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

景德镇一切依旧,青山还是青山,绿水还是绿水.只是会不会,早已物是人非.

在江边,我见到了阿水.他将船停泊在江岸口,和他的一帮朋友们聊天喝酒.当我上前和他打招呼时,他吓了一大跳:“你…你是谁?”

我说道:“我是萧瑾啊!”

阿水连连摇头说不认识.我对这水镜一照,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在沙漠的那些天里,我都没想起要刮胡子洗头发,再加上回来时一路上没有歇息,整个人风尘仆仆,乱糟糟的,活像个乞丐.又穿着西域的服饰,任谁也认不出我来.

阿水的朋友为我在酒馆里安排了洗浴,又准备好了衣裳.我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他说大家都是朋友,不必付钱,我却执意不肯.

我将一锭大大的银子摆在柜台前,阿水的那帮朋友们都看傻眼了.

我豪爽一笑:“你们今天喝酒的帐,由我请了!”

所有人都兴奋地欢呼雀跃,因为那锭银子绝对够喝上一个月的酒.

我将良马暂放在酒馆里吩咐让小二喂养.然后,阿水摆渡送我回景德镇,一路上歌声满天.

坐在船中,我挽起手,去掬一把清澈的瑶江之水.

只有这里的水才有江南的味道.

“劳石师兄!”我朝着正倚在树下拿着扫帚犯困的劳石挥手.

劳石以为自己看错了,使劲地揉揉眼睛,确定站在面前的是活生生的萧瑾后,高兴地大叫道:“萧瑾,你终于回来了!我想你想得心肝脾肺肾都快碎了!”

再见到师父时,发现他的气色比以前好得多.众位师兄姐们也都是老样子.

“师父,徒儿…”我的话被师父打断了.

“什么也不必说了,你能平安回来就好.”师父微微点头道.

“刘梦芸师姐,她好些了吗?”我忍不住问道,我早就想问出口了,只是一直憋在心里.

师姐道:“当然全好了.那个负心之人根本不值得梦芸为他伤心呢.”

劳石也点头道:“恩恩,梦芸师姐只是怪责自己看错了人罢了.现在的梦芸师姐可开朗了!”

“我去看看她.”

我刚出厅堂,脚步甚是快,便在拐角处,与一绿衣人撞了个满怀.我定睛一看,正是刘梦芸.她的那双眼睛找回了笑容,笑得很是迷人.

“师姐!”

她嫣然一笑,道:“萧瑾.你不声不响走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挺想念你的.”

原来师父并没有告诉她我是为她去寻求苏麻离青.但是见她已然开朗的样子,我心里倒是宽慰了很多.那么,她是否还记得这件事吗?

“师姐,你…很高兴你能不再因为大师兄而整日伤心憔悴…你还是笑的时候最美.”我想了半天,最后竟是说出如此肉麻的话.

刘梦芸并未因为我提及高凌云而又变得伤感,似乎是已经走出阴影了.她只是平淡说道:“我也不能一直活在过去的记忆里,毕竟我还有自己的生活,也该将他忘了.”

我从怀里取出了那珍贵的盒子,双手奉上,说道:“师姐,这是你一直想要的.”

刘梦芸有些犹豫地接过去,慢慢打开了盖子.她的笑容,竟然渐渐消失了.她惊愕地问道:“你…你怎么会有苏麻离青?”

我故意隐瞒了西域之行的事:“我买的.”

刘梦芸竟又有了几分怒意,她说道:“这是最上等的苏麻离青,最起码值千两黄金.你跟我说过,你出生贫寒人家,那你从哪里变出那么多钱来买?”

刘梦芸突然厉声问道:“你是不是偷来的?”

此话一出,犹如惊雷直劈入我脑中.你,你竟然会怀疑我去偷窃!

我无言以对.

刘梦芸将盒子丢回我的手中,用冷冷的语气说:“我很想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的苏麻离青确实丢失了,不过我绝对不会接受偷窃得来的东西.萧瑾,我原本以为你是正人君子,没想到你竟会做出这种苟且之事.”

“我没有!”我极力想要解释.

“你还在撒谎,我对你太失望了.”说罢,刘梦芸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得那么匆匆.我呆呆地望着她渐行渐远.

转过身时,望见师父和众位师兄师姐们不知何时都站在身后.他们的眼里可能有怀疑,有同情.我长叹一声气,捧着盒子落寞地离开了.

我知道,劳石深更半夜带着好酒好菜来找我聊天,还借口说是因为自己喝闷酒太无聊了,非逼着我陪他,其实他是另有目的.但是,他估计错了我的酒量.他本想一杯一杯地慢慢把我灌醉,而我拿起坛子仰头就喝.在我还觉得酒不够喝的时候,他自己倒先醉了.

我继续大口喝着酒,喝着喝着,脸上微微泛红,说话也开始结巴了.

劳石满嘴酒气地问我:“小师弟啊.师兄我呢,绝对相信你,我相信你绝对不会去做苟且之事,如果你真的做了那种事,师父那老头也绝对不会继续留你.哎,你偷偷地告诉我吧,你到底是如何得到苏麻离青的?”

我含含糊糊地回答:“你问这个干什么?反正我没偷没抢.”

劳石突然撒起酒疯来,桌子一拍,大喊道:“师兄我这是关心你啊,不想让你被大家误会啊!你真是狗咬吕什么,不懂我的心!”

我纠正他:“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劳石更疯了,大喊大叫道:“嘿,轮不到你来教我,你书读得有我多吗?别岔话题!这件事,你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我见劳石的确是醉得不轻,就算向他倾诉我经历的磨难和心里的苦,一觉醒来估计也记不起来了.不妨就告诉他,省得他再发酒疯.

“我出了边关,沿着沙漠徒步走了十多个日夜…”借着微醺的夜色,这一路所经历的辛酸苦难都倾诉得一干二净,心里也清爽了些,变得不再那么沉重.

劳石伏倒在桌上,泪流满面:“呜…师弟,你受苦了.之前我还以为你是去当飞贼,偷偷进了京城哪个大官家的金库,或许就在那里邂逅了大官的美貌女儿,她对你动了心,于是就送给你苏麻离青作为定情之物…”

我快要绝倒:“你不是说你相信我吗?你…想得也太多了吧!”

其实那天劳石根本没有醉酒,他是装的.他以前在江湖上混日子时,人送尊称“千杯不醉”.我那点酒量,与他相比较,实在是望尘莫及.

劳石师兄为何要装醉呢,想来无非是为了套出我的酒后真言.

至于被他第一个告知的人儿,在一个明媚的午后来到我的身旁,温柔地对我说了一声对不起.我能够听出,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能够看出,她的眼角盈着泪光.

“萧瑾,对不起.我不知道原来你为我千里迢迢,奔走沙漠,还遇到了那么多艰险.我没有接受你一番心意,反尔错怪你去偷窃,我真是该死.你能原谅我吗?”

我一把拉住她将要责打自己的手,笑道:“没关系,师姐.我之所以不告诉你,就是不想见到你为我担心的模样.我,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我忽然意识到应该松开手,却又不愿放掉.但刘梦芸并没有介意,连收回手的意思都没有.任由我拉着她纤长手腕.

我还是松开了手,问道:“师姐,我太久没有制瓷,手艺都有些退步了,你能再教教我吗?”

“呵呵,当然可以啊.”刘梦芸欣然答应了.

“萧瑾,我…”刘梦芸欲言又止.

“什么?”我追问.

可还没等我问完时,她已脸红红地离开了.

你永远是那般不经意地离我而去.那句未说完的话,留待今后再慢慢吐露.

如果秋是流金的萧索,那么冬就是纯白的落寞.

忽如一夜春风来,景德镇尽披柔白,银装素裹.梨雪漫山开遍,在松柏,香樟树上簌簌堆积.江南的雪,是温柔的.从宁静的天空里降落人间,犹如夜晚的繁星点点.

我与你,在松柏林中,雪石之上,欣赏着朵朵雪花轻舞飞扬.

好孤独的雪.你柔声轻叹,宛如夜莺低吟.

“雪,怎么会孤独呢?”我问道.

你说:“反正觉得雪是孤独的.”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柔声喃喃.

“也许我就是雪花,孤独地降落人世间,在开春的第一缕阳光下,又孤独地消失不见吧.”

雪,不是孤独的.

“苍啷”长剑出鞘,剑刃上银光如雪影月华.

我凌立于漫天纷飞雪里,手中长剑静静地递出,温柔如谦谦君子,等待雪花飘落剑上.

当第一百朵雪花落定的那一瞬间,剑身猛地抖动,挥舞至头顶,破裂夜空,剑花狂舞.雪花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般,随剑而动,竟无一片落地.

越来越多的雪花积聚而起,宛如枫叶般硕大而绝美的雪,欢快地朝着剑所引之处飞旋狂舞.我边舞剑边从袖中抖出一只小盒,拨开了盒盖,对天散花.

那是一盒胭脂水粉,是我准备连同苏麻离青一并送给梦芸的.不过现在用来做这件事会更值得.

胭脂染尽,眼前如梦如幻般,那漫天的纯白枫雪竟化做了片片粉红的樱花.你立于一旁,已完全看不清我的身影了,看到的只有迷人的樱雪之景.

瞬地,一剑飞天,犹如一道绝美的星辰,破空.樱雪席卷而起,如游龙穿秋水直入夜空.我轻身而上,御空而立.脚下,樱雪聚成了一片巨大无比的云朵,粉红的云朵.

“好漂亮!”你仰着头望天,那清澈的眼神,看一眼便令我沉醉不已.

剑舞当空,使出最后的破天一式.伴随雪独有的细碎声响,那巨大的粉色云朵怦然绽放.

只是刹那间的绽放.

我飘身落回你面前,将剑归入鞘.回首,深情地望向你.你,也深情地望向我,眼眸里忘记了悲伤,忘记了难过.流动的是,暧昧的秋水暗波.

我抬起手,紧紧地牵住了你的纤细玉手,不放开.

在牵住的那一刻,我知道,我彻底爱上了你.

你呢?

“看到了吗?雪若与我一起,便不再孤独.我萧瑾发誓,我可以让你如雪那样,永远不会感到孤独.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梦芸.”

我以为自己做了一场风花雪月的美梦,梦中我为你剑舞枫雪,然后向你表白我深藏已久的心意.我分明看见你害羞地转过身,轻轻点了点头.

漫天飞舞着樱雪的寒冬深夜.我与你,萧瑾与刘梦芸,在粉红飘雪下.

我第一次轻念出你的名字,感觉是那般莫名的紧张.你也第一次用从未有过的温柔,全是甜蜜.我们第一次相拥,一句我爱你温暖了彼此的心窝.

吻.

轻柔地,我吻上了梦芸娇嫩的嘴唇,那一刻,不管是你,还是我,还是雪,都窒息了.

再美的风花雪月,也美不过你的嫣然一笑.

一年,又是一年,再一年.

花春放,叶秋落,多少伊人盼君归程,盼白了头.

唯我独幸,可执你之手,共望日落日出,至死不渝.

不出三年,我已将瓷艺学得完全掌握于心,也就是说可以出师了.但仅凭现有的技艺,也只不过能在江湖上开一家小有名气的瓷器店,默默无闻地过完一生吧.

我的选择与师兄们一样,留在景德镇,继续修炼自己,让自己的瓷艺达到另一个更高境界.

还是清晨.

你突然闯入我的屋里.

“瑾,瑾,快起来!爹召集我们去厅堂!”

我很不情愿地被拽起.待我穿戴好衣物后,梦芸迫不及待地挽起我的手,一齐朝厅堂奔去.

我揉着惺忪睡眼,边跑边问道:“梦芸,师父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啊?非得这么早就要宣布?”

刘梦芸笑道:“笨蛋,你忘了现在已是几月天了?”

我恍然大悟:“五月…呀,又是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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