓷,然后自杀了.梦芸为什么会死?她为什么要离我而去?因为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萧明!这一切都是你犯下的罪行!是你害死了我心爱的女人!”

“你有妻子了?哼,放着亲王家的郡主不管,却去娶了山野民女,这又是一大不孝!”萧明似乎很想知道下文,他问道,“那么后来,那青花瓷呢?”

“摔碎了.我的妻子,当着高凌云的面将它摔碎了.”我冷冷地说.

“哼,别想骗我.你一定将它藏起来了!”萧明根本不信我说的话,“给我交出来!”

高凌云低着头,站在萧明身旁,怯怯地道:“传世青花瓷,确实被摔毁了.”

“我不相信,不相信!哼,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萧明心头大怒,抬腿便将高凌云踢翻,高凌云重重撞倒在柱子上,嘴角流出鲜血.

大殿内一阵死寂.

萧明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我的背后,颤抖着指向那只盒子.他狞笑着叫喊:“哼哼哼,这盒子里装的,不就是称霸天下的古书吗!”

对被贪婪迷惑了双眼的爹,我已再无话可说.

我一剑刺出,直逼萧明.

凤凰飘身而至,锋利的匕首死死地抵住了我的剑刃.我将要施加力量,凤凰却已拨移了我的力道方向,随即消失在眼前.我回身挺剑,若迟了半瞬,凤凰的匕首便会扎进我的腰腹.

就在凤凰移动身形的刹那,我也运起轻功.两道残影消散后,又在半空中影现.每次现身便爆发出剑刃相交后的耀眼火花.交战愈烈,肉眼已完全跟不上那速度之迅猛,到最后连火花也都在眼前一瞬而逝.

“夜凤儿!”我唤她.

“我不是夜凤儿,我是凤凰!”她厉声答道.

每说出一个字,刀剑交锋十次.

“凤凰,让我杀了萧明!”

“绝不,”凤凰的叫声响彻大殿,“我凤凰誓死效忠,绝不会让你伤害主人!”

缠斗数道回合后,凤凰杀心大起.舞刃霎那间已挥出上百刀,强烈的刃风如龙卷逼得我降身.刚好落在了独孤景的身前.

凤凰还飞身在半空,而夜岚就算背叛了也不至于对我出手,那么此刻萧明身旁已无人可保护.正是我杀他的最佳时机!

就在我挥剑的那一刻,冰凉的刺痛感突然传遍了全身.身前长出一柄钢剑,沾着血.

我慢慢回过头,眼里一定全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萧明大笑道:“哈哈哈,景儿做得好!”

独孤景猛地从我身体里又抽出了钢剑,血飞溅.

他恭敬地向萧明跪下,道:“数日前孩儿因念及旧情,对干爹说假话放走了萧瑾.今日这一剑,算是孩儿向干爹赔罪了!”

萧明大笑道:“我怎会怪罪你,赏赐你还来不及呢.”

“凤凰,杀了他!”萧明下了灭绝人性的命令.所有阻碍他破天野心和成就霸气的人,统统死无葬生之地,哪怕是自己的亲骨肉.

凤凰遵命.

只是一瞬间而已.凤凰的残影未消,人已从十步之外出现到了我的身后,抬起的手上,那把好象冒着寒气的匕首,银白如雪.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能看清刚才那一幕的,只有凤凰,独孤景,夜岚,还有我自己.

凤凰在十步之外飞身跃起,匕首顿时激荡起腾腾的雪白寒气,寒芒化作万千利刃,迅猛如电般,想要将我刺得粉碎.瞬间的瞬间,利刃之芒贯穿了我的身体.

血,飞溅.如雨如雾,是一幅残忍的血腥.

凤凰冷若冰霜,禀道:“萧瑾,已死.”

独孤景道:“他没有死.”

凤凰道:“不可能.我从没有失过手.”

独孤景道:“但他确实仍有一息尚存.”

凤凰虽戴着凤凰假面,但可以明显地看出她很惊讶:“这绝不可能!他承受了完全的杀招,竟然还活着!”

我,还活着.我不能死.

挣扎着,爬起身.

纵使全身死亡,灵魂与意志,绝不会死.

“凤凰,杀,死,他!”萧明下了最后的,绝对的死命令.

匕首又幻作万千芒之利刃,爆发重重死亡杀气,如预告死亡讯息的死神.

杀气,暗杀术,匕落,死亡.

“叮!”

瓷剑作响,如山泉叮咚般美妙之音,响彻了金銮殿.

天籁之音.青花瓷所发出的,世上独有的天籁.

凤凰的匕首,断了!

冷冷的血,从她白皙如雪的手臂上滴落.

一滴,两滴,三滴.被呼啸而过的风吹成长线.

此夜,此时,此刻.绝对是灭宰相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我瞬步掠过凤凰的身侧.这一次,她无法阻挡我了.

挥舞的瓷剑,激荡起纯白的剑气,直逼萧明的要害……

只差一步…

只差了一步之遥…

只差了一步之遥,我的剑…

只差了一步之遥,我的剑,就会刺穿萧明的野心…

但,我与萧明之间,出现了夜岚.

夜岚的刀,绝妙的暗杀之术.狠狠地,疯狂地,刺进了我的胸口!

“我说过,只要任何人伤害凤儿,我就会杀了你.”冷冰冰的话,直到最后一个字时,刀已拔出.

此刻的夜岚,是一匹凶残冷血的狼.

我亲手教出的完美暗杀者,完美暗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