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听了以上这些事之后，瞿九思给雷城上了一课。首先吴中行是翰林院编修，赵用贤是翰林院检讨，皇上下旨打屁股后还没打时，身为翰林院掌院的王锡爵上门求情是应有之事，但他不该约十几个翰林院同僚一起去，这就有逼宫的嫌疑了。而刑部员外郎艾穆，主事沈思孝上疏，根本不关刑部什么事，他们就是拱着屁股往棍子上凑的，你以为你是礼部还是吏部？
邹元标最奇，是在看了廷杖之后上的疏，第一不是沽名钓誉，不然早在艾穆沈思孝上疏时就联名了，但又不是迂腐，不然也不会见到沈艾被打而再上疏，第三不可谓无见识，听说连张居正见了他写的奏折也很欣赏，想下令不追究，但冯保不许。而且瞿九思也告诉雷城这个邹元标与自己是同门，不过邹元标的老师是罗洪先的另一个弟子泰和人胡直。
城又问什么是夺情？瞿九思解释了一下这个专有名词，就是死了父母没有丁忧够二十七个月，就被皇上召回京城上班，大明有不少夺情先例。又说张居正每以圣贤义理自策，严于自律，这种明面上自已要求夺情的事是做不太出来的。首辅的风法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的是喜事。
十一月初，朝廷宣布皇帝大婚之期在明年二月十九日，皇后是年初选定的锦衣卫王伟家的王喜姐，年方十三。王伟祖上随太祖平定天下有功，获封锦衣，后随成祖迁都到北京，自此定居。王伟一夜骤贵，成了皇亲国戚，就想找个好的出身，但山阴那里亲戚也找不到了，于是认了新建伯王阳明一脉为宗亲。新建伯阳明子死后，朝廷当权先是斥王学为伪学，后又剥夺阳明子幼子王正亿的世袭之权，加之王家内部的问题，直至隆庆时在当时的首辅徐阶的帮助下才重新袭爵，到现在王正亿之子王承勋为新建伯，可谓是一波三折，想找个靠山也无要厚非。
就在天气越来越冷的时候，雷城的心却是热的，因为梅克生来找雷城了。梅克生没有忘记雷城的好武功，也没有忘记徐渭的嘱托，这回给雷城找了个活计。事情依要从张首辅夺情开始说起，京城于九月底接到江陵来的丧报，当其时正是武举会试的时间，十月中旬还有一没有高中的武人没有离开京城，听到首辅夺情的事就怒了。
人若不孝，谈什么忠？生你养你的爹死了都不能放下官位回家奔丧，你官做得再好还能比现在更大，难到还想谋反做皇帝？本来按照朝廷的想法是这些会武功的人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力气大些罢了，顶多像是新科文进士一样闹上两天就没事，但这些武人们闹个没完了，一直到十一月中了还不消停，最后触动了东厂冯保。
冯保下令东厂出动，武人们却一下四散而开找不到啦？这不能不引起冯保的怀疑，于是下令东厂各人出动，追查各自回家的武人有几人没有回到家中，并暗中吩咐记录下他们回家的时间。如果说文官们只是闹闹，那武人们就有将这闹变成乱的能力。这些都是梅克生告诉雷城的，而他现在就跟着梅克生去一个地方。
这个地方在潮白河上游，京城的东北边顺义一带，这个顺义就是顺义王的顺义，不过顺义王却永远不会来其封地，因为这一带归戚将军管辖。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戚将军要组建一只保护首辅大人的卫队。张首辅自然认为不需要，谁敢在禁卫森严的京城犯事，不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吗？但戚将军却不止想到这里，他还想到明年首辅回江陵的安全。
兵法中低手看眼前，高手看十年，顶级高手却能看百年。戚将军也是久历官场，当年胡梅林手下强手如林，那边汪直的人也没差到哪里去，而且都是亡命之徒。武林人士的手段，他不是不知道，所以他也要防着点。要是再来个像严嵩一样的首辅，自己难免不会走胡梅林的老路，这是他所不愿意的。
为此他从调到北边来的浙兵中挑选了五十人，组成了一支小队，演练各种战术以防不测。若说以前的戚家军是用多人协同的阵法战无不胜，那现在这五十人，绝对是戚家军中的戚家军。刀枪箭盾无一不精，再来就是佛郞基枪，人手一把，配以精甲，绝对是精兵中的精兵。
那梅克生带雷城来此处干什么呢？原来有人向东厂告密戚继光密练精兵，于是冯保下令私下调查，结果当然是查无实据。因为兵营里练兵有什么错呢？就算外人不知，军机乃国家大事，外人当然不能知晓。查无可罪但也不得不防，冯保找来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两人商量着找一些人进入军营里，即监视也刺探，但名义上还是依着戚将军的意思来，你不是要练兵吗？我给你送些陪练来。
陪练这事冯保没法办，京城里谁不知道冯保是谁，御马监掌印，司礼监掌印兼提督东厂。司礼监，东厂不必多说，御马监掌皇城禁军，地址就在紫禁城内东华门内侧，东华门是大臣平时出入紫禁城的唯一通道，相对于六部就是兵部，极为关键，非皇帝心腹不得执掌御马监。
英宗土木堡之变后，京军三大营尽陷，瓦刺骑兵攻到北京城下，于谦就是领着由御马监统领的禁军挡住了瓦刺的攻势。其后弘治十年十月，兵部尚书马文升一疏中说起御马监：我太祖高皇帝有天下，法古为治，制兵之法极其周悉。故置十六卫亲军指挥使司，不隶五府，为禁兵。……永乐中，复设亲军指挥使司十二卫。又选天下卫所官军年力精壮者及虏中走回男子，收作勇士，常数千人，俱属御马监，更番上直，委以心腹内外官统领，其盔甲器械俱异他军。
冯保无能为力，但刘守有还有可以的，他和戚继光也是熟人，同时是首辅幕客，引为知己。冯保把这想法告诉刘守有后，刘守有便写信给戚继光，说这样练也是白练，我介绍一些武林人士让你陪练就是啦。戚将军想着也是有理，就同意了。但这武林人士从哪里出呢，于是刘守有想到了自己那个表弟梅克生，他派人跟在梅克生身边可不是只是为了给梅克生充场子，也挡一些麻烦，继而约束梅克生。
刘守有派人跟在梅克生身边，当然知道梅克生结交过一些武林中人，其中有一个雷城的轻功不错，于是把梅克生找来。梅克生到了刘守有府上，也不用长班通报，径直而入。两人相聚刘守有先让人上茶。梅克生是个爽快人，而且两家关系很近，远远看见刘守有在写字，便直接问起话来：“大哥找我有事？”
“国桢啊，我知道你结交了一些江湖中人，怎么不介绍给我认识一下？”
“我的那些朋友怎能入你的法眼？”
“我听说有一个轻功特别好，叫雷城的，还是浙人是不是？”刘守有也不和梅克生绕弯子，又接着说：“也不是大哥我多事，只是这京城品流复杂，大哥担锦衣卫重任不得不遍查坊间。”
“大哥知道了，是有这样一个人，雷城这是怎么啦？”梅克生不解刘守有为何问起雷城，难道雷城闯了什么祸？
“最近戚继光在找人，我知道你与戚继光也相识，便想推荐你的朋友过去。”
“不过雷城性子太野，不适合在锦衣卫中当差。”梅克生以为刘守有是想安插人手在戚继光身边，婉转拒绝啦。
“不是在锦衣卫当差，就是有个事想让你找几个外人办一下。”当下说了要给戚家军精兵找陪练的事说了，当然是换成了戚继光要找，而不是自己推荐。
“锦衣卫高手如云，还要找外人吗？”
“锦衣卫再高手如云，那都给冯保调去东厂啦，在手下都是些王公子弟，中看不没用。”
“雷城老弟武功是不错的，但不知道现时他还在不在京城之中。”梅克生想起徐渭让他关照雷城的事，意动了。
“放心吧，我打听过了，他还在山阴会馆，不时的出城不知往何处，连我的人都跟不到他的踪迹。”
“雷城老弟竟如此高明？”
“也不是，我的人说，这人心境清澄，思觉极敏，几次跟踪都被发现而失败。”
“如此，也是了得啦。”梅克生见刘守有说及雷城时有些怀疑，便把雷城与瞿九思的事告诉了刘守有。今年年初时，瞿家二子敲登闻鼓一事犹在耳，刘守有当然不会忘记，当下也是感慨。而且黄梅与麻城近邻，可谓一衣带水，刘守有虽远在京城为官，但祖坟还是在麻城，哪能不知。梅克生见状便向刘守有进言道：“瞿九思也是可敬之人，大哥可否想想办法？”
“法就是法。要推翻判决，事涉众多，不若以赦为其减罪。”
“大哥可否进言当今圣上？”
“诶，我是锦衣堂官，不是六部言官，而且这事还是士人去做比较好。”
“大哥说的是。那眼前这事如何？”
“说起这个雷城，你觉得他人品怎么样？”
“可信，可任，可托。”
“那好，你去找他，就说如果事成，我会找几个言官议论此事。”
“那我先替雷城谢过大哥了。”
“但你还要再找一个人，最好是南人，你可有人选？”
“现在在京城，身家清白，武功了得的，倒是有，南人只有一个，其人早年随兴国吴明卿学诗，我见过几面，也算是知己。名叫王延年。”
“是后七子之一的吴明卿吗？”
“正是。”吴明卿，与李攀龙、王世贞、谢榛、宗臣、梁有誉、徐中行等七人并称“后七子”，嘉靖年间乡试解元，后为进士，初为中书舍人，后进兵部给事中，因兵部员外郎杨继盛一事得罪严嵩，借而外放到江西，辞而不就。严嵩事败，起官终于河南左参政致仕。现在士人学诗，有“东走太仓，西走兴国”之说，太仓者王世贞也，兴国者吴明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