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当我们赶至厅堂时,师父正好送走几位衣着华贵的瓷商.
“刘大师,那就一切拜托了.”
师父拱手道:“老朽何时误过诸位的生意啊,请放心吧!”
待瓷商走后,师父转回身,面对他所有的徒弟,宣布道:“每年至夏时分,便到了我们忙碌的时候了.今年不例外,而且任务量要大大增加,会非常辛苦.不过,就算再辛苦,我们也一定要做出最好最棒的瓷器!大家收拾收拾行李,我们明日便出发去幽居古窑!”
劳石在一旁插话问道:“嘿嘿!师父,既然今年会做得很辛苦,那我们的工钱…”
师父指指他:“你啊你,一到工作时从未认真过,还妄想涨工钱!”
师父转对众人说道:“瓷商已立下字据,写得清清楚楚.只要在限期内顺利完成瓷器,会付给你们比以往高出十倍的工钱!”
“十倍!十倍啊!我的天!”劳石兴奋叫喊.
见师父欲走,我开口问他,声音并不大,还有些怯怯:“师父,过去几年你总说我瓷艺不精,无法胜任.那么今年,是否该让我加入了呢?”
师父沉默了半晌,说道:“不可以.”
我诧异地问道:“为什么?”
师父背着手:“因为,你的那点瓷艺还不够资格呢.”
我问道:“为什么不够资格?”
师父慢条斯理地说道:“因为你的瓷艺里缺少了一样东西,很重要的东西.”
我急欲追问,师父却故意不予理会.难道师父真的还不认同我的瓷艺吗?我自内心泛起一股强烈的斗志,我朗声说道:“缺少的重要东西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拼命想通,然后做出比师父你做的还漂亮的瓷器,让瓷商抢着买我的瓷器!”
众位师兄师姐们惊呼,都没想到我竟对师父如此无礼.师父将要消失在后堂的身子折回,他用赞赏的目光望了我一眼,微笑不语.
他点头答应了.
原来,我缺少的就是自信,那份对自己所热爱的事物的自信.
上好的瓷器,必然产于上好的窑洞.
临江,幽居,古窑.
听师父说,那口古窑已有好几百年的历史,吸收了天地真气,日月精华,具有非凡的灵性.凡是从它里面烧制出来的瓷器极具有灵气.
我们一行十余人离开镇子,徒步直至临江的深幽居所.这里的修建与镇中屋舍毫无差异,连回廊,水榭都有建造.再走几步就能看见深林中一座三人高,构造很古老的窑洞,那便是古窑.
最引得我注意的,是居所后摆放的乐器,从管钟编钟到瓯、罄、笛、箫皆是由完完全全的青花瓷所制成,错落有致.
师父吩咐我们入住幽居,安排好各自的房间.今日先养精蓄锐,明天再开工.
闲着无聊,刘梦芸拉我四处走动.告诉我哪里看瑶江水最美,哪里的夜晚看星星最美.
我们远远望见劳石一个人偷偷摸摸来到很隐蔽的的石堆后面,仔仔细细检查了地面的泥土,然后舒了一口气,低声自语道:“我藏了这些年都还没有被人发现,太好了.嘿嘿哈哈!”
我在他身后拍拍他的肩膀:“你藏什么了?”
劳石吓得一激灵,惊愕地回头看着我和刘梦芸,猛摇着手说道:“没…没什么.”
我说道:“真的没什么吗?那我叫师兄们都来看看!”
劳石吓傻了,连忙阻拦道:“萧师弟,萧祖宗,千万别叫他们来啊!”
我无奈一笑,道:“我有这么老吗?”
劳石拉过我避开几步,小声地说:“萧师弟啊,我实话告诉你吧.其实我在这里埋了一坛美酒.算算日子不多不少整整十年,正是喝此酒的最佳时间.一旦错过了这个时机,酒就完全变味了.”
我一听有陈年美酒喝,内心狂喜不已:“你所言不虚?”
劳石拍着胸脯,昂着头说道:“嘿嘿!我劳石是什么人啊,我何时骗过你啊?”
我淡淡道:“你骗了我很多次.”
劳石尴尬地咳嗽了几声,说道:“孔子曰,见者有份.既然我藏酒的事被你发现了,那不如我们一起保守这个秘密.到时候美酒就只有咱哥俩喝,你看如何?”
英雄难过美人关,也难过美酒关.我注定难过美酒这一关了,笑道:“没问题.”
劳石走后,刘梦芸走来问我:“你们两个鬼鬼祟祟的,说些什么呢?”
我憋住开心的笑,故作神秘地告诉她:“秘密.”
刘梦芸呵呵一笑:“是酒吧?”
一语正中我们的心思,我诧异地问道:“你怎么会猜到的?”
刘梦芸道:“这世上,除了酒还有什么能让你那么开心呢.”
我没有否认她的话.却又反驳道:“有啊.”
刘梦芸疑惑地问道:“什么?”
我微笑地说道:“就是你啊!”
劳石在一旁听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口中喊着好酸好酸,人已闪到一边去了.
刘梦芸白皙如雪的脸颊上,顿时飘过几片害羞的红晕,甚是可爱.我不禁看痴了.刘梦芸嗔了我一句“不正经”.
她的一颦一笑,总能牵动我的心.
翌日.天将大亮之时,我们正式开始制瓷了.
在幽居前一片小广场上,所有人一字排开,面前是一大筐上好的泥料与车盘.
师父立于最后也是最高处.身旁他无人,面前却摆了三座车盘.
劳石嘿嘿一笑道:“师父又要使出他的独门绝技了!”
只见师父将手横推,三座车盘飞速转动,呼呼风音即使距离十丈远也依旧听得清晰.泥料已入手,悬空着揉捏.力道把握得恰到好处,而且手法不同于一般,却曾相似又很陌生.泥料听从师父的指挥在他手中不停地变幻着形状.忽地抛上半空,那团泥料竟然在空中分离成三块,大小一样的三块.
那三团泥料不偏不倚都落在车盘正中心.我以为结束了,其实绝技还没开始呢.
三团泥料在飞速转动的车盘上竟化作游龙,如同新生的雨后春笋,盘旋升起,自动塑成瓶形.只是眨眼工夫的惊变.
所有人已看过不止一次,但再看到如此绝技时,仍旧惊叹不已.不知他们是羡慕于此招的神奇,还是感叹自己耗尽半生也无法达到如此境界.
师父抚了抚胡须:“别愣着了,开始工作吧!”
我高估了自己.高估了自己判别盲目的骄傲与理智的自信的能力.当我小心谨慎地完成好第一只雏形时,其他人都已完成了至少三只.再看着别人制好的瓷瓶瓷碗堆得像小山似的,我心里更加焦急,手上的速度不知不觉地变得更慢了.
一天也就这么飞快地过去了.
夜.我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想着的全是白天的情景.于是起身,独自又来到广场,自己的位置前,凝思许久.
我自以为精通了瓷艺,原来我与师兄师姐们的差距很大,大到无法相信.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井底之蛙只看得见头顶一片天,其实外面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当自信过了头,便是自傲.也许我缺少的并不仅仅是傲视群雄的自信,更该有时刻不忘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谦逊.
“你果然在这里.”刘梦芸忽然出现在了身后,身上简单地披着外衣走近我,柔声问我.
“你怎么还没睡?”我虽然此刻很想见到刘梦芸,却仍关切地问道.
“我知道你今晚一定睡不着,所以我来陪你咯.”刘梦芸弯起嘴唇,莞尔一笑.
“啊?”我尴尬地不知道该看哪里,脑中不禁浮现出不好的场景.我有点误会刘梦芸的意思.
她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伸手轻轻掐了一下我的胳膊,嗔怒道:“你在乱想些什么呢!”
“没有,我没有乱想,”我说道,“我是在想,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一定睡不着呢?”
刘梦芸道:“因为今日你制瓷的速度是所有人里面最慢的.”
我不得不承认,我确实是在为这件事心神不宁,茶饭不思.
她安慰我道:“没关系,我当年也跟你一样的.”
听了这话,我不知该笑还是该哭.总觉得这句话不像是在安慰我.
“白天,我爹那招绝技如何?”刘梦芸问我.
我老实回答:“太厉害了,估计天下难有第二个人会.”
“呵呵,其实一点也不厉害.我也会啊!”刘梦芸说得很是轻松,好象吃饭喝水一般轻松.
没想到,她说完便动手.推转车盘,揉捏泥料,泥料落入车盘上后,如新生春笋般自塑成形.一切步骤竟与师父的手法毫无差异.
刘梦芸轻叹道:“不过,我这点皮毛功夫还没练到家呢,不能如我爹那样同时可塑成三只瓷.”
我发自真心地赞道:“不,你已经很厉害了.”
刘梦芸嫣然一笑,将一团泥料放在我手中,说道:“你也可以的.”
她温暖的手,比光滑的泥料还要细腻,触摸到时,感觉好舒服.
也许,她就是我做一切的动力.
当我手中的泥料如同踩扁的烂泥,毫无生气地滩在车盘上时,众位师兄师姐们都笑翻了.但是,当众人准备散去各忙各的之时,车盘上奇迹般得升起一只完美无缺的雏瓷!
众人目瞪口呆.他们谁也不知道,只一夜之间,我已将这招反复练习了上百遍.但纵使练了上百遍,却统统失败了.而刚才只不过是无心一试,竟意外成功了.
我望见刘梦芸站在不远处,冲我鼓励的微笑.我也默默望了她好久.
师父得知我学会他的绝技后,没有任何反应,好象是在听一件完全与己无关的事情.我猜他其实内心是很欢喜的.
很快地,我赶上了大家的进度,却不奢求超越他们.因为我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所以不如花些心思将雏瓷做得更完美些.连续工作了十天后,终于完成了预订的数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