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洛阳知何似,当时却道是寻常(二)

梦里洛阳知何似,当时却道是寻常(二)

父亲见我回来,着急地问我有没有事。我回答说没事,我们在聊天,我很开心,祖母也很开心。母亲在大门口左顾右看了片刻,回来嗔怪父亲,有你这样问的吗!然后母亲问我,你祖母和你都聊了些什么。我看着母亲此时的眼神,突然感觉很害怕,我老实地说,她说我和她小时候很像...

母亲一下子抱住了我,抚摸着我的头对我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裹儿,你可把我吓死了。

在我十二岁的那年,那天,天气很好,有微微的风,没有云,一朵也没有。这天我在花园里玩倦了,正准备往前院去,却碰上了刚下早朝的重润哥哥。哥哥脸上浮着一片阴霾,见到我后牵强地笑了笑,意味深长地对我说,裹儿,你就要长大了,要多读些诗书,不要总贪玩了。我很诧异,重润哥哥非常疼我,对我仿佛永远都在纵容,今天是怎么了?

重润哥哥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脸蛋,说,裹儿乖...

我感觉莫名其妙,便笑着跑开了,跑了很远还见重润哥哥在后面看着我,他身边的人好像在催促他什么。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没有见姐姐,自己一个人玩到天昏地暗,准备去找父亲。走到父亲房间门前,忽然听到里面很吵。我停下了脚步,想听听是怎么了。我听到了母亲的声音:“那你就看着他们死吗!”听到“死”字我心里一震,但还是继续听着。父亲焦躁地说着话,听声音手足无措:“你以为我想吗,那我怎么办,难道让我去替重润和仙蕙求情吗?那样她会把我一起杀掉的!”

“有你这样当一个父亲的吗?”我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我的心疯狂地跳着,好像这巴掌打到了我的心上。重润哥哥...仙蕙姐姐...他们怎么了?

我在重润哥哥的房间里找到了他,我扑到他的身上,我哭着问他,哥...祖母是不是要杀你和姐姐?

重润哥哥怔在了原地,这一刻仿佛被静止了。我摇晃着重润哥哥,泪流满面,我说我们要不就回去吧,我不要在这里玩了,她可是我们的祖母,我们走了,她也许就不会杀我们了。

重润哥哥纹丝不动,任由我摇晃着他,我看见他的脸上有道泪痕,但他却对我笑了笑,说,裹儿,我们早就回不去了。

我十三岁那年,牢里的哥哥姐姐姐夫被处斩,罪名是诽谤朝政。我偷偷听父亲与母亲说过,姐姐不过是随口抱怨了一下祖母的两个男宠,张昌宗和张易之恃宠而骄,对外专横跋扈,重润哥哥和延基姐夫也弹劾过他们。就是因为这件事吗?

我还听到父亲懦弱地说,我能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我第一次对父亲产生了发自心底的厌恶,厌恶他的胆小怕事,厌恶他的窝囊懦弱、厌恶他的全部。是他害死了哥哥姐姐。如果他不来洛阳,哥哥姐姐就不会死;如果他去求祖母,祖母一定不会杀他们。都是因为这个生养我的人,我最爱的人最亲近的人才会死,都是因为他,李显!

我要去找外祖母。

我又偷偷地跑出了门,仍然是从家偷偷出来,街上仍然熙来人往,但却没有了当年的姐姐,当年的玩伴。

我哭着找到外祖母,殿外两个武士将我拦下,说,安乐公主,您不能进去。

祖母在里面说让她进来吧。

我问祖母你为什么要杀我的哥哥和姐姐。祖母问我,你恨我吗。我点了点头。祖母没有说话,用手抚摸着我的脸蛋,擦拭着我的脸蛋,对我说,不要哭,特别是不要在你恨的人面前哭。因为对宫里的女人来说,眼泪,只能是武器,不能是慰藉。

事后,祖母将我嫁与武崇训,我没有丝毫准备,但看武崇训风度翩翩,文采斐然,便也答应了下来。

从此以后,我没有再在父亲身边哭过。父亲好像感觉到了我对他的恨,于是他对我更加疼爱,企图要用父爱来弥补哥哥姐姐的离去对我的创伤。

临嫁时,贵戚显宦,宰相李峤、苏味道,无不往贺。当晚收到一组诗,丫鬟说写这组诗的人叫宋之问,是当时名遍天下的人物。宋之问我早就听说过,只是没想到他也有为我写诗的一天。我将宣纸打开,凌然的字体仿佛刻上:

《宴安乐公主宅得空字》

英藩筑外馆,爱主出王宫。宾至星槎落,仙来月宇空。

玳梁翻贺燕,金埒倚晴虹。箫奏秦台里,书开鲁壁中。

短歌能驻日,艳舞欲娇风。闻有淹留处,山阿满桂丛。

果然好文采。

在我十七岁的那年,宫里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件事震惊了整个大唐,不,大周,不,确实是大唐。

父亲在原宰相张谏之的支持下,勇然入宫,发动政变,杀死祖母宠臣张易之、张德昌,直逼朝堂。

那晚后,我的父亲终于复位。我很失望,这个天下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连父亲那样的人都能当皇帝,就因为他是我祖父的儿子?登基那日,父亲非常高兴,他对我说,裹儿,为父,哦不,父皇如今已是皇帝,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答应你。

我向父亲请求立我为皇太女,父亲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说你莫要开父皇的玩笑,虽然我说过,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答应,但是这个要求也太不近人情了。

我笑了笑,说我开玩笑呢,父皇。

殿下群臣动容,父亲感觉群臣有失体统,便命一人上来,我打量着这人,此人姿度闲冶,年轻英俊,好生俊朗。

父亲责问他为何动容,莫不成是在嘲笑朕吗?

那人惶恐地说不敢,只是惊叹公主美貌,嫣然一笑尤胜西施,姿性聪慧,天姿国色,真乃我大唐第一美人!

真有趣。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回答说姓武,名延秀。我在心里记了下来。

当年父亲被贬房州,母亲不离不弃。我父亲曾说过“一朝见天日,誓不相禁忌”。父亲复位后,母亲也效仿武则天,当父亲视朝时,也在御座左侧隔幔而坐。一日桓彦范劝谏父亲说:“牝鸡司晨,有害无利,请皇后专居中宫,勿预外事。”父亲却并不理睬。我在心里很高兴,我很希望母亲也能如武则天一样。

次年父亲立重俊哥哥为太子。虽然现在我已为皇太女,但是我却很想重润哥哥和仙蕙姐,如果仙蕙姐还在,我会毫不犹豫地将皇太女这个称号让给她。还有重润哥哥,太子本应该是他的。我去找父皇,我对他说不想让重俊哥当太子,重润哥哥才是当太子的人。

父亲对我说你重润哥已经死了。我说是你害死的。

父亲第二日上朝竟真要废掉他,不过群臣阻挠没有成功。我知道父亲有多疼我,对我言听计从无所不允,只为了弥补他心里对我的亏欠。但我还是非常恨他,因为重润哥哥和仙蕙姐姐再也回不来了。我甚至有些想念房州的日子,无忧无虑,有着最疼我的亲人,有着喜欢我的玩伴。只是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在我二十岁的那年,重俊哥哥发动了政变,他集结了很多的羽林卫,杀遍半个皇城,杀死了我父亲身边的权臣武三思,我那名不副实的夫君也在这次叛乱中被杀死。事后重俊哥哥被诛杀。在这次事变中,我又失去了一位哥哥,还有我的夫君。但不知为何,我却没有一丝的悲伤。或许重富哥哥说得没错,我是一个没有一丝感情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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