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洛阳知何似,当时却道是寻常(完)
事后父亲将我许配给武延秀。这人我认得,便是当日父亲登基时称赞我美貌的那个。
在我二十一岁的时候,在长安昆明池中游玩,突然想起重润哥哥,记得当时我对他说,这个昆明池真好看。重润哥哥溺爱地摸着我的头说,你若喜欢,哥哥便天天带你来。
昆明池是西汉武帝时开凿的,之后我请求父亲把昆明池赏给我,划到驸马府园地中去。父亲第一次拒绝了我说:“昆明池自从前代以来,从不曾赏人,朕不能违背祖宗成例。况池鱼每年卖得十万贯,宫中花粉之资,全依靠它。今若将这池赏给你,会使妃嫔们失去颜色。”
我心中十分生气,于是将驸马府周围民宅统统迁出,开凿了一个大池,取名为定昆池,隐隐有超过昆明池的意思。池边草木风景,全照昆明池一样。池中央仿华山堆起一座石山,从山巅飞下一股瀑布倒泻在池水里。另辟一条清溪,用玉石砌岸,两岸琪花瑶草,芬芳馥郁,溪底全用珊瑚宝石筑成,在月光下照着,分外清澈。飞阁步檐,斜桥磴道,衣以锦绣,画以丹青,饰以金银,莹以珠玉。落成的这一天,满园点缀着灯彩。到了夜间,树头灯光闪耀,好似天上繁星。沿池造着许多亭台,我招集了许多渔户、猎户住在那里。我也打扮成渔婆猎户的形状,在池上钓鱼或在山上打猎。
之前听重润哥哥说,这是他们当年在均州时候的样子。事后母亲告诉我,国库已为我的胡闹行为而空虚了。我说那是我们大唐自父亲上位以来太为贫拙,所以才连这些都承担不起。母亲叹了口气说谁让你父亲这么窝囊。
我二十二岁的时候集天下巧匠,在洛州昭成寺中,造了一座百宝香炉。炉高三尺,开有四门,架四座小桥,雕刻着花草、飞禽、诸天、伎乐、麒麟、鸾凤、白鹤等,炉身嵌着珍珠、玛瑙、珊瑚、宝石、车磲、琬琰,用钱三万,府库历年储藏为之一尽。我有两件百鸟裙,为旷世珍品。百鸟裙是由负责备办宫中衣物的机构尚方制作的,采百鸟羽毛织成。此裙的颜色令人眼花缭乱,不知其本色,从正面看是一种颜色,从旁看是另一种,在阳光下呈一种颜色,在阴影中又是另一种,裙上闪烁着百鸟图案。后来益州献单丝碧罗笼裙,缕金为花鸟,细如丝发,大如黍米,眼鼻口甲皆备,神奇而不可思议。
我看着裙子笑了,记得在房州时,家里贫困潦倒,买不起裙子。重润哥哥便安慰我,说将来如果有了钱,就给我织一件绝世仅有的裙子。
之后国库实在空虚,打造不成我儿时与重润哥哥和仙蕙姐姐做过的美梦。我便开府置官,不晓得竟反而势倾朝野。我把国家官爵分别标定价格,县长若干,刺史若干,公开兜售,价款缴足,不管是屠夫酒肆之徒,还是为他人当奴婢的人,只要纳钱三十万,便由我亲自立降墨敕授官。一时所授官职竟有五六千人。赚得银钱数千万两。
其实这些事母亲都是知道的,但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我自幼在武则天身旁,很羡慕武则天独断朝纲的做法,便想要做皇太女。父亲曾抚着我的脖子开玩笑说:“等你母后做了女皇帝,再立你为皇太女也不迟。”而我母亲因父亲体弱多病,便自行开始独断独行,权力一天盛似一天。而父亲终日躲在宫中,找几个美貌的宫女调笑解闷,所有军国大事,全听母亲和我二个人主持。
我在二十三岁的时候,便自写诏书,拿进宫去,一手掩住诏书上的文字,一手却捉住了父亲的手在诏书上署名。我父亲那个窝囊废极为疼我,而且对上次昆明池一时抱有惭愧,看都不看就签名了事。因此宰相以下的官员多出其门。常有土豪劣棍,因为走了我的门路,忽然诏书下来拜了高官,不但吏部衙门不知,父亲也莫名其妙。
一天母亲把她的孙子抱在膝上,下手诏拜为太常卿、镐国公,食邑五百户。父亲见母亲擅自做主下旨,不把他放在眼中,当时便拦住母亲的手诏说:“且慢下诏!待朕回宫去,再做计较。”母亲听了,冷冷地说道:“什么计较不计较?陛下在房州时候,不是说将来一听妾所为吗?为何如今又要来干涉呢?”父亲便一句话不说,传旨起驾回宫。母亲早已不把父亲放在眼中,见父亲负气回宫,也毫不惊惧,于我府中饮酒作乐直到深夜。
那晚我非常高兴。
那晚我对母亲说,不如你来当皇帝,反正武则天已经开过一次先例,若你称帝,阻力定会减小许多。
不久,许州参军燕钦融上言:“皇后**,干预国政,安乐公主武延秀等,朋比为奸,谋危社稷,应亟加严惩,以防不测。”父亲面召燕钦融诘问。燕钦融以头叩地高声而言,神色毫不屈服,父亲默然不语。燕钦融才步出朝门,我便让武延秀便擅令羽林卫,把他用锁链拿回,掷于殿庭石上,折断颈项,当时便没了性命。
父亲未免动怒,查问此事为武延秀指使,不禁恨恨地对那些羽林卫说:“你等只知有武延秀,不知有朕么?”武延秀听说后十分恐惧,怕皇上会杀了自己,也思来想去,于是与我一起入宫告诉母亲说父亲已有变志。母亲正因前次父亲负气之事而耿耿于怀。
我则希望母亲临朝后为重润哥哥和仙蕙姐姐报仇。我母亲说要杀了我父亲。我母亲便亲自制饼,把毒药放入馅中。待饼已蒸熟,听说父亲在神龙殿查阅奏章,便令宫女携饼去给他。当时我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父亲最爱食饼,之来听宫女说伸手取了便吃,一连吃了八九枚,还说是饼味很佳,不料过了片刻,腹中大痛,坐立不安,倒在榻上乱滚。内侍急报母亲与我,我们徐徐入殿,假意惊问。父亲已说不出话,用手指口,又延挨了数刻,身子终于不能动弹。
当时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脱,心里暗想,哥哥姐姐,我开始为你们报仇了,等我当了皇太女,母亲死后我就会登基,到时,我要除尽武氏之人!
之后母亲控制住了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准备登基事宜。要说他们,我还要称他们为叔叔和姑姑呢。不过李旦和我父亲一样窝囊,他也曾做过几天皇帝,称之为睿宗,不过还没有我父亲做的时间长就被武则天给废了。
只是还有一个心头大患,那就是临淄王李隆基。李隆基是李旦的儿子,当初剿灭徐敬业和骆宾王的叛军后,便与李旦一齐派往了临淄。
不过母亲早有准备,不仅临朝听政,而且任用韦氏子弟统领南北衙军队,母亲肯定能将李隆基的兵马覆没于长安城。我和武延秀及韦族诸人,共劝母亲仿效武则天的故事,并除去相王李旦。
谁知李隆基已先一步动手,带领羽林军夜入玄武门,肃清宫掖,尽杀韦姓诸人。母亲疑惧之下逃入飞骑营中,有一个飞骑兵将她斩首,并将其首级献给李隆基。
我知道大势已去,但是我并不后悔。我也知道哥哥和姐姐如果还在,肯定不会允许我这样做,但话说回来,如果他们还在,我也没必要这样做了。我一定会是一个听话的妹妹,一个安乐的大唐公主。
突然想到祖母,明白了她封我为安乐公主的含义和用心。她说我很像她,也是,我有和她一样单纯简单的初衷,一样刻骨曲折的经历,但是,却没有她那样华丽绚烂的结果。也许她给我取这样的封号,是想让我放下所有,享尽唾手可及的安乐吧。
但如果不是她,我又怎会这样。是她给了我所有,也是她毁掉了我的所有;是她给了我一个单纯简单的封号,也是她种下了我疯狂复仇的种子。
我静静地看着李隆基的羽林卫冲进皇城,我没有一丝表情。突然有人在后面拽着我就要走,我转头一看,愣住了。竟然是安予之。没想到他竟然在我身边默默地当着侍卫这么多年。
他将我救出皇城。我甩开了他的手,我对他说你知不知道,当你选择救我的时候,也同时毁掉了你所有的前程。
他笑了笑,说我的心你还不知道吗,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当时我对你说过的话?我问他你哥哥呢?
他的笑顿时烟消云散,他说自从仙蕙姐姐被武则天诛杀后,哥哥便加入了骆宾王残余的叛军,从此再无音讯。
这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李隆基的羽林卫追过来了。我对安予之说你杀了我,安予之疯狂地摇头说,你快跑,我挡着他们。我说你如果不杀了我,我们都会死。
我希望安予之活着,因为对我来说,他是我现在唯一亲近的人了,他是我现在在世上唯一的曾经的玩伴。
他摇了摇头。我没有办法了,我骗他说,你不杀我,我们都会死,你如果杀了我,你可以立功,可以为我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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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据:公元710年,唐中宗被韦皇后及安乐公主合谋毒杀,临淄王李隆基旋即起兵。韦皇后首先被杀,乱兵攻来后安乐公主逃跑,追兵不久便赶上,当场将其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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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予之将安乐公主首级交与李隆基,获得大赏。不久后大食来犯,安予之立大功,封为节度使。其间暗中收养安乐公主一子,对外称先妻亡后所留,并为此子取名为安禄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