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璎珞劫
醒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在水中。冰凉的雨滴纷乱的从上面砸落下来,激起一阵战栗,耳边有瓢泼的雨声、呼啸的风声、还有滚滚的雷声,偶然一道电光刺破漆黑的天地,我便能看到不远处的断崖——我在悬崖的边缘,在暴雨里醒来。
电光第二次刺穿天幕,我看见手边的剑,握紧。
我在触到剑锷的时候,觉得出它散发的侵肌蚀骨的阴冷,仿佛被千年的怨灵所下了诅咒,囚禁了几世几代的苦难沿着指间迅速的向上蔓延。
第三次闪电划过的时候,我在思索: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儿?可我找不到答案,记忆像一个空荡荡的仓库,除了虚无什么也没有。我感觉头痛欲裂。
雪白的光,又一次照亮四周:我看见不远的地方的一个人立在那里,摇摇欲坠。他的白袍被利刃撕裂,被鲜血玷污,看样子这个人是受了重伤。我来不及看清他的面目,只感觉他的脸色像月光一样惨白。
我挣扎着站起来,想问他是否知道我是谁,但他这时已经发现了我,并踉跄着脚步冲了过来——我看到了他胸前横握着一把剑!立时,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告诉我:他想要取我的命。我不知道处于绝望的惊慌中的自己是如何躲过的那一剑,因为我已来不及思索。
我在泥泞中恐惧的奔逃,闪避那个人不断的攻击,尽管他的脚步已东歪西倒,可刺出的每一剑却是那么敏捷!像带着决绝的仇恨和愤怒,想要饮我的血的毒蛇。
恐惧让我来不及想他为什么定要将我置之死地而后快,也失去了冷静的反击的机会。只懂得一味地奔逃,在大雨里狼狈的挣扎。雨愈加大了,雷声和闪电也越发的密集,频频闪过的白光让我看清了他的脸:一张充斥着刻骨铭心的仇恨的脸,怨念使他的面目扭曲狰狞,他的眼睛不看我却盯着正前方,仿佛在怒视着虚无中的鬼魅,殷红的血迹顺着他银色的长发被雨水冲刷下来。
忽然,他在泥泞中滑倒了,剑也脱手飞出。我手里有剑——一把在恐惧中曾被我遗忘的剑。这是个杀他的好机会,我的理智说。
可我竟不敢,他在泥水中挣扎如同受伤的野兽,身上带着浓烈的杀气,危险得仿佛我一靠近就会立刻被撕碎吞下。于是我仓惶的逃开,可当我奔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的疯狂挥舞的手臂撞在我的小腿是,随后,我摔倒在地,他的手则紧紧钳住我的脚踝,捏得我好痛,我古书觉他的指甲嵌进了我的关屯里,我的脚快断了。
人先前的直觉没有错,他像只野兽。他用牙撕咬我的足踝,在伤口处吮吸我的鲜血,带着咬牙切齿的痛恨。我感觉生命在一点点的流逝,心有沉没在冰海深处的绝望,今天大概是在劫难逃了吧。恐惧感浸透我的全身,让我麻痹的不能呼吸。
我再次看了看手是的剑,刺死他吗?不,我仍不敢,而且,那又有什么意义呢?失去记忆,我没了过去;遭遇死神,我又没了未来,那么我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当我刚刚这样想的时候,他似乎察觉了什么,于是将我拖向断崖,他要将我抛落下去吗?也好,左右皆死,省了我的麻烦。就这样,我握着剑,却没丝毫反抗的被他扔了下去,电光最后一次映亮四方,我落下前的最后一个意识,被定格在他苍白的脸、空无的眼和唇边赤蛇样的血痕上。之后,便是一片急速的眩晕。
再一次醒来时,我感觉在天国。身上温暖而干燥,触手是棉布的柔软空气里被我呼吸着的,是淡淡的花香。张开眼睛,我看到我躺在一间朴素却很整洁的房间里,四周陈设淡雅,床前,还摆着一枝刚刚绽开的樱花。
看着这一切,和昨夜的暴雨雷电、冷血魔头相较,恍若隔世。
窗外,传来一阵阵孩子的嬉闹声。我推开窗。
笑声戛然而止,一双双水晶样的眼睛注视着我,带着剔透的天真。一个孩子忽然转身跑开,嘴里叫着:“我去找羽叔叔!”我不习惯那些眼睛的注视,又关上了窗。
只一盏茶的工夫,屋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孩子们拥着一个人进来,嘴里叫着他“羽叔叔”,这是一个中年人,眉间已有了几道并不明显的岁月痕迹,唇上短短的胡须干净而整齐,笑容荡漾在他的脸上有如樱花的芳香弥漫开来。
他笑着打发孩子们出去玩,然后问我:
“你叫什么名字?”
我木然的摇头。
“每个人都应当有名字的,你可以给自己取一个。”
我凝视着案上那枝如雪的樱花,终于开口:“我叫樱。”
“很好,我叫潋羽,你可以和孩子们一起叫我羽叔叔,如果不习惯,直呼我的名字也可以。”
“羽叔叔。”
之后的日子里,我从他那里得知:我是被潋羽从水边拾回的,当时我失血过多,奄奄一息。他带我回家,整整医治了六天六夜,我才得以重见这陌生的世界。潋羽是位名医,居住在这样一个远离繁华的地方,只和附近的村庄有来往。村子里的孩子们都喜欢来这儿玩,因为他的住所,是在一片樱花林中。正值樱花盛放的时节,弥漫在归底的粉白和氤氲的芬芳使这里宛若天界,而他,就是我心目是的天使。
在我了解了这些以后,他又逐渐的告诉我有关这世界的一些信息:这里是趋近于神的世界,遥远的世界另一边,是人界,而天的尽头,就是神所居住的地方,活着的人,是从未见闻过那里的一切的。统治这里的人住在很远的一座城里,那儿叫做柒捩城,城中的王,名叫疏旒,而城中另一个伟大的人,是这个世界的大神官:月曜。这个界于神界和人界之间的世界,就是被这两个人分别以神权和王权所支撑的。
而我第一次听到月邪这名字的时候,是在我醒来后第三天的午后。我还记得,那天樱花的芳香分外馥郁,浓烈而醉人。
羽叔叔脸上带着微笑:“月邪死了。”
“谁是月邪?”我问完这个问题,见一瓣樱花从眼前莫名其妙的飘落。
“月邪是一个十分强大却也十分邪恶的人,没人知道他与月曜谁的灵力更强些,因为那些见识过他的力量的人,都已无法再开口说话。不过,这个问题现在终于有了答案:月邪在十天前,已被月曜所杀。”
羽叔叔带着他樱花绽放样的微笑说完了这些话,之后带我离开樱林回去小屋休息。我记得在他说话的时候,不断的有樱花落下来,当他携我的手离开的那瞬,我回首望去,只见原地铺了厚厚的一地落花,似樱的尸骸遍地……
关于月邪的消息由孩子们从村人那里一条条的带来,再以过潋羽之口,到达我的耳中:
“月曜用他的神剑——流光,亲手斩杀了月邪!”
“月邪的尸体至今未被找到。”
“月邪的同伴晶刃逃走了。”
“月曜在那一战中,双目被创,现已失明,正遍访良医诊治。”
……
月邪……每当我听到这个名字时,就如同两块冰滑过耳际,觉得孤单单的寒冷、害怕……
而羽叔叔总能细心的发觉我的不安,于是握着我的手,让温度传递他的关怀与安慰,他的手温暖而干燥,散发出阵阵的药香,嗅着这味道,我就会没有理由的安心。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外面的樱花渐谢,繁华落尽。我对这儿也一天天的熟悉起来,感觉像人们所说的“家”一样,而羽叔叔,就是我唯一的亲人,像父亲,又像哥哥。他时常都在精心的摆弄他的药,白色的身影在我眼前忙碌穿梭,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鸟,闲下来时他还要陪孩子们玩,让笑声撒遍樱林中的每个角落。这些时候,我都是静静的坐在一边,不发一言的看着他,心里平静而安详。可我从不加入他们的游戏,不知为什么,我无法融入孩子们的嬉笑喧闹,像笼中的鸟儿看着枝头的快乐,而翅膀却已无力承担飞翔。
有时我会抱着那把剑**,那把雨夜中被注入人冰冷的诅咒的剑。剑柄上雕着古老精致的花纹,像命运的线条交相缠绕,幽蓝的宝石嵌在银色的剑锷上,和剑锋一样散发着寒气,泛起幽幽的、如映在雪上的月光的色泽。
有时我对镜自照,望着镜中那个冷艳的女子,手指滑过苍白的颊,落在锁骨间,我觉得出那里失落了什么样,可能是命运,也可能是别的。
有时夜里我会做梦,梦见那个地狱样的雨夜,那个可怕的人,他的银发上有血迹被雨水冲刷下来,他的冷月一样的眸子里藏着决绝的杀气,他手持着剑向我逼近,我虽有剑,却怕的不敢动。恍惚间我发现那把要饮我的血的剑竟与我手中的剑如此相似,两把剑如毒蛇般啮咬得我钻心的痛,而令人眩晕的痛楚里,那个人眉间的月光却是那么清晰……每当这时,我总会惊醒,然后用手抚摸着足踝上的已愈合的疤痕,感觉它还是那么疼。望着那把映着冰冷的月光的剑,恐惧于它的寒光竟似能冻结我的血液。最后我还会想起那个让人怕到骨髓里的人,他那种疯狂的仇恨,让我想到就会全身发抖。
可是后来我不那么怕了,因为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羽叔叔。从那以后他就来陪着我,当我从梦中惊醒,他就会用散发着药香的手掌抚着我的头,用他同样温暖而干燥的声音低声却轻柔的说:“樱,不要怕,羽叔叔在,不用怕……”
这样我就会安心,在来不及恐惧以前静静的沉浸在他给我的安全感里,像小女儿伏在父亲的臂弯里一样,甜美的睡去,再不会有恶梦缠绕。
这些日子里,我不曾走出过樱林一步,羽叔叔有时出去采药会想要带上我,可我总是摇头。我不愿踏出这里,这儿仿佛是个小小的世外桃源,只有在樱林中的世界我才会觉得安全。
可今天他执意要带上我,羽叔叔怕我这样下去会自闭,他认为我应该多和外界接触才有好处。我明白他的心思,可是,羽叔叔,你真的不相信外面有危险吗?我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但出门时,我带上了那把剑——触手冰凉,怨灵低吟。
樱林外有一片片绵延的小山丘,望去一望无际的绿,碧茵芊眠。
羽叔叔带我隐入那绿色的深处,我笑着看四周他指给我的新奇事物,但心中的恐惧和紧张却一点点的加深。为什么还不带我回家?
忽然,他的脚步加快了,羽叔叔牵着我的手向前疾走:前面有一条小河,清澈见底,兰芷生长在岸边和沙洲上,葱葱郁郁。
“这就是我发现你的地方。”
我沉默,抬头看上游的不远处,一座刀劈样的断崖……虽然知道那个人此时不可能仍在这里,可我心里还是怕起来。
“羽叔叔,我们回去吧。”
“嗯,好吧……”
但我们已以走不了了。从天边急速的掠过两只色彩斑斓的大鸟。真的很大,差不多可以一口将我吞下,它们目标明确的朝着我和羽叔叔飞过来,嘹亮凶狠的鸣声像冲锋的号角一样擦过耳际。
羽叔叔立刻挡在我的前面,尽管他护着我的手臂也已因惊惧而僵硬。可是我不怕,虽然它们看起来要比那个人凶猛得多。我不怕它们,只怕那个眉间有月光的人,怕得要死。我把手中的剑递给羽叔叔,他本要拒绝,可大鸟已经冲过来,羽叔叔来不及反应,只得将剑向上一迎——剑被震落在一边,鸟儿冲向天空,毫毛无伤。
羽叔叔用他的灵力拚尽性命的对付它们,我从不知道原来他的灵力也不弱,不过我不知道自己的如何。
我拾起剑,斩向一只鸟的利爪,剑虽然没有被震飞,可只在它的爪上划出了一道很浅很小的伤口,真的很浅很小,我正在沮丧于自己的无能时,它却不动了,接着从空中直直的坠落下来,一声巨响,我只看到它鲜艳的羽毛充斥于眼前,身体就无法动弹,我明白自己是被压在它的翅膀下了……可它怎么了?
我不能再思考下去……闷……我要窒息了……身体异常沉重……脑子里也像塞了一团羽毛……我好难过……为什么不带我回家……
蓦地眼前一亮,一股清新的空气包围了我,我费力的抬头望:羽叔叔丫在阳光下,明亮的眼睛笼一层焦灼,来知道我是不是出现了幻觉,我固执的认为他的背后有一双雪白的羽翼,四周有鸽子围绕着他,飞来飞去。然后我晕了过去。
从这件事以后,羽叔叔看我的目光比以前更多了几分担忧和怜惜,他没有问我任何问题,只是告诉我,那种鸟叫做肃霜,能从它的爪下逃生,是不幸中之万幸。另外,当秋天来临的时候,他要带我去城市,去领略繁华的滋味,让我,成为一个可以溶入平凡生活的普通人。他还要教我如使用自己的灵力,如何,将我从前所蕴藏着的未知力量,尽释眼底。
明年樱花再次开放的时候,他会带我回来,像过去的日子里一样平静安详的生活下去。
我只是默默的点头,听从他的安排。临行前,村人和孩子们都来送我们,人们的眼睛流露出不舍。我不懂,那些素昧平生的人,为什么要对我说许多送行的话?为什么拉着我的手同样有着不舍?为什么要对我好?我并不认识你们呀。
离开时,我只带着自己的剑。
一路行程间,又陆续的听到了不少消息:
“月曜的双目,仍未能复明……也许这年轻的大神官从今以后再不能看见了。”
“月邪的尸体还是不被发现,甚至有人传言,他并未死去。”
“有人在柒捩城附近见过晶刃”
我并不关心这些传言的真假,认为它们比不上落在羽叔叔肩上的一瓣落花的重要。但羽叔叔好像很关心这消息,每次听到,他都会叹气,然后眉间笼一层朦胧的忧伤。我看见他那如樱花样盛放的微笑,黯淡了,凋谢了,悄无声息的葬身于空气里。
终于有一天,我问了他:“你为什么那样在意有关那一战的消息?”
“我怕月邪会真的还活着。”
“他那么可怕吗?”
“是。他曾经因为要听一座城市崩塌的声音而亲手毁掉它。他只要因为一个极其微小的愿望就会杀人,甚至没有理由,只要他喜欢。他喜欢鲜血的颜色与温度,喜欢它弥漫于空所中甜腥的气息,更喜欢它在黑暗中迸放如同红莲……”
“可是……这样就叫做邪恶吗?”
羽叔叔的脸上露出惊异的神色来。
我不希望看到他的这种表情,然而却不能使心中怀疑的火焰熄灭:“他所做的这些事,难道正义的人就从未做过吗?只不过理由不同,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让别人流血,谁又知道他们是不是对血液更加狂热和敏感呢?”
潋羽的脸色由惊异转为了黯淡,过了很长时间,他才说道:“樱,我不知道在我遇见你之前,你是怎样的人,遇见过怎样的事,可我相信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像一张画纸,无论具有什么样的底色,最后落下的画面,都可以是最旖旎的景致。”他看着我的眼睛,恳求般的道,“请你成为我最美的风景吧。”
“我……”似乎人是无法将自己的观点再说下去了,只得默默的点头,任凭心里的问题如吸足了水分的种子,蠢蠢欲破土而出。
我们到了一座较为繁华的城市,看着长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穿着各式各样鲜艳的长袍来来往往,我觉得身上素白的衣衫与他们是多么的格格不入,让我怎样溶入这样的环境里呢?做一个“普通人”,像街上的男男女女一样高声的讲话,放肆的大笑?而旁边的羽叔叔看起来似乎欢喜得多,他微笑着将集市上各种各样的东西指给我看,并为我买下一个圆墩墩的泥娃娃,我其实并不十分喜欢,可看着它与羽叔叔相似的灿烂的微笑,我还是收下了它。而且是一副很高兴的样了,但羽叔叔永远不会知道,我真正喜欢的,是旁边那串人骨磨成的项链……
我们住在一家很大的客栈里,那儿有种种不同的人物进进出出,羽叔叔现在很刻意的选择这样的环境,因为我的缘故。
白天他出去行医,留我在房间里,他希望我能主动出去与别人交谈,可那是不可能的,我只喜欢看着天花板的日光的移动,听空气里过路的风的声音,并时常凝望那把剑,回味我有限的记忆。羽叔叔很快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他便专门为我寻了一位传授法术的老师,请他来教我。我唯一记得的,就只有这个老师长及膝头的白胡子。
第一天,老师絮絮的讲了许多关于何谓这个世界的“正道”的话题。比如这里的人有接近神的力量,却有近于人的贪欢乐受,所以善可为神,恶可为魔。又比如我当如何善用灵力,心怀正道,为福众生……我盯着他的白胡子,觉得眼皮好沉重。这天,他没教过我一点有关灵力的使用知识。
下午,羽叔叔带我同去出诊。这里的人都很强,几乎没有生病的。大半,是因为种种缘故造成的伤害,多是殴斗。
瞧着他们扭曲的脸,血红的伤口,我觉得异常丑陋,真不明白月邪为什么会喜欢这种情景。我望着那些人,希望赶快离开这里,可又不愿意离开羽叔叔,我觉得他在这个时候认真而专注的样子好可爱,希望他永远都可以不忧伤。
可我未曾料到他的忧伤会增加的这么快,而且,那些忧伤是因为我。
就是在我第二天去上那个有很长的白胡子的老师的课的时候,那个老师开始教我如何使用灵力,我们站在一片森林前,老师先讲解咒语和手印的施用,然后亲自给我示范:只见他一挥手,一棵很高很大的树就倒下了,然后断枝寸寸成灰,飘散在风里。
我想我需要学的就是这个,如果我也可以做到,那么上次遇到肃霜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轻而易举的获胜而不至于那么狼狈。于是我也像他一样,默念咒语、屈中指、挥手……虽然老师说初学者并不是都可以第一次就能施用好的,但我相信我可以。
我做到了。
我发誓我真的只是照老师说的做了而已,没一点差错,可我没料到前方的那么一大片森林,就在这一挥手间,寸寸成灰、烟散云散……然后我看见老师的白胡子抖啊抖,接着他全身都抖,最后他瘫坐在地上,还是发抖。
这没有什么,我刚刚准备过去扶他起来,并解释我不是故意为之,一转身,就看到潋羽站在我们身后的不远处……他的表情惊疑且忧伤,望着我的眼睛里好像落了一层轻雪。羽叔叔现在一定是想哭了,我这样觉得。
可是当潋羽走过来以后,他又开始微笑,扶起我的老师,笑着说:“樱的天赋极高,我知道她一定会有些出人意料的表现,所以来看一下。”老师在他的笑容里惊魂甫定,尴尬的望着我。
我礼貌的对他笑笑,之后凝望着羽叔叔的脸,我看见樱花瓣后,薄雪未销。
今天的课程自然到此为止了,羽叔叔带着我回去,一路上不断的讲着话,嗓音柔和而低沉。
“……这种事情不是谁可以料想得到的,所以责任不在你,真的……第一次使用灵力就可以有这种效果,很不错呢,也许在你失忆之前就已经把它学得很好了吧……‘炎雷咒’的威力很大,我没想到他第一次实践课就会教你这种咒法……这个老师还不了解你,真的,他也没有错,是我错了,我应该亲自教你……我……”
他的话越来越语无伦次,连声音也开始变得沙哑了。
我平静的走到他面前,说:“羽叔叔,你想哭吗?”
“我……”他的眼中真的有了泪影。
“你想哭,就哭出来吧。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用炎雷咒。”
于是潋羽流泪了,他眼里的薄雪终于融化了,像春天里的溪水,潺潺流出。这正是我所希望看到的,只要他不再悲伤,我甚至可以不再接触与灵力有关的一切。
后来,羽叔叔告诉我,月邪在毁灭那座城的时候,使用的就是炎雷咒……
第三天,那个老师没有来,而且以后也没再出现过。
我想我是病了,要不然,为什么我的脸色愈加苍白?为什么比从前更甚的沉默寡言?为什么锁骨间空虚的感觉更加强烈?好像丢了灵魂样的不安。
除了羽叔叔以外,我不再和任何人讲话。闲下来的时候,就抱着膝盖想一个我从前没有考虑过的问题:我是谁?我从哪来?我从前又做过些什么事?虽然没有答案,我还是固执的想着一遍又一遍。有一点我却可以肯定:那绝不会是一些愉快的记忆,我从前不去想它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可现在我需要了解它,因为我想释清我心里的慌张:我以前……不是个坏人吧……
我会望着羽叔叔每个清晨离开的背影发呆,那些金色的落叶无声无息的飘落在他的周围,想挽留他的脚步,可结果却是和我一样的无能为力。
我的病是加重了吧?要不然怎么会连心的跳动都缓慢而无力呢?
我就这样看了一个秋天的落叶和他的背影。当最后一片叶子也已不复枝头的时候,我告诉羽叔叔:我想要去柒捩城。
“好的,我们明天出发,”羽叔叔的回答平静而肯定,似乎分早就懂了我的心思。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将行李收拾好了,正等待我这一个注定了的请求。
“羽叔叔,如果我从前是个坏人,你会讨厌我吗?”
“不会。”
“真的吗?你不可以骗我。”
“我只会忧伤于上天让我们相遇,却不让这相遇将命运有所改变;让我承担一个生命的重量,却不让我有足够的力气;让你成为我的一个梦境,却不让我猜到结局。”
“那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当我看到你躺在水边,一张脸那么苍白又无助时,我知道流水已经带来了我的宿命。我今生注定要照顾这个孩子,不离不弃,替她遮挡风雨,等她找到幸福以后,再回归末日给我的下一个轮回。”
“你会后悔吗?”
“会。事实上我已经在后悔,为什么从前有的时候我会那么笨,让本来可避免的忧伤浮现在你的眼睛里。”
“我累了。”
“睡吧,明天我们会走很多路的。”
梦里,我不再慌张。
之后的日子里,我们随着深秋最后的步子一同上路,走向柒捩城,那个我命中注定的日暮。
柒捩城的周围还有许多的小村庄,居住在那里的人们大多朴实而勤劳,靠耕作为生;而另外一部分好吃懒作又生性恶毒的人,便整日的在街头游荡,寻找着谋取不义之财的机会。
这天,我和羽叔叔就在这样的一个村庄里过夜。我们寄宿的农家里有一对老夫妇和一个儿子,我看得很清楚,两位老人是前一种,那个儿子,便是后一种。
夜里,那个游手好闲的青年悄悄的摸到我们的行囊旁边,轻手轻脚的翻找着,半天过去了,却一无所获。这时,我从后面走上来。告诉他:“不用找了,钱袋在我这里。”
“你——”他猛的回头,眼里先是惊恐,随后就露出凶狠的光来,伸手向前扼住我的脖子:“把钱拿过来!”
我轻轻的扬手,他便倒下了,僵硬的身体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好像一尊木雕。他甚至连改变表情的时间也没有,仍是一脸凶狠。这个人只在左下腹被划开一个小小的伤口,连血也只流了一点,可他确实不能够再动了,他死了。
他至死也没有注意到,我右手中的那把剑。我并不为他的死感到惋惜,只是奇怪他为什么生命这么脆弱,这样一个小小伤口就会致命。
“你!”这时,忽然一个惊愕悲凉的声音传来。我转头,是羽叔叔。我便和他谈我的疑惑:“真奇怪,我只轻轻的划了他一剑,他为什么这样容易的就死了呢?”
“你……杀了他?”羽叔叔的声音有如风中的白羽,急剧的颤抖着。
“怎么了?是我啊,有什么不对吗?他要偷我们的钱,被抓住后又不肯悔改……”我发觉了羽叔叔的异常伤心,可我真的不明白,我有错吗?让一个自己讨厌的坏人从这世上消失不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吗?
“你……”他停顿了好长一段时间,好像不知说什么才好,半晌,他说道:“把剑给我。”
我递上剑,羽叔叔接了剑,走到隔壁的门前——那是那对老夫妇所居住的房间,他叩响了门,等到他(她)们出来后将事情尽量平静的述说了一遍。
那老妇人一见到儿子的尸体就扑过去号啕大哭,几欲昏倒;而那个老翁却红着双眼盯着羽叔叔和我,怒火冲天。我只感觉他的眼睛真红,像要流出血来,有点诡异。
羽叔叔把剑递给他,说道:“请用我的血来洗清她的罪,但是,求你们放她走。”
我立刻警觉起来:你在说什么傻话呀?没人可以伤害我的羽叔叔,没有人。
在老人将剑劈下的瞬间,我已经站在了刃下,寒光闪过,我却毫发无伤,剑落在我的眉心,却划不破我的肌肤。我想我的眼神一定很冷吧,那个刚才还怒发冲冠的老人现在已然怕和脸色发青,可他仍旧愤恨的瞪着我,狠狠的。
“你刚才想干什么?你想杀我的羽叔叔吗?”我问。
老人还没有回答,身后有一双手把我拉了过去,很用力的。然后,我看到羽叔叔流泪的眼睛,晶莹闪烁,恍若星辰。
“樱,你出去。”
“不,他们会杀了你。”
毫无征兆的,羽忽然屈下身,跪在了我的面前:“樱,出去。”
我关上门的那一刻,听见屋子里的声音嘈杂混乱,惊心动魄如暴雨前的阵阵雷鸣,预示了一个毁灭的先兆。我的泪水突然涌出来沾湿了衣裳,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一会儿将出现的结局,手足无措。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羽叔叔竟然又活着站在了我面前,在天破晓的时分。潋羽的头发乱了,蓬松着散在额前,却遮不住脸颊上的伤痕和唇边的血迹,他的衣服上是被剑划破的口子,不过奇怪的是他没有被刺伤,我看到他膝上磨破的伤口红肿着,沾着灰尘,血迹斑斑……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在不反抗的情况下拦住两位因仇恨而疯狂的老人的,也不知道他在他(她)们的面前跪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在那屋子里受到了怎样的折磨。我只知道,今后我若再让羽叔叔为我受这样的苦,我宁可杀了自己。
在另一个村落里调养了两日之后,我们继续向柒捩城进发,再次上路的时候,我把剑交给了羽叔叔,不让我的手再有机会接触到那个诅咒。羽叔叔在路上告诉我,那两个老人没有杀他,是因为他是一位名医。羽叔叔答应他们一个条件:一定要治好他们的恩人——大神官月曜的眼睛,否则就回来以命谢罪。
从第二个村子出来,也就是羽叔叔的伤好了以后,我们不再借宿。每夜蜷缩在寒冷的秋风中,和身下的落叶一样瑟瑟发抖,我又开始梦见那个可怕的雨夜,那个持剑的、月光一样冷的人。梦见他把剑刺进我的心口,生生的痛,我挣扎着抬头,却见他的剑又刺穿了潋羽的心脏,羽叔叔抬头悲哀的望着我,不说话,只是泪水闪烁着流下来,他流泪的眼睛晶莹得恍若星辰,有忧伤一点点的洒落。
然后我听见羽叔叔的声音在叫我,像在耳边,又像在天际,捉摸不定,眼睛勉强张开,我看到他焦急的脸似天边的朝霞,红得美丽。今天的天气有一点反常,深秋的清晨居然还很热,我觉得头上蒸起一团团的雾气,白茫茫的飘也飘不散,可羽叔叔的手却那么凉,放在我的额头上好像一块冰。
看见他那么着急的样子我很心疼,但他的关心却让我觉得很高兴,于是我对着他笑,可他看见我的笑却哭了,泪滴在我脸上,冰凉冰凉的。我听见他说着“采药”、“治病”一类的词语,却不懂是怎样一回事,我正想着,他已经转身走了。
不要!别离开我!……羽叔叔讨厌我了吗?他不要我了吗?……羽叔叔,我一切都不再违背你的意思,别走……
我已经望不见他的背影了,他还是离开了,是回到那片春天的樱林里吗?却把我遗忘在秋风里。
羽叔叔,带我回家……
朦胧中,我看到前面有人影晃动,是潋羽他来接我了吗?——不,不对,那是好几个人,都是不认识的陌生人,手里提着闪亮的刀……他们在我周围吵些什么?那么喧哗?震得我耳朵里隆隆的响,脑子也乱了……干什么?你们带我去哪儿?!我不要走,我要等羽叔叔接我回家……
他们的力气好大,抓得我的手腕好痛,他们的步子也好快,我踉踉跄跄的跟也跟不上,脚下一软,就摔倒了再爬不起来。有人粗鲁的拽我的手臂,扯我的头发,还有人用脚踢我,痛……我、我讨厌他们,我想让他们从我的眼前彻底消失,但剑不在我手里,我也答应过羽叔叔再不用炎雷咒,我没办法……羽叔叔不喜欢看到我杀人,我不能让他伤心,不能……
之后,我眼前一黑,就再无法思考了。昏昏沉沉的脑海里,满是羽叔叔樱花绽放一样的微笑:微笑着携我的手走过樱林,微笑着告诉我不用怕,微笑着递给我一个泥娃娃,微笑着离开我的视线……可最后,他却哭了,哭着跪在我面前,让我离开——
当我再次张开眼时,潋羽果然在哭,他抱着我哭得很伤心,眼泪把我肩上的衣服都浸透了,我惊慌的四顾,等看清周围的情景后,如同一个霹雳打在我的头上,我吓坏了:
四周都是那些人的尸体,筋断骨折、鲜血横流,死状相当恐怖。
可让我怕的不是他们的死状,我颤抖的摇着羽叔叔的肩膀,不停的说:“羽叔叔!他们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我什么样也没有做,他们打我,我也不敢还击……我没杀人,你相信我……你不要走……羽叔叔,我害怕一个人……”
潋羽哭得更厉害了,我不敢再说话,只是拼命的抱紧了他,我怕我一放手,他就会消失了,再也不回来了。
“樱……我知道,我知道你没有杀人,他们……他们是另外一个孩子杀死的……我回来时他就在你身边……他、他告诉我……你被人摔在地上,又踢又打……可你一动不动的倒在那儿,宁死也不肯用炎雷咒……”羽叔叔说了这些话以后,已经泣不成声了,“樱,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
“羽叔叔,你不会走了吗?”我惊魂甫定。
“不会,不会……只要我还活着,就永远不再让你一个人……即使死了,灵魂也一样在你身边……”
我终于完全的安心,身上的伤仿佛一下子全部愈合了,感觉快要飘起来。我靠在他的肩上:“谢谢你,羽叔叔。”
我的伤和病很快的全都好了,羽叔叔把剑又还给了我。他还告诉了我一些奇怪的细节:救我的那个孩子,他叫我“璎珞姐姐”,好像从前就认识我的样子。他对潋羽的问题一概不理,告诉他我的情况以后就离开了。并且,羽叔叔还注意到:他在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盯着潋羽手里的那把剑,神情诡异。
我突然感到那个孩子就在附近,他在一片虚无中望着我,眼神里荡漾着某种不可知的天机……想见他,想知道我从前的一切,想弄清我究竟是——谁?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不着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