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年前.
十年,仿佛是一生.
你只在我的生命里停留了十年,而我却要用一生去追寻你.
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我,只想一个人去闯荡江湖,云游四海.我没有向家人辞别,只收拾了些行李,取下珍爱的宝剑,趁着爹去上早朝之时,偷偷逃离出了相府,发誓再不返家.
出了京城,我终于自由了.
但,我该去何方呢?
我眉头深锁,思虑良久.
常在书中见过,江南烟雨,不知道是不是如想象中那般令人心驰神往,此生沉醉于那如梦如幻的生活,不愿醒来.
我决定了去江南.
越往南走,心越是平静祥和.终于寻到一处胜地.
这里少了盛京的繁华喧嚣,却多了南方的温柔细腻.
正值六月间,南方的天气如孩子淘气的情绪,有时大放晴光,有时倾盆大雨.
被雨水洗过的风景,令我痴迷.
远山如黛,满目苍翠成林,或是浅痕或是深印,绵延不绝.绿江如碧,静如止水,乘渔船摇曳江中游荡出柔柔涟漪,细腻无声.几缕炊烟似是从千里万里外飘绕袅袅.
这就是我所向往的世外桃源吧.
掌舵的是个憨厚的船夫,叫阿水.从他的眼眸里看得出他的善良与淳朴.
忽闻阿水仰天高唱起他最爱的山歌.那歌声纯净空灵,如同一只温柔的手爱抚着洁白的羽毛.高亢间,留余美音宛转而下,似是夜莺低吟.歌声在蓝天绿水间轻悠悠回荡,令蓝天拨云散雾,绿水泛起涟漪.置身其境,我顿时感觉自己与世隔绝了.
我指着不远处问道:“渔家,这里是何地?”
阿水憨憨地回答:“江西景德镇啊.”
我惊了,追问:“难道我来错地方了?这里不是江南吗?”
阿水大笑道:“人家都说我笨,你怎么比我还笨啊.虽然名为江西,却也属于江南啊!”
“原来如此.”我尴尬地坐了回去.
陶醉间,船已穿越过了几座老旧的小桥,渐渐驶入水乡城镇.
遥望四围,房屋白墙黑瓦,横穿小桥流水,也如墨泼纸上,在山水间若隐若现.
阿水指着一处对我说:“这里就是我家.”
又指向另一处说:“这是我好朋友阿毛的家,他也是打渔的.”
最后指着不远处的山欣喜地说:“看那里,是我们刘镇长的家.听我爷爷讲他的祖先从唐朝开始,世世代代便都住在这里了.刘镇长可厉害呢,他家的窑烧烧出来的青花瓷漂亮极了!镇长人很好的,经常把瓷碗瓷瓶送给我们家用.喏,船头那只碗就是镇长送的,不错吧!”
我拿起来端详,确实造工精细.不由心里暗叹造碗之人手艺之娴熟.
靠岸了,我正想付船钱,阿水向我递来一把碧色雨伞,憨笑说:“我娘叮嘱过我,渔夫只打鱼,不收别人的坐船钱.天快要下雨了,伞你拿去吧.”说罢,调转船头,又在烟波浩淼之中放声唱起悠悠山歌.
头顶虽未积聚起乌云,但细雨却已悄然落下.
难得一见的晴天雨.
我撑起伞,漫步在青石板路上,欣赏水乡气息的古老.
在烟雨中,遇见了你.
你,就这么不经意地映入了我的视线.
曼妙身形停转,玉立,斜下水碧伞,从绿罗水衣里默默地伸出一只洁白如雪,纤长葱玉的手,那雨水欢快地滴落你温柔的手心里,又是那般不舍地从指缝间流逝了.
我不知不觉,痴痴地看呆了.
蓦然你回眸,于是我深陷入你清灵水柔的妙目里.
珠香玉笑,水袖云裳.
弯柳眉,微红唇,素妆如牡丹,嫣然一笑.
“姑…姑…”我发觉自己异常紧张,姑娘二字竟结巴在嘴边说不出口.
“哼,哪来没礼貌的小子!谁是你姑姑!”你娇嗔了一句,脸上微生红晕.
待我回过神寻你,你却已在烟雨中不见了身影.
这是一场梦吗?这是我在江南烟雨中遇见的梦吗?追前顾后,找寻不到你,你在哪里?我开始怨你,怨你那么唐突地闯入我的眼帘,又是那么无情地与我擦身而过,不留下一点痕迹.
那一天起,我留在了景德镇.
准备拜刘镇长为师,学习瓷艺.倒不是真心想学,而是为了能再见到那令我倾心的女子.
群山环绕过后,是一处村落,大约有千百余间屋舍,绿水萦绕白墙,红花散落黑瓦,青石板铺路.山过后便是瑶江,那是通往官道的水路,做运送瓷器之用.这是听那渔夫阿水说的.
刘镇长约有五旬,鬓角发间已然霜白.颇有仙风道骨之气的他,倒像是隐居山林的武林高手.他见我身无半点手艺,又穿戴华贵,那是我离家时穿的衣服,也仅有这一身.他只道我是个富贵人家的纨绔子弟,并非真心实意来学艺.这老头脾气古怪得很,态度也很傲慢,眼角夹带一丝瞧不起人的神色.说出的话更是尖酸刻薄,哪有半点大师的大家风范.
此处不留也罢.但转念一想,我还能去何处.于是耍起赖皮硬是不走.刘镇长抬起眼皮瞥了我一眼,然后给了我一个机会.他说三日内,必须做出一件瓷器.若能令他满意,收我为徒.不然则将我赶出大门.
“我做得再好,如果你硬是装不满意怎么办?”我讨价还价.
刘镇长哼声道:“老夫好歹也被人尊称一声大师,岂会与你这孩子一般意气用事.”
我暂住在一间狭小的房屋里,屋里甚是简陋.
景德镇的村庄看似不大,其实内有乾坤.而且此处是制瓷的世家,院落足有相府一半大.那老头偏偏让我住这里最简陋的屋子.
带我到这里的是刘镇长众徒弟中的一位.他虽名叫劳石,其实一点也不老实.一双贼眉小眼滴溜溜,干瘦的身板,走起路来非要学文人雅士,显得不伦不类.他昂着头说他是这里最小的徒弟,却是所有师兄师姐中最博学多才的.
劳石将我领到屋子里.屋里的陈设不过一只小窑烧,一张床而已.他们现在住的屋舍比这里舒适得多了.他介绍说当年每位师兄师姐来拜师时都必须在此简陋的茅屋里待上三天三夜,做出一件瓷器.这是入门前的试炼.不过师父已有好几年没再收过徒弟,即使有很多很有天资的慕名者,师父却从不过眼,直接将他们赶出景德镇.
他还发起感慨:“唉!我不知道何时才能有个听话的师弟供我呼来唤去.虽然有个小师妹,但她又是师傅的女儿,我只有听她的份儿.”
当我问起刘镇长为何不再收徒时,劳石苦笑道:“兄弟啊,不是一般人都能留在景德镇学艺的.想我当年那般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一眼就被师父相中的人才,在这世上可不多啊!对了,我大师兄便是全镇最出色的高手,他可比我厉害了不知多少倍了.可惜他几年前就出外闯荡江湖了.”说到此,劳石的脸上满是得意之色,可见他心里对那位大师兄极是敬佩.
“那位大师兄真的那么厉害吗?”我问道.
劳石呵呵一乐:“你想听我大师兄的事迹吗?没问题.不过我劳石说故事可不能白说啊,拿钱来.一篇故事一两银子.”
“那算了,我不听了.”
劳石急了:“别啊!我平日只收一两银子,要不今日给你打个折扣?”
什么狗屁才高八斗的人才,满身的铜臭味.
我起身欲送走他.劳石临走时又留下一句话:“师父让我负责你一日三餐,你饿了就说.当然不是白吃了.馒头一只五文,稀粥一碗十文…哎哎,我还没说完呢!”
劳石当真是见钱眼开的主儿.每次都故意拖延到饭点才现身,逼得我不得不掏钱.
已有两天了.刘镇长就像失踪了一般,连看都不来看我一眼.他根本不在意我的去留.
我一个人独自面对着一堆泥料出神,从早望到晚,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我却连最简单最初步的步骤都做不好.劳石笑话我做得歪七八扭,鬼神舞爪,不是在做瓷器,倒像是在雕泥塑.他又故弄玄虚地从我那骗来小钱,随口诌几句高深莫测的话来糊弄我.
当天夜里,我已身无分文,又饿得发慌,便去寻厨房盼望能找到一两只剩馒头.走在月色下,我暗想:看来我是无望留在景德镇学艺了,不过若在临去时能再见那女子一面,那便不虚景德镇此行了吧.
结果厨房没有找到.返回时,四周的屋舍大致相同,又有很多绕人的拐角,我在这很小的景德镇迷了路.唉,管他那么多呢,迷路便迷路呗,索性四处游玩一番.
路过几处凉亭,几片松柏,不知离原来的茅屋相差多远了.
不多时,面前有了一间屋子,和我住的那间茅屋倒是相似,屋顶还冒着白烟.我暗想半夜里还会有谁辛辛苦苦造炊?探身进屋后,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但那小窑烧里的火却还烧得旺旺的.
我惊叹不已.因为我望见一旁摆了几只瓷器.虽才是雏形,却是那般完美.从瓶颈到瓶底,线条曲柔得恰到好处,宛如是女子的曼妙身姿.没有一双灵巧的手是完不成的.
“你是谁?怎么会在我的房间里?”一个温柔似水的声音在身后潺潺飘来.
这声音,真是美妙动听.竟还有点熟悉.
我回身.再次遇见了你.
你依旧是那一身碧绿水衣,乌黑的长发垂在额前,眼中虽有怒意,却依然很美丽.怀中还捧了一只瓷瓶,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婉约.
我深深望着你.只是一眼,我仿佛望穿了寒澈的秋水,看透了沧桑的千年.
“姑…姑…”面对你,我惶然失措地又一次说不出话来.我是在做梦吗?那也未免太美了吧.
“你就是两天前的那个小子吧,”你记起了我,问道,“你是来拜师学瓷艺的吗?”
“姑…姑…”我欲言又止.
“哼,又叫我姑姑.本姑娘不过双十年纪,怎么被你叫老了.”你轻轻一跺脚,有些生气道.
“对不起,在下冒犯了.”我回避开你的目光,恨不得立刻消失罢了.惹恼了她,我该如何是好.
“等等,你既已知误闯了本姑娘的房间,那总该做些什么当做是赔罪吧.”你将怀里的瓷瓶递给我,要我放回高处.屋里不见梯子之类的攀高物,我暗道你该不会是想见我出丑吧!
你看好戏似的微笑,令我心口一热.我稍使轻功随意一跃至顶,将瓷瓶置好后,安然落地.
“哇,如燕身轻,好俊的轻功!呵呵,我倒是小瞧你了.”你又是莞尔一笑.
我不好意思地望向别处:“姑娘过奖了,还有我能效劳的事吗?”
你微微笑道:“当然有了.我一个人在夜里多少有些孤单,你陪我如何?”
“这…这怎么行呢..孤男寡女,授受不亲…”
“哈哈哈,”你忽然抬袖掩红唇,笑道,“羞不羞啊,尽拽些文诌诌的怪话.好了,不逗你了.”
你移开那几只雏瓷,多加了几块松柴,调整火候.
“对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是来向我爹拜师的吗?”
“你爹?”我惊讶.
“恩.我爹就是景德镇的镇长,也是制瓷的大师,”你说道,“我是他的女儿,我叫刘梦芸.”
刘梦芸.
烟雨绵长,幽梦芸香.
光是听见这柔美的名字,便能令人心神倾倒.
“我叫萧瑾.”
“萧瑾,萧然落寞,瑾玉秋枝.真是个好听的名字,”你嫣然一笑道:“那,我爹答应收你了吗?”
“还没有.但他限我三日内做出令他满意的瓷器,明天就到期限了.”我如实答复.
“哦,那你可要努力争取到我爹的认可哦.”
“可是,我从未学过瓷艺.”
你不禁好奇地问道:“真的一点点也不会吗?”
“那倒不是.有个叫劳石的师兄教授过我几句经验…”
“劳石?”你瞪大了美丽的眼睛,“你是说那个整天骗吃骗喝的劳石?这家伙瓷艺倒是不错,就是爱耍些小聪明骗人钱财.萧瑾你被他骗了,笨蛋.”
我讶然无语.
“你若当真不会半点瓷艺,那就只能离开景德镇咯.”
“啊,那如何是好?”我焦急地问道.拜不了师只能怨自己没用,但是还要被那个怪镇长赶出景德镇.我突生一种想尽快学会瓷艺的渴望,不知为何,却是那般强烈.
“你真的很想学瓷艺吗?”梦芸忽然问道.
“当然.”我脱口而出.
“那好吧.我教你.但你若是搞砸了,可千万别对别人说我教过你哦!”你笑语吟吟地开了口.
见我傻愣在那里,你扑哧一声又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与刘梦芸在深夜里相处.虽然彼此还很陌生,却感觉到从未有过的亲密感.她的一颦一语,都散发着无可抗拒的魅力.指尖每次轻抚过晶亮的发丝,在灯光下划出柔美的曲线.尤其是唇边那抹仿佛用画笔勾勒出的微笑,深印在我心里.
我本以为仅凭一晚学不到太多的东西,但我居然全神倾听着她动听的声音,听着听着就入迷了.从做雏瓷到绘青花到烧制,句句记在心头.讲罢了,余音还在耳边回荡着.
刘梦芸还亲手为我示范了一遍制瓷的工序.她的双手灵巧得无以言喻,那些泥料在她手中活了一般,随意塑成任何的形状,不像我那样四处飞溅,沾在脸上身上.
最后她与我一起将雏瓷送入了窑烧.
“这是最基本的瓷艺工序.其实天下间的工序大同小异,但瓷器会因为个人的性格,脾气,及微妙的情绪差异而大不一样.所以,瓷器的好坏,有时也看瓷艺者的心境了.”
“原来这里面还有许多讲究,好复杂.”我咂咂舌.
“呵呵,那是自然.”刘梦芸抬眼望了望窗外,惊道,“呀,天都快亮了.我该走了.萧瑾师弟,你好好努力吧.”
我重重地“恩”了一声:“梦芸…不,刘姑娘…”
她回眸看我:“唤我师姐便好了.”
说完,便又不见了踪影.
只剩檀木门还是虚掩着的.透着阵阵晨风.那风里,还残留着刘梦芸浓郁的体香.醉人得如同美酒般.只是它散得有些太过匆忙.留下我一人,独自默默.
刘梦芸,师姐,刘梦芸…
环顾身旁,此时我才发现屋的角落里堆了很多瓷器的成品,只只精致秀美,捏塑细腻.想必都是刘梦芸亲手制的吧.我拿起一只,暗生想法:何不借刘师姐做的瓷瓶一用呢.只要我死不承认,镇长那老头怎知是真是假.
思虑许久,我打了个哈欠,微笑着将手中的瓷瓶往空中轻轻一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