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九章

一大早,劳石就提着画笔,面对着上过釉却未作画的瓷瓶,雪白的瓶身,不知该如何下手.当我略带倦意地走来向众人问安时,劳石将瓷瓶和笔交到了我的手里.

“萧师弟,今天开始,我们的工作就是为瓷器上釉,然后送入窑烧制了.你的绘画功底如何?”

话里似乎充满了挑逗的味道,因无聊而想看笑话,故意对我的挑逗.

其他几位师兄也凑热闹似的凑过来,七嘴八舌道:

“萧师弟,既然你能学会连我们这些师兄都学不会的绝技,那你的绘画功力一定也差不了.”

劳石道:“是吗?我看不见得吧.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唯一一项本领.一项本领强了,那么另外的本领也会变弱.萧师弟总不会是全才吧.”

“谁知道呢.万一我是全才如何?”我问他.

劳石昂着头道:“那我就改拜你萧师弟为师!”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当真?”我再问道.

劳石道:“那当然!”

我相信他连肠子都快要悔青了.我只用了一柱香不到的时间,瓷瓶上便现出一幅优美的山水画,粗犷的青山,温柔的绿水白云.

我之所以有画功,是因为我一直都在描绘刘梦芸的音容笑貌,那一颦一笑,一摆一动,在每当我想念你的夜里,从未间断过.也许就是这么样,绘画的功力不知不觉地提高了吧.

彩绘完后的上釉工序,极为重要.若是浸涂釉料不均匀,或是毁掉了画作,那最终成品都将是败笔,沦为最次品,只能毁掉.连做盛物的容易都不行,因为留下它只会砸了景德镇的千年金字招牌.

一切的工作渐入尾声,只剩下烧制瓷器这道最后的,最关键的工序.最终成品的颜色,光泽,甚至是灵气,都与外界的温度,天气有着神秘莫测的关系.这是一道化腐朽为神奇的工序.即使之前的制作中稍有瑕疵之处,只要把握得当烧制的一切事宜,瑕疵便自行灭迹.

所有弟子各值一班,轮流守夜.因为他们看守的都是自己做的瓷器,所以没有人敢怠慢,都将守夜当作神职似的,连分神都不敢,更别提是打瞌睡了.所以他们白天都会养足了精神,抵抗黑夜的倦困.

窑烧足十二时辰后,若遇上天青烟雨,将会烧出世上独一无二的绝世之瓷.但是,今年说也奇怪,烧制的这几天竟没有下过一次雨.我们虽仍旧可以烧出上好的瓷器,却比不上那传说中的绝世之瓷,或许只因它乃是上天赐予人间之物,可遇而不可求.

最后一天,是由我守夜.但不会是我一个人独自守.我的身边定然坐着刘梦芸.因为她守夜的那晚,我也陪着她一起.

两人静静坐在窑前的青石堆上.那青石光滑无比,还能映出淡淡的月色.

刘梦芸倚在我身旁,仰望着月夜,问道:“瑾,还有多久天就亮了?”

我答道:“大概,还有两三个时辰吧.”

她轻叹了一声.即使是叹气,也很宛转动听.她念了一句我很熟悉的句子.

“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刘梦芸道,“好奇怪,为什么这些天一直都没有下雨呢?”

我随口答:“天知道.”

刘梦芸似乎有些失望,说道:“好希望能下一场雨啊.”

我问道:“为什么你希望有雨呢?”

刘梦芸的杏眼灵动,纵然是静谧月光也会黯然失色.我分明看见她的眼中映着我的模样.她凝视了我好久,忽然,甩动的乌黑长发遮住了红晕的脸庞,淡雅的香味弥散在空气里.还故作神秘道:“不告诉你.”

“咦呀?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坏事呢?”原来劳石师兄起夜,路过了这里.他淫笑着的那副尊容,真得很像鬼,而且还是一只色鬼.

我说道:“没什么,守夜而已.怎么,你有兴趣一起守夜吗?”

劳石摆摆手道:“我可不要.前几天轮到我守,十二个时辰连眼皮都不敢闭一下,累得我睡了整整两天才把精神补回来.哎,不对啊,刘师妹不是守过夜了吗,怎么又…哦,嘿嘿,我明白了…”

刘梦芸瞪了他一眼,问道:“你明白什么了?”

劳石笑得很夸张,身体一仰一摆的:“你们在谈情说爱!哈哈!原来刘师妹孤身一人,寂寞难熬,于是乎,和萧师弟在这花好月圆夜展开一段…”

我打断劳石的疯言疯语:“劳师兄,我的剑最讨厌胡说八道的人.”

劳石前一秒还在嘻嘻哈哈,闻听此言立刻惊愕住了,脸上的肌肉紧张地颤抖着.“萧…萧师弟,我不过是无意看到你们偷情,你不必做得这么绝情吧.嘿嘿嘿嘿!”

劳石突然一想,萧师弟的宝剑还放在镇中呢,他只是想吓唬吓唬我罢了.想到此,劳石于是更加放肆,他学着那些才子们风流倜傥,学富五车的模样,摇头晃脑道“嘿嘿嘿嘿,这个,什么子曰,男女相悦,总不免于私通…”

我忽地从身后亮出一把利刃.正是我的铁剑.

劳石吓得快脱形了,一溜烟躲回了幽居,估计已团在抱窝里哆嗦呢.

刘梦芸惊讶地问我剑从哪里变出来的,我告诉她第一天来到这里时,就一直将剑藏在这里的草丛中,以防万一.她又问我为何身不离剑,我说:

“剑如我人,就算死了也不让它离开我的身旁.”

沉默了好久,刘梦芸似乎鼓起了勇气似的,终于,她柔声问道:“那,我呢?”

我搂住她柔若无骨的身体,靠近她小巧的耳朵,声音温柔得如同这无声的夜色:

“就算死,我也绝不愿意离开你.”

不多时,刘梦芸困意难抵,一头倒在我肩上,睡去了.我无奈一笑,将她轻轻地放平在青石堆上,脱下自己御寒的外衣,轻轻地披在她身上,然后默默欣赏.

窑烧里的火映得四周变得温暖,里面满满的是正经火炼的瓷器,他们在等待天明,欢快地期待新生.而你,静静地躺着,安静沉睡的模样,宛如青花瓷般完美.

多年以后,再怀念时,真的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那一晚,那一瞬.

天明.

我的瓷器出窑了,无一件有任何瑕疵,连师父也点头称赞.

原先的那几位瓷商们已准时回到景德镇,登上幽居.

我们将完美的瓷器一件一件摆在他们面前,瓷商们看得快眼花缭乱了.

一位姓赵的瓷商捧着青花瓷赞不绝口:“哎呀,这瓷器美得简直堪比天物啊!”

另一位瓷商欣慰道:“哎呀,今年至夏后未下一滴雨,前几日我还在发愁呢.现在看来,我是杞人忧天了!”

钱瓷商也在场,他虽不加言语,但眼里满是赞叹.

一只只瓷器装入了精致的箱中,堆积在十几辆木车上如小山一般,三十几个大汉推着都很吃力.赵瓷商招手示意,又有十个大汉抬着沉甸甸箱子,放在我们面前.同时打开,露出满箱子白花花的银两,劳石的眼睛都看直了,张大了嘴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刘镇长,今年这批瓷器做得相当完美.按照事先约好的,除了付成本费用,此外每位双倍的工钱!”

“哈哈,发工钱了!”劳石终于喊出了声,蹦蹦跳跳地伸手去箱子里捞银子.

师父厉声喝止道:“不得放肆!没大没小,尽在外人面前丢脸,还不给我退回去!”

劳石赶紧灰头土脸地退了回去.

赵瓷商毫不介意地笑道:“世上能有几人面对钱财而绝不动心的呢,更何况这只是他应得的报酬.”

师父道:“那也不能在客商面前失了礼数.哼,我这劣徒实在是俗不可耐.”

“无伤大雅,无伤大雅.”赵瓷商大笑道,“其实我们也都是些俗不可耐的奸商而已.我们将这些瓷器卖给那些有钱的主,他们一高兴起来,给完钱后再随便送点古董字画,我们下辈子都吃喝不愁了.大家都是为了生活嘛!这位小兄弟,我们彼此彼此啊!哈哈哈!”

劳石一听有人为他撑腰,也毫不客气:“哈哈,说的正是.大家彼此彼此.”

送走了瓷商,看着他们的船在宁静的江中渐渐远去,每个人心里都充满了无限的欢快.因为接下来将是庆功的时刻了.

还是劳石第一个大声问:“师父,今天的庆功会一定比往常得要丰盛吧!”

师父半开玩笑地说道:“你整天游手好闲,我罚你不准参加晚上的庆功会!”

劳石闻言,一屁股坐在地上,学着孩童不停地打滚,嘴里叫道:“我不要!师父你太狠心了!我不要啊!我要吃肉!我要参加庆功会!”

大伙哄堂大笑,师父也只能收回刚才的话.劳石耍无赖的本事,无人可敌,连神仙都会被他折磨死,何况师父原本就是菩萨心肠.

今夜的星夜格外的美丽,月色下燃烧的篝火,还有满桌丰盛的鸡鸭鱼肉,陈年好酒.

也是今夜才知原来师兄师姐都精通音律.我手扣瓷箫,刘梦芸轻挽瓷笛,与身后悠远音绕的管钟乐合奏一曲浓情蜜意的人间仙乐.令大家直呼羡慕我俩这一对天作之合的神仙眷侣.

当大家伙尽兴得有些累了,师兄们都醉得连路都走不动时,劳石向我使了个眼色,带着我来到古窑前的青石堆,小心地挖出他的宝贝,小声道:“师父真是抠门,连酒都舍不得买几坛年份久的,喝得真是不尽兴.萧师弟,来来来,我劳石说话算数,久藏了十年的美酒今日与你喝个够!”

抹去酒坛的泥封,诱人的醇香破坛而出,直钻入鼻,入胸,入腹.顿时全身舒畅,竟渐渐有了醺醉之感.劳石用袖子捂住坛口,拉着我边跑边道:“香味太浓了,小心飘到师兄们的鼻子里!”

“呀,真香!什么酒味道这么香啊?”

“看!是劳石那小子的!这小子果然偷偷藏了酒!”

师兄们闻见酒香全醒了.一齐张牙舞爪地冲向我和劳石,目标直取酒坛.若是被他们抓住,抢到最后肯定谁也喝不着.于是,我赶紧端起酒坛,仰头狂饮.香醇的酒往口中灌去,咕嘟咕嘟地直入腹中.师兄们包括劳石都站在原地,惊愕地,眼巴巴地望着我将满满的一坛酒从举起到一口气喝到精光.还剩下最后一滴,我侧目看看劳石还有师兄们期待的眼神,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最后一滴收归了腹中.

“萧瑾,你…你一个人喝光了我珍藏十年的美酒!”劳石发疯似地叫道,“而且没有用酒杯慢慢品尝其中的绝妙滋味,你…你这是对美酒的亵渎!”

所有人愤怒地齐齐扑将过来,我视若无睹,脚下略施轻功,便飞身直上三尺高的大树上.他们不懂武功,只能在地下寻觅着我的身影追赶.我与师兄们来来回回折腾了一宿.

当我回到幽居时,刘梦芸已在那里等了我好久了.

“瑾,你迟来了两个时辰.”她虽是在抱怨,我听到的却全是温柔.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不起,头疼得厉害,不小心睡过头了.”

刘梦芸道:“谁让你喝那么多酒呢,活该!”

我取出一只很是精美的盒子,问道:“梦芸,为什么要我将苏麻离青带来?”

刘梦芸道:“制青花瓷.”

我问:“你一个人?”

刘梦芸摇摇头,然后嫣然笑道:“不,是你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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