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汐月,自从她记事起,便是在青楼里度过的.她是个孤儿,被人说闲话是野种,经常受到姐妹们的排挤欺负.若不是天生那副绝美的容貌,与绝佳的舞蹈为青楼赚得了生意.恐怕她早已被老鸨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汐月不喜欢这里,她要离开这里.所以她想靠制瓷赚来的钱来赎回自由身.但是,总也无法卖出.因为所有买主都不是真心想要买瓷器,而是对她有这样那样的非分之想.
她渐渐不安了,开始对周围的一切充满害怕.发觉唯有待在青楼里反而能令她不安的心平定下来.但她不甘心,可是凭她柔弱的身躯,除了唱歌跳舞,还能做什么.
汐月是个善良的女子,虽然她招待客人已是应酬自如,但她内心依然很单纯.单纯得像个孩子,她只是一心想要逃出去寻找自由而已.
其实用完了那枚玉配,我已是身无分文,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只剩下青花瓷了.老鸨几次想趁我熟睡时拿去抵了我的花销,汐月却始终不肯.
当我再醒来时,青花瓷与瓷剑都安然无恙地放在窗旁..
清晨了,光线透过窗照进来,晒在瓷瓶上.是金色的光.看起来好象是青花瓷放出的光芒.
汐月亲自为我送来了早饭.热腾腾的白粥,几碟小菜,飘着江南独有的味道.
她又带来了一杯醒酒茶.很苦,苦得无法下肚.
“我已付不起一分钱了,你为何还要送早饭来?”我有些冷淡地问她.
“若不是我看你可怜,早就将你赶出青楼了.哼,你不吃就算了.”汐月娇哼一声,夺过我手里的碗放回盘中准备端走.
“我吃我吃.”我苦笑着拉回她.心说她真是孩子气.
吃过饭后,汐月带着我出了青楼.一路上引得很多人驻足观望,眼里都是或多或少的惊讶之色,也有羡慕的.谁不想与如此美丽的女子同行.
我问:“去哪里?”
汐月微笑道:“我想你应该会很怀念.”
说话间,已经到了.那是临江的一处.旁边搭建着几间简陋的茅草屋,附近还有一座窑烧.
汐月跑去向一位年迈的老头问好,那老人看见她后,满脸堆起笑容.
汐月告诉我,这位老人很可怜.早年妻子死得早也没有留下后代.他却没有另娶别家,一直独自待在江边,靠打渔为生,一待就是四十年.
老人年轻时学过瓷艺.但自从妻子死后便再也不曾碰过.如今风烛残年了,又将制瓷的车盘拿出来慢慢回忆过去的美好.
多年前,汐月经过这里,看见他制瓷的样子,及他身旁那一只只洁白如玉的瓷瓶,便立刻对制瓷产生了兴趣,久久不肯离去.老人很喜爱她,所以将所学的瓷艺倾囊相授.
我望见那只车盘虽已老旧,却十分干净.显然是因为主人很爱护它,时常擦洗吧.旁边堆满了泥料,还有青花染料等一切所需的原料,且成色质量都是上好,看得出老人确实是位行家.
汐月见我望得出神,问道:“萧公子,你不会是触景伤情了?”
我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道:“我还没有脆弱到那种地步呢.”
话虽如此,但我恐怕早已超过了那个地步,只是不自知,或者是在逃避吧.
老人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很慈祥:“汐月姑娘,瓷瓶卖出好价钱了吗?”
汐月轻叹一声道:“没有.也许还是因为我的瓷艺不够好吧.”
我说道:“不,你做的瓷器很漂亮,只是没有人懂得欣赏罢了.”
汐月冲我一笑,然后神情又黯然了:“难道我这一辈子都要在青楼里耗尽吗?”
我感觉到她对自由的渴望,沉默片刻后道:“我来帮你.”
接下来,汐月和老人的眼睛所见到的,不是制瓷,而像是一场完美的舞蹈.一切工序被赋予了舞者的灵魂一般,在我的手中跃动.
泥料如同一条游龙,在飞转的车盘上瞬间塑形,完美到再修捏任何一处都是在亵渎它.
行云流水的动作,行云流水的笔走龙蛇,描绘出一段凄美,几许心伤.舞动着千番忧愁,万般坚强.画上的青花,深如黛.涂上的釉彩,白似雪.如同这个世界,除了白,就是黑.
出窑后的青花瓷, 白如玉,薄如纸,明如镜,声如磬.十二字诀,完全达到了瓷艺的最高境界.这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话.
师父的教诲,永生无忘.更忘不了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的众位师兄师姐.如今每次忆起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还有劳石那副邋遢的德行,心里便泛起一丝笑容,顷刻间抵消掉了哀伤.
我带着汐月在街上叫卖.没过多久,一位大腹便便的古董店老板便掏出一千两银子买走了我的瓷瓶.他说从第一眼看到,就觉得它绝对是好瓷器.若好生收藏几十年,定然价值不菲.
“看,一千两,你可以赎身了,你自由了!”我将手里的银票向汐月扬了扬.
汐月先是一笑,然后又没了:“这一千两银子是你赚来的,怎么可以给我赎身呢.”
我笑道:“我赚来这一千两银子本就是为了要赎你.”
汐月愣住了,她沉默了好久还是拒绝了:“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你不是一直想要离开青楼吗?”我追问.
“我确实想要离开.但是,我要靠自己赎回自由身,而不是靠别人.”汐月道,“你我只是萍水相逢,或者也算是对方的知己.但你没必要为了我这么一个青楼女子…”
“萧公子,你是个痴情又善良的好人,所以请不要因为我,而忘记了你所珍爱的梦芸姑娘,”汐月继续道,“如果我是靠别人使钱才得以离开青楼,那我就又要当别人一辈子的奴隶.就好象是从青楼进了牢房,我依然没有自由.”
我终于忍不住大笑了,笑得很畅快.好不容易收敛住,说道:“汐月,你想得未免也太多了吧.我之所以赎你,正是因为我要给你自由,完完全全的自由.”
汐月彻底愣了,她又沉默很久才问道:“你为什么要对我如此好?难道是因为我和梦芸…”
我断了她的话:“不,就算你不像她,哪怕你只是个丑八怪,我也会帮助你.”
汐月有些委屈地说:“可是,我不是丑八怪.”
我哈哈大笑:“你当然不是啦!你很美!”
我们都沉默了.沉默着,一直走.
当路过一家古董店时,我无意间望见刚才那位胖老板正在里面与一位客人大谈特谈.
只听他故作神秘地信口胡诌:“客官,你真有眼光.这只青花瓷是从宋代流传下来的宫廷宝物,全天下难寻第二只啊.这样吧,算是你我有缘,此瓶我只卖你十万两!”
那位客人听得笑得合不拢嘴,好象占了天大的便宜.
一千两,十万两,这贪心的老板能捞到多少油水啊.他居然敢拿我做的青花瓷骗人.
我飞步冲进了古董店里,高声道:“老板你真够黑心.一千两得手后竟要卖十万两!”
老板认出是我,心里别的一惊,却又故作镇定地说道:“这位公子,请问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并不认识你,不过如果你不是来买古董的,那就请出去!”
“这位朋友,小心受骗.此青花瓷瓶身上的古朴之气,是人为添加的土锈.只要用水洗后便会现出原形.再有,若真是埋藏了数千百年的瓷器,青花怎会是如此死板拙劣的绿色,明显是老板自己胡乱涂抹而成的!”我一眼识穿了他所做的骗术.
二人听得惊愕.我冷哼一声,瞬步上前,抬手扬飞了青花瓷.碎落一地的花白.
老板见生意黄了,瓷器也碎了,气得浑身直发抖:“你…你竟敢砸我的宝物,我要报官,抓你去坐一辈子的牢!”
“该入狱的是你!”那位客人微微一笑,从身后取出一副大铁铐,结结实实地铐住了老板.
老板惊愕道:“你是谁?你为什么抓我?”
“我是扬州城新上任的张捕头.没想上任第一天就抓到一个奸商.”张捕头笑道,“多谢这位公子,若不是你,我只怕早已上了他的当.”
我笑道:“应该的.这花瓶本就是他从我的手里买去的,只是没想到他会用来做不义之事.”
汐月用一半是失望一半是嘲弄的目光望着我,却不说话.直望得我脸红.
“呵呵,没关系.只不过是没遇到一个好买主罢了.”我呵呵笑着解释道.
“将自己的买主送进牢狱,今后还有谁敢买你的瓷器?”汐月问道.
我昂起头道:“凭我的瓷艺,还怕没人愿将口袋里的钱给我吗?最重要的是…”
“是什么?”汐月忍不住问道.
“买主虽然入了牢狱,但是这一千两银子还在我这里!”
“呵呵呵!我看最最奸诈的不是那个老板,而是你”
汐月笑了.第一次见到她笑得那么开心.她挽住了我的臂膀,与我相视一笑.
那个叫萧瑾的男人,终于被汐月喜欢上了,她在心里默默认定了他就是她要寻找的自由,也许他就是此生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