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刘镇长静坐在厅堂内品茗,弟子们也都陆陆续续进来了,数来数去也没超过七人,在偌大的厅堂里分两列站得毕恭毕敬.

当我将瓷瓶摆在堂前时,众人眼中虽有惊讶之意,但更多的是不屑与嘲笑.因为那只瓷瓶虽外形甚美,但瓶身上却笨拙地涂抹了几笔墨釉,就像是几块脏渍.

镇长看也不看便说:“萧公子,花瓶做得相当精美,与我徒儿们也有的一拼.可是这真的出于你手吗?”

“呵,不出于我手难不成出于你手?”我有些放肆地反问.

“哦?难道不是你随便从某些地方顺手拿来欺瞒我的吗?”刘镇长似乎一眼便能看穿人心似的,他端起骨瓷茶杯饮用.

“什么意思?”我不解.

劳石在一旁插话道:“嘿嘿,别装了.既然有胆拿我们小师妹的花瓶冒充,那就要有胆承认嘛.”

另一位师兄说道:“实话与你讲明了吧.其实每个来拜师的人都要经过我们的试炼,你误入小师妹的窑烧房倒是不在我们的预料之内.但小师妹冰雪聪明,故意留下一堆瓷瓶考验你的品行.嘿嘿,亏得小师妹还在我们面前说你不同寻常呢.原来也不过如此.师父最看重人品,人品不端者一律没资格为徒.这就是师父这几年来从未再收过徒弟的原因.”

我环望了众人一番,毫不在意地笑道:“这只瓷瓶是我做的.”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刘镇长开口问道.

“就凭我已将屋里的瓷瓶都打碎了!”

说的同时,刘梦芸正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

刘镇长问道:“芸儿,你怎么了?”

刘梦芸有些难过地回答:“爹,不知是谁将我的瓷瓶全砸碎了,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刘镇长另眼望望我,捧起我的瓷瓶上下左右端详了半天,点点头道:“原来如此...这瓷瓶制作的手法仍有些生疏的,而且瓶底也没有芸儿独有的芸梦落印…看来的确是你亲手做的.只是,你又何必将那些瓷器全打碎了?”

“我之所以那样做,是为了证明我的本事来得不虚.当然,至于那个芸梦落印,我也并不知情,”我自信地微笑道,“再说了,如果我没有全打碎的话,你们会相信我说的吗?”

刘镇长闷声,重重地点点头,眼中露出满意之色.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已在暗暗赞赏.

劳石惊讶万分道:“啊,太不可思议了吧.一个门外汉仅用三天时间便能做出这么像模像样的作品,真是天要绝我啊!萧瑾,难道你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我哪里是什么高手,更别论深藏不露了:“不敢当.我只是按照刘梦芸师姐的成品,照着模样仿制了而已.”

“仿制?”刘镇长再次细细看了看瓷瓶,看样子很是讶异,他叹道,“你只是生搬硬套上芸儿的制法和基本工序,便能仿制瓷瓶.虽然手法不够娴熟,几处还有些不大不小的瑕疵.却已实属不易.呵呵,你有如此潜力,该好好发挥啊.就算是老夫当年随父学艺时也做不到这种境界啊!”

刘镇长收了我为徒.我第一次唤了他师父,上了拜师茶.

临了,他还絮絮叨叨念着,瓷艺乃是世上最高雅最高超的手艺,贯彻其精髓者可将瓷艺推至无上之境.他又说瓷艺便如同武艺厨艺,虽人人可学,但真正彻悟其道理的人少之甚少.

练武需先修德,学厨需先修品,学瓷艺自然要先修心了.

我听得有些困了,却还是勉强听完了.

出了厅堂,我郑重地拦下刘梦芸道歉.

“师姐,对不起.”

“如果是因为砸光我的瓷瓶而道歉,那就不必了,”她无所谓地说,“反正是一堆失败的作品,碎了也就碎了,不过碎得很值得,因为我没有看错你.我挺欣赏你的勇气,还有对瓷艺的天赋.”

“天赋?我哪有什么天赋?”我苦笑道,”不过是依葫芦画瓢罢了.”

“别谦虚啦,你很厉害啊.再见了,萧瑾.”刘梦芸嫣然一笑,默默地走开了.

你的离去,永远是那么的不经意.就像寒冬里的雪花,悄悄地飘落我肩头.美丽的蒲公英,慢慢地映入我的视线.呼!风,不声不响地掠过,于是雪花不见了,蒲公英散去了.

“相传,自东晋始天下间便已有了烧瓷这门技艺,是由制瓷师祖赵慨祖师引入中原.瓷器经历先祖们的上百年上千年的锤炼,瓷艺已然进化成熟.我来问你一道问题,你可知此地为何唤做‘景德镇’?”

我随口答道:“不知道.”

“此地之名乃是宋真宗皇帝所取.他极爱瓷器,又因他的年号为‘景德’,故而将此地命名为‘景德镇’,”师父瞥了我一眼,又捋捋一部白花花的胡子,继续说道,“景德镇久立千百年而不灭,生生不息,自是有它旷古无双的道理.如今每年至夏,也就是多风雨时,景德镇便会变得非常忙碌.”

“为什么?”我抬头询问,在我印象里,大家都是很清闲的.尤其是劳石师兄,从早到晚一副无聊到想自杀的样子,最闲时还摘叶子决定是该饱睡一天还是找村民赌钱怡情.

师父得意地笑笑:“因为每年至夏,我们都要日夜烧制瓷器,不过只做两百件.然后从这条…对了,此江名为昌江,还有一个更美的名字叫瑶江.从瑶江直通长江送往全天下.或是予瓷商,或是予小贩,或是予大户人家.不过要在三年前预订下,才能得到我们景德镇所造的瓷器.”

我啊了一声:“三年?太久了吧.”

“此言差异!你根本不懂得烧瓷之难.”师父摇摇头,念起了一句诗.

“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

我品味诗句中的含义,字面上虽简单明了,但深思时却一头雾水.

“呵呵,将来你便会明白其中奥秘.”

“将来?多久?十年?五十年?还是下辈子?”我仰天寻望着刚刚飞过去的闲云野鹤.

“做出一件绝好的瓷器,已是千般不易.若再能遇上天青烟雨,那便是奇迹了.三年而已?若只需三年便能得珍物,老夫也不必在此苦等了,呵呵.”

师父从满是灰尘的箱子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四只形态各异的瓷瓶,摆放在我眼前.他介绍说此四件珍物即是他半生心血而成,是无价之宝.他不许我去触碰它们,生怕染脏了一丝一毫.

“从左至右,依次是青花瓷,玲珑瓷,粉彩瓷,色釉瓷,此四种类别的瓷器合称景德镇四大名瓷.其中以青花瓷最为珍贵,被世人称为‘人间瑰宝’.因为,唯有青花瓷需要等待那场未知的雨过天晴,完成蜕变.达到脱离俗尘,超凡入圣的无上境界.”

白如玉,薄如纸,明如镜,声如磬.

师傅说这是瓷器的最高境界.这十二字诀乃是在前人历经千年沧桑过后留下的精髓,我辈必须永铭于心,至死不忘.师父还道若是哪天我忘了这十二字诀的话,就打得我屁股开花.他还扬起了铁尺吓唬我.

淅沥沥的小雨滋润着满目幽绿.这是师父为我上的第一堂课,在雨中开始,亦在雨中结束了.

后知后觉,在景德镇已虚度几月时光.十年如一日的清逸悠闲,使得凡尘之心在这堂前屋后的湖水中洗尽铅华,静若止水了.

只是**静了,不免有些空虚.每日除了听听师父的唠叨,看看师兄师姐们反复练习制瓷,再没有别事可做了.

难得能见刘梦芸师姐一面,或是连一面都见不着.

独自一人徘徊在镇中,总是在胡思乱想.不是不再挂念了吗?怎得又惦记起家中安好?爹在朝中的权势依旧还是那般如日中天吧.他得知我不告而别离家出走的消息定然大发了一顿脾气.我逃至千里之外,在景德镇此等世外桃源之处也已停留时月,却也不见爹派人来寻我,想必他是放弃了吧.嘿,也好.爹若真的不再管我,我便永远不用回京了.

我奈不住寂寞,按照自以为得意的那套仿造方法做了许多瓷器,且出窑后的样貌都比之前要漂亮得多.我兴冲冲地跑去想向师父炫耀一番.哪知师父顿生怒意,白胡微颤.猛一扬手,将它们全部打碎在地.

我忿忿不满:“师父你这是做什么,太不尊重我的作品了吧!”

师父长叹了一声:“作品?哼!幼稚,你还是太幼稚了.我说过,瓷艺是世上最高超的技艺,是世上最难的技艺.修艺需先修心,没有一颗绝对无欲无求,静如止水的心灵,万事皆无成.你从芸儿那里学来的技艺只不过是些残文断篇的皮毛而已,你却盲目以为那就是瓷艺的全部了吗?哼,天大的笑话!”

“老夫之所以答应收你为徒,并非看中你过目不忘和仿制的能力,那些东西一旦放纵失控,只会成为你永远的绊脚石,败损终身.萧瑾,你可别重蹈那个人…”

师父瘦骨嶙峋的背影走远了,背影里夹杂着声声轻叹,好象在怜悯我犯下的滔天大罪.他低喃时,好象提到了一个叫“高凌云”的人.听他同样叹息的口气,似乎高凌云也是他的徒弟吧.只是师徒两人之间曾发生过些什么.不得而知,也未曾再听任何人提起过.

回忆,只是繁乱无章的记忆的胡乱拼凑,用年华堆积起的一种莫名想念.

十年逍遥,何其漫漫,我还能记得花开花落多少次轮回.

那些平淡无奇的一天又一年早已随风而逝,任谁也挽不回.留下的尽是寂寞的愁苦或情爱的伤痛的碎片,化作纷飞的思绪,毫无同情地狂虐着我满是伤痕的心.我哭泣,我明白了对你的所有回忆,原来也只是闪碎的残片罢了.

不是因为我忘了你,不是因为我不再爱你,而是因为……

唉!连我自己都解释不了,但,有谁信呢?

我此生不渝,天真得像个倔强的孩子那般死死认定,我和你的爱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美梦,即使在荆棘里摔得支离破碎,它也会闪烁着金色的光芒,犹若你在瑶江中飞溅的冰泪.一如那传世的青花瓷香消玉殒的那一瞬间,破灭得完美无暇.

在景德镇究竟又待了多久的时光,我已懒得去想了.

直到有一天,我懒洋洋地躺在师父的庭院里晒阳光,身下的青石板暖和和的,躺在其上舒舒服服的小睡,一天便如此过去了,实在是惬意十足.

师父推门而出,见我如此悠闲,闷声轻哼了一声.他走来用脚踢踢我:“老夫本意是让你在这远离是非之地静心修性,你反倒好,索性练得了一身懒惰.现在已几时,便做起青天白日梦了.”

我将眼睛微睁开一条缝,嘴里似是在说梦话:“谁说做白日梦便不是在静心养性了,我现在可已炼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了.”

“哼!”师父返身回了屋.不多时,他又迈步而出,手里还多了两只竹篮,“萧瑾,跟我来吧.”

“去哪儿?”我翻身跃起,问道.

“后山.”师父将竹篮丢到了我怀里,反手走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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