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等学堂放学,瞿九思才叫雷城一起去吃饭,这时有个士子过来了,自报姓名道:“在下乐清赵常吉,路过此地,从宣府来,见到城墙上的诗句慕名而来,这里见过瞿兄。”当然是个浙江乐清士子,姓赵,字常吉,看年纪比雷城大,比瞿九思小几岁。雷城后来才知道这个赵常吉不简单,他的祖父赵性鲁,官至大理寺副,博学多才,工诗词,精书法,曾参加修订《大明会典》,他自己则是太学生。
“不敢,不敢,虚长几岁,还请赵兄不吝赐教。”瞿九思也是谦虚道。
“不若我等边吃边聊,如何?”
两人便要准备吃饭,这下便答应了。三人也不拘礼,到饭馆坐下,首推瞿九思住了主座,赵常吉与雷城分坐两旁。坐下后,三人重新介绍自己,赵常吉知道瞿九思的身份后毫不介意,还大竖拇指,到得知雷城是山阴人之时,更是大为慨叹缘分如此。三人也算是千里他乡遇故知,见面十分投缘,聊着聊着便聊到武事。
原来赵常吉在乐清,幼时常有倭寇,久经战事,便发愤立志学文学兵保家园。瞿九思师从罗洪先时也学过兵事,雷城在军营中呆过几个月,对兵事也熟,自然也聊得来。吃一顿饭,三人都有点喝高了,赵常吉就要赶回京城,雷城扶住他回了瞿九思住所将就了睡了一晚。第二天,两人又一起回了山阴会馆。话说回到京城却是听到一个意外的死讯,让赵常吉伤必不已。
话说万历五年( 1577)四月庚申(初三)日(4月20日),时兵部尚书,太子少保江西人谭纶病卒于北京任上,年五十八。这与赵常吉有何关系呢,原来谭纶早年曾在台州任知府,后又任浙江巡按副使,巡海道,转右参政兼治兵事,其组织御倭相当得力,宁绍台温四府百姓甚是感念其恩德。
谭纶死后,朝廷诏赠太子太保予祭葬谥襄敏,以平罗旁功荫一子锦衣卫世袭百户,其它的恩赐也不会少了。不久后又张居正命改刑部尚书王崇古为兵部尚书,命协理京营戎政兵部尚书刘应节为刑部尚书,命总督宣大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方逢时以原官协理京营戎政,又命巡抚宣府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吴兑以原官总督宣大山西等处。
吴兑总督宣大山西,虽无升官,兵事之权却重了,为此徐渭作《吴宣府新膺总督》,即贺又示歉意,诗云:邸报初翻数叶藤,栋梁今喜楩柟胜,市场春后皆青草,司马秋来在白登,毛下安危真足仗,眼前修短却数恁,最怜投辖相知客,不得随车负此情。
另外在京城的西南角也有一场私人祭奠。这天是个大好天,供桌上早已摆好了各色物品,一个约七十的老将,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与一个年纪相当的文士在前,其后是一个二十几汉子,一个中年将官,一个约三十的军官,和一个十几岁孩子站在三人身后。
前面三位中,那个文士就是山阴人徐渭,而另两人也都是雷城仰慕已久的人物,一个是如今的总理蓟镇等地总兵官戚继光,另一个是入京提调兵车的俞大猷。徐文长则带着次子徐枳,身后同行的还有总兵李成梁长子李如松。戚继光带着蓟镇游击将军吴惟忠,俞大猷带着师父李良钦的族中晚辈子侄李进。
话说俞大猷进京,适谭纶病逝,三人便又小圈子聚在了一起。三人先祭过谭纶,再去喝解秽酒,说说当年的旧事。几人分成两桌,这边年长的一桌,那边年轻的一桌。喝过一巡酒,俞大猷年纪最长,江湖气最重,他端起一杯酒对戚继光说:“谭,戚,俞三人如今只剩你我了。······”两人喝了一杯。
戚说:“老哥不好好享福,怎么又练起兵来的?”
“得我一用,我便练之。近两年听说又有武林人士通倭出海,也不太平啊。”
“还是闽浙吗?”俞头点。
本来隆庆时已不禁海,但因前倭之故还是不许通倭,有一些人就转着弯与红毛番外通,东西转手就到倭人那里。明眼人都知道,于是就有人气不过,自己做了起来。“老哥在福建,所知当比我更清楚。需趁早断其祸害。”“祸害倒是不大,只怕以后有事之时,一如前番浙直商人一样为倭人导就罪莫大焉了。”
徐渭听了又是倭又是商的,不想再听就岔开话题,把那桌的李如松叫来陪两位前辈饮酒。戚继光与李成梁防区挨着,关系不错,与李如松也见过不少面,所以主要陪着俞大猷喝。俞大猷也是来者不拒,喝到后来徐渭都不让他喝了,还说了一句以前随妻子潘家在广东时学的搞笑的广东话来劝:“你仲以为你十八廿二啊?”意思是喝这么多,你还以为你是十八二十二岁啊?还年轻吗?戚与俞都笑了,李如松是听不懂也跟着笑了,当晚尽兴而归。
(徐渭元配是潘氏,他入赘潘家随岳父到广东当官,潘氏死后便从潘家出来了。)
雷城回到京城在山阴会馆住了三天,瞿九思便骑一毛驴来了,有几分少了侠气却重了书生气。瞿九思也住了下来,却是称自己姓陈,同时让雷城注意改叫法。第二天,瞿九思雇车带城往张状元公元忭家门口,递入拜贴,不一会出来一人,这人不一般,智计太多端,便是徐渭了。雷城还记得第一次见徐渭是万历元年,徐渭刚出狱,那时还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所以现在城差点认不出来了。
只见徐渭一身青衣很有风度,戴帽又不显老态,倒有几分玩世不恭指点江山的神态。瞿九思与徐渭通过姓名,介绍雷城是自己老弟。雷城只觉得徐渭应该是认出了自己来,却没有说破。交谈几句就让马车夫驾车带着三人与徐枳直奔酒楼而去。酒楼里,徐渭说:“老弟现在可是风头人物啊,竟敢来京城?”雷城想徐渭比瞿九思大两轮吧,竟称瞿大哥为老弟,怪人一个,其实自己还不是一样,与邓子龙差不少,但一样称兄道弟,真是有口话人没口话自己。这句话是雷城在广东学的,就是两个差不多,但只说别人不是却不说自己不是。
瞿九思笑而不答:“朝闻道,夕死可已,慕先贤大名,见之足已。”
“你不怕,难道我会为你怕什么。正好我嘴馋了,快哉快哉。”喝了几杯下肚,两人便也熟了,念了两句诗然后请徐渭指正,徐渭也不管只说:“我又不是王世贞,不管这事,你找错人了。”说完王世贞的名字,做出一个好像就是吃了什么脏东西似的表情,瞿九思和雷城相视一笑。
又喝了一巡,瞿便进入正题问徐一些破倭旧事,说正收集旧闻以为朝廷参考。徐白了瞿一眼,那意思倒像是说又来了,怎么这么多破事啊?徐最后还是点头了,说大丈夫当为国出力,又说可以引荐戚继光与俞大猷两人当事人,让瞿九思把想问的详细写下来,过后让雷城送到张元忭家中。这是为了瞿九思方便,毕竟瞿现在是戴罪之身,瞿九思也答应了。饭罢,瞿九思让城送徐回去,自己有事要做。雷城便和徐枳恭敬的站在徐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
不多时,徐渭挥手示意雷城上前来,问:“你不是李总兵账下之人吗?怎么现在又在此处与瞿九思结为兄弟了?”徐渭果然还记得雷城。
雷城回答说:“我六哥是李总兵账下军医,我不是。当时我随我六哥到山阴,后便留在了山阴,与瞿大哥实是旧时相识。”
“你说的旧是多旧啊?”
“我曾在蕲州随李老师学医,而瞿大哥也是濒湖老师弟子。”
雷城不想输了身份,所以说了一个谎,反正瞿九思的确跟着李濒湖学过医,自己也向李濒湖老师请教过,小时候与瞿九思见过面,三样都有了,只是时间逻辑上完全不对,雷城又说:“待瞿大哥写完所欲问,我便送到府上给您。”
“如是便好。不过我可不一定便能马上回你,你需过几日再来取。若再没有,可不知你如何是好?”雷城听出来他的意思是问城住在哪里,写好了自会让人送来。雷城却不愿告诉他,只说未好我再等便是。徐渭显然不满雷城的回答,气着说“笨驴,哪有只方便他人的不方便自己的。”
雷城送了徐家父子回到张府,便又回了山阴会馆。瞿九思到天甚黑了才回来,回来就在房中着手笔墨等准备事宜。雷城在一旁的房子听他回来就过来看他,也在一旁帮忙磨墨。雷城以前很少在纸上写字,多用棍子画地练习,笔法也多不对。今日见瞿九思提笔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潇洒,竟十分想学却没好意思说。
写到深夜里,瞿九思冷不丁说了一句话:“你觉得那个小师怎么样?”城瞬时脸红了起来,瞿九思看在眼里也不点破,说“前些日子你在窦德时,我便发现了,我观那小师对你也有点意思,你若对她也有心·····,如果真是如此我就为你作媒。”城心中闷响了好一会,说:“我现在还没有想过终身大事。”“老弟,我在你这把年纪时都是孩子他爹了。”
“我听人说我爷爷尚在,我想先问问他老人家意见。”雷城不是说谎之人,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没想到还真让瞿九难为了一会。他说:“这可不好办,说到你爷爷的话。不知道他老人家什么意思。”说完看了看外面远处,又低头写字。雷城也顺着他看的方向看去,除一棵枣树以外什么也没有,只是莫名的想起师香积来。
第二天,瞿九思给城一个信笺并一些银子让城带去给徐渭,托人办事并不好空手而去。两人走了一路,瞿便骑驴回了窦德城,雷城往张府求见徐渭。徐渭略看了下,说过一日来取便是。雷城出门无事,却不知往何处去,一时茫茫。又一日,一大早城往张府取了徐渭的回复,又出城往窦德而去。一刻不停下午到了窦德高府,瞿九思还是讲学,两个小孩子也跟着众人一起听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