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我们绕着扬州城东逛西逛,不知不觉已至傍晚.
在我感叹时光飞逝时,汐月说真正的玩乐才刚开始.
三月的扬州,烟花漫天.而今日,正是扬州城最热闹的夜晚.
万人空巷.全都聚集到古渡口,运河边,或是拥挤在街道上,等待着一年一度的烟火盛宴在夜空绽放.红红绿绿的灯火照亮了每个角落,若是俯瞰,这座小小的城,仿佛是朵绚烂的昙花.
但绚烂只在无人入眠的今夜.却是因为只有今夜,才更加繁华.
就如同人生.因为短暂,所以才懂得珍惜.
到底都是人山人海,到底都有烟花燃放.还有数不清的好玩的好吃的.
“这座石桥是全城最美丽的桥,名叫‘二十四桥’,”汐月指着脚下这座雪白的桥.
“那,二十三桥在那里?”我傻傻地问道.
“呵呵,你误会二十四的意思了.”汐月掩嘴笑道,“因为此桥的石阶共有二十四块,而且桥长二十四,桥高二十四,所以得名二十四桥.”
我从桥头一步一步数到桥尾,然后开心地跑回来:“真的是二十四块石阶啊!”
汐月掩嘴笑着:“傻子,你还真的去数了呀!”
这是,不知是谁兴奋高喊:“看呀,好漂亮的花舫!”
只见河流的尽头,驶来一座花舫.那是今晚的重头戏.
琉璃窗,红砖壁,绿瓦房,镶嵌着金灿灿的壁画,简直就像是将宫殿建造在船上似的.
船缓缓穿过了桥洞.我们立刻赶到桥的另一边.
在船头,那穿戴着飘逸的素白流仙裙的女子.在她身后,一字排开的琴师,正专心致志地抚弄琴弦.奏出古远悠悠的旋律.船头的美丽女子放声唱起扬州的曲调.
一曲未罢,已是人皆喝彩,掌声雷动.
春江花月夜,玉人何处教吹萧.
深夜时,我们到酒楼里点了满满一桌最好的酒菜.我们要吃个痛快,喝个痛快,最好我们一辈子都能像现在这样吃吃喝喝,我对汐月说.
这算是我们的约定吧.汐月醉红着脸.
酩酊大醉的我,被汐月扶回了青楼.
她刚将我放倒在床上,为我披上被后欲走,我一把拉住了她.
汐月被我突然的举动惊吓到了.但是随后,她并没有挣脱,只是顺从地被我拥入了怀里.
她感觉到了很舒心的温暖,恋恋不舍得离开,想要永远躺在温暖的怀抱里.
也许是在梦里又见到了谁.我抱得好紧,生怕失去她.生怕那发香的气息散去匆忙.不管是真实,还是虚幻,总之不愿放手.
“梦芸,不要离开我…梦芸…”
汐月听见了我的醉话,愣愣得出了好久的神.
她悄悄将身子抽离.
走到窗前,捧起被洒满清辉的青花瓷.
借着月光,汐月看见瓶底上,那两个深深刻下的字:
芸瑾.
月夜下,是谁在轻声叹了气,谁在潸然落了泪.
我被赶出了青楼.
我,连同我的东西全都丢在了楼外,老鸨死活不让我再踏进青楼一步.我要见汐月,她却说汐月再也不想见到我.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究竟是为何.
汐月房间的窗户紧闭着.我高声呼唤她的名字,直到声嘶力竭到沙哑.
“汐月!为什么你突然对我如此冷酷!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那扇雕花木窗终于打开了,汐月的脸上满是愁容,还有哭花的泪痕.
“萧瑾,我不想再见到你.”
“为什么?”我几近嘶吼地问.
回答我的,只有重重地关上窗的声音.
连续下了三天的大雨,我也在青楼外等候了三天.
那扇雕花木窗,始终没有打开过.
我没有离去,即使染上了严重的风寒,也一直没有离去.害怕影响到汐月的寝食,我连咳嗽都一直强忍着.
最后终于连老鸨都看不下去了,时不时帮我劝说汐月.虽然真正原因是汐月不跳舞唱歌害得她快要赔本.但她几次去劝,可房门依旧紧锁,汐月依旧不言不语.
扬州的晨暮和景德镇一样,都如同静静流淌过的河水一般,毫无痕迹地溜走,恍惚间,一天也就这么过去了.人生了了百年,也就如此安逸度过了.
晨暮…
晨至暮,暮至晨…
记不清是第几次晨暮颠倒的时候,我已萧然离去了.
走的时候,也已记不得是晨还是暮.或许是天亮来临之前,或许是夜色降幕之后.
天意使然.就在我消失在街的尽头时,那扇雕花木窗开了.
之后,我竟遇到了劳石师兄.
如今的他,不见当年懒散的模样,已然是成熟稳重的男子.他满脸的风尘,很是沧桑.
他站在桥头上一眼看到了我,兴奋地挥手唤我.那股兴奋劲,那副笑容,再熟悉不过..
“十多年未见了,师弟.”劳石笑道.
“是啊,好久好久了.”说的同时,我也感到了一些沧桑.
我问道:“景德镇的师兄师姐,还有百姓们过得还好吗?”
劳石道:“自从十多年前梦芸师妹…呵呵,你走了以后,景德镇就一直很安宁,再也没发生过什么大事.”
他发觉好象说错什么话了,立刻解释道:“我的意思并不是指说你是个灾星…”
我无所谓地笑笑:“我并没在意,不过事实也确实如此.”
我问道:“对了,你怎会来扬州?”
劳石闻言,长叹了一声,答道:“景德镇暂且交给大师兄来当了镇长.唉,我的伤势久久未能痊愈,那时候我以为没了师父和师姐,连你也走了,景德镇也许就这么沦落下去了吧.”
劳石转而开心地一笑道:“其实不然.每位师兄师姐竟比以前更加勤奋,更加努力了,有时全镇都夜深人静时,只有他们还在没日没夜地练习制瓷.我问大师兄,你们何必如此辛劳呢.大师兄回答我,我们若不辛劳,谁来保住景德镇的名声…你说我能睡得安吗?”
“睡不安.”我凝望着河水流淌出神.
劳石道:“那个夜里,我就在想,我再也不能好吃懒做下去了.受得师父言传身教数十年,我却辜负了他老人家的苦心.我决定云游四海,向各地的制瓷大师学习瓷艺,恰巧路过扬州,又恰巧遇到了你.我想等到我学成一身本事后,定要将景德镇的名声发扬光大!”
“景德镇的名声已经很光大了.”我道.
劳石愣了一下,却又笑了.他振臂高声道:“那就发扬得更加光大!”
劳石走了,走得很急.临行前他问我何不回去景德镇呢.我回答他,不想回去了.
“那里毕竟是你的伤心地,不过还是希望你能回去看看.大家都很挂念你.”劳石说.
我不是不想回去,而是不能回去,也来不及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