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的傍晚,天色昏暗得像罩了一层挂满灰尘的纱帐,暗色的云朵堆在头顶,抖落积了一年的尘埃。太阳落山了,我和潋羽终于来到了柒捩城外。天很冷,大概已经入冬了吧……我猜想。

当第一片雪花落下的时候,我抬起头仰望着苍凉的穹庐,不经意间,就看到了他。他坐在高高的树枝上,黑发和衣袂笔直地垂落下来,整齐端丽。他知道我看见了他,于是站起身,轻盈敏捷的跃下,站在我面前。我这才发现原来他真的只是个孩子,刚刚处于幼童和少年之间的界线间。

他仰起头,望着我,快乐的笑,天真甜美。我看见他墨黑的眉,唇红齿白,皮肤像刚落下来的新雪一样干净。

潋羽办说了一句“原来你在这里……”,我就已经猜到了他是谁,果然,他开口叫我了:

“璎珞姐姐,你好。”

“你认识我?”

“只见过一面而已,在你未失忆之前。”

“你知道关于我的多少?”

“一点点。能够告诉你的更少。”

“为什么?你还需要隐瞒我一部分吗?”

“不好意思,是的。”他吐了吐舌头。

“那就把你能说的告诉我吧。”

“好,你的名字叫璎珞,住在柒捩城中。”

“只有这些?”

“嗯……你手里的那把剑,叫做‘翦风’……还有你的灵力很厉害,啊……没有了。”他愉快的笑,忽然又看着我的剑,小心翼翼的说,“璎珞姐姐,能把那柄剑借我看一下吗?就一小会儿,我保证不会拿走。”

我心里倒是很希望他带走它,让我摆脱那冰冷的诅咒,我递过剑,他小心翼翼的捧起它,放在胸口,脸颊靠着剑锷,闭上眼睛,无限深情。

半晌,他才把剑还给我,依依不舍。然后笑说:“璎珞姐姐,下次再见。”他跃上树枝,高高的纵起落下,一会儿就消失在夜色中的树林里。我叹口气,刚准备入城,他却又出现了,站在树枝上笑着叫道:

“事先告诉你哦,有机会,我是会来偷那把剑的!小心哦!”他转身准备再次离开,离开前他告诉了我他的名字,在侧过头的瞬间,他口齿清晰的叫道:

“我叫晶刃。”

晶刃……是那个晶刃吗?我转过头,看到羽叔叔震惊的眼里樱花凋得遍野。

等在大神官月曜居住的神殿外,我开始为羽叔叔担心:如果他不能医好月曜的双眼,那对老人一定不会放过他的,而羽叔叔的个性却又偏偏不懂得如何背信,所以他就会被杀——绝不可能!我暗暗的打定主意,如果这次医治失败了,我就先去解决那两个老人,决不让羽叔叔受哪怕一点伤。

在我想着事情的这很长时候里,羽叔叔也一直低头沉默着,从遇到晶刃后进城的一路上他都是这样,我懂他在担心什么,我,也一样。

又过了一会儿,有祭司穿过重门,走下级级白玉的台阶来带我们进去,到月曜休养的微凉塔上。微凉塔很高,高得看不到塔顶,一层一层的好像叠接到白云上,那里真的有神吗?有灵魂吗?如果有,他们可以从塔上回来吗?我这样想着,到了月曜所在的第四十九层塔上。

然后,走进门去,东面的主位上,坐着月曜。

我看到了月曜。他穿着一身胜雪的白衣,长长的银发从两侧垂下,散落在他的白衣上,月曜很年轻,也很英俊,瞳孔虽然空旷但决不迷茫,举止优雅淡然。

如果这是我们的初次相见,难保我不会爱上他的,可我现在却感受不到暖意,只觉得像又回到了那个冷雨夜,冰凉刺骨的雨水大滴的砸下来,四周的漆黑一次次被闪电撕裂,白光映冷了他的眉间,如月色凄清……

没错!是他,就是他!那个想杀我的、恨我入骨的可怖凶手,竟会是眼前这位众生敬慕、优雅淡然的大神官!月曜!

他、他是月曜,要杀我的人是月曜,那么我呢?我是谁?!

我不禁想到那个禁忌一样的名字。

在我失神的这段时间里,羽叔叔已经坐下,坐在月曜的对面,询问他的病情,两人在全神贯注的交谈,那个带我们进来的祭司垂手立在一边。当我回过神来的第一个瞬间,发现没人注意我,就立刻悄无声息的逃掉了,借帘幕的掩护,从窗口飞鸟一样的跃出、落地,之后不辨方向的疾行。

脚下不停,我的头脑也不停:我怕那个人!怕他发觉我之后会采取的行动,怕他伤害潋羽——羽叔叔,我这次逃走,以后还会见到他吗?怎么办才好,心里空荡荡的疼痛,止不住。

转过一条小巷,蓦见晶刃正坐在前方的重檐上微笑着向我招手。我纵身过去,他却又跳开了,继续挥手示意我跟着他。穿过数不清的街巷,跃过红墙碧瓦,最后,他停在一处高墙外,对我笑道:“你到家了,进去吧!”随后不等我说话就离开了。

遇到一连串的惊变,我的心早已乱得拾不起、理不通,这时有人指给我一条路,即使是断崖我也会先跳下去再说。

我跃入了高墙内,一面前行一面惊异于四周建筑群的大气与华美,这究竟是哪里呢?我的家?……可能吗……

已走了很长时间,却还是走不出这片迷宫似的楼阁阵,而且凭着感觉,我正逐渐向这里的心脏地带靠拢,我的第六感告诉我:这附近有人。但我不想逃避,我需要有人来告诉我一些事情。

水池边有一个少女,她惊异的盯着我看,就好像在看一只猛兽一样,吃惊过后尖叫一声:“来人啊!”

立时,不知从哪儿跑来一队的兵士将我围住。

那少女叫道:“她不是这宫中的人!抓住她!”

我看着那队冲上来的兵士,犹豫着该不该动用翦风剑。

“住手!”有人出声喝止。

这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我转头,看到一位白发紫袍的老人站在五丈开外的滴水檐下望向这里,可他的声音就像在身边响起一样。他赶过来,对着卫兵和少女说道:“下去吧。”当他们离开以后,老师转过头,慈和的对我笑着:“你回来的太晚了,下次不要这样。”

我看着他的面孔突然觉得异常熟悉。我问:“你是谁?”

老人脸上的微笑立刻被冻僵了,好像我的这三个字比风雪更加凛冽。

我继续说:“我从前的记忆全部都没有了。你认识从前的我吗?这里真的是我的家吗?……”

看着他苍老的脸上怔怔的表情,我突然有种熟悉的不耐烦,于是喝道:“回答我!”

“我、我是疏旒,是……这世界的王,你是、是……”他似乎被的所慑,有些犹疑的说道,但进到关于我的身份,他又不说话了,低头像在考虑着什么。

“别想其他的事,看着我!说!”我又是一阵喝问,可突然间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我在对着王讲话。站在我面前被我厉声喝问的这个人,是君临天下的王啊!但奇怪的是疏旒的态度,他竟一点也不感到屈辱和反感吗?相反却似乎一副平日已然习惯了的样子……从他刚才的差遣士兵的举动来看,他也并不是一个软弱可欺的角色啊,为什么他会怕我?我有什么能够威胁到他的力量吗?

“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明天就向你解释一切……你出去这么久也一定累了,我先带你去休息吧,你住的地方在那边,小心走,不要被人看到……”老人的语气近乎恳求。

我刚想说话,却有一名士兵跑来,响亮的道:“报!王,宫外有一名大神官派来的祭司,带着一名大夫,前来寻找走失的同伴。”

我心中一动:是羽叔叔吗?他来接我了……

疏旒奇怪的皱眉:“大夫的同伴走失?这也要到宫中来寻找吗?”

“他说的是我。”我平静的接:“明天我会来听你的下文。再见。”

“什么?刺伤你的人是月曜?!”羽叔叔听过我的话以后大惊失色,脸上因焦急而泛起的红潮如樱花在风雪中迅速凋零,变成惨白的一片。

“可他,他……你……唉——”他长叹一声无话可说。

“羽叔叔,你治得好他的眼睛吗?”

“本来是没有把握的,幸好有你上次杀的那只肃霜,我取了它的眼睛,晒干后磨粉敷制,疗眼疾万无一失——可月曜复了明,对我们却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真是天意。没关系,该来的,捱不过。”我淡然的回应,为了安慰羽叔叔。但我的心脏却不安的抽动了一下,我是真的怕他啊……

羽叔叔请月曜前来,准备探听虚实,我躲在帘帐后,用心的听着他们的每个字。

“大神官,能讲一下您的眼睛究竟是怎样伤的吗?”

“是对月邪的一战中,被他的月刃刺伤了眼。”

“是月邪伤的?”

“是。”

“那么,您是有失明后才杀死他的?”

“是。”

“可您这样如何确定被您杀死的那个人就是月邪呢?又怎么知道他一定是死了?”

“您问的似乎太多了。”

“我……想知道这一切,请相信,这不是一个闲人猎奇的询问,您的答案对我而言有很重要的意义!”

“那么也请您了解,我不是不耐烦的拒绝回答,而是为了自己的隐私得到保护。”

“一点也不能透露吗?”

“……你可以提问,回不回答的权利在我。”

“您是怎样杀死他的?”

“我伤了他之后又推他下了断崖。”

“您后来有见到他的尸体吗?”

“当然不可能,我已经失明了。”

“您确定月邪已经死了吗?”

“也许,那种情况下生还的机会实在不大……除非,他也能遇到像您这样的一位良医。”

“……,我没有问题了。”

月曜刚刚消失在门口,我已然站在潋羽面前,问:“你为什么不问他月邪的性别呢?这样不是最直截了当的方法吗?”

“我不想。”

“是不敢吧。”我的心已快冷透了,“因为你怕得到一个准确结论,你怕知道真相,因为,因为……我就是月邪!对吗?”

“樱!不是、不是你,你是我从水边带回的樱啊,不是什么月邪!”潋羽像被我的言辞刺痛了一样叫起来。

“羽叔叔,我怎么做才是最合适的呢?去找月曜、逃走、还是……”

“这些你都不必做。”

听见这句话,我惊呆了,羽叔叔也惊呆了。

声音是从窗外传来的,一个白色的人影立在空中。纱帐飞舞着飘起,不敢遮了他的风采。

神官,白衣银发的月曜。

我回过神,冲过去一把撕下纱帐盯着他:他的神色平静而淡漠,眼神空灵飘忽,风吹起他的银发舞动如月光……还有他手中,与翦风那么相似的剑——流光。

我抬手去擦额上的冷汗,却意外的感到手指的颤抖与冰冷,只凭这一点,我已经败了,和上次一样的惨败。

“动手吧,你早想除掉我了不是吗?”面对着月曜,还能说出话来,这已经是我勇气的极限,我该庆幸他还未复明,否则他一定会嘲笑我发抖的手脚和惨白的面色吧。

“你们果然是有目的而来啊……我早料到。”月曜如朵悠闲的云飘进屋内,用波澜不惊的语调说话。

“不过,你不用怕,我不会杀你,因为……”他停了停又道,“你并不是月邪。”

“真的?你——”我的感觉像是勒上颈项的绳索一下子松开了,于是立刻追问。

“我可以告诉你原因,但是在那之前,你必须将你的经历全部原原本本的讲给我。”

“好……”在他说出我不是月邪之后,我就消除了大半对他的恐惧,但盘踞脑中大半年的阴霾倾刻间还未能烟散云消。月曜,对这个人我心有余悸,不敢反驳。

他听着我的遭遇,脸上惊讶与歉疚的神色若有似无。

当我说完最后一个字以后,他的神情已不像从前那样淡定,而是略显不自然,沉吟一下以后,月曜轻声说道:

“对不起。”

“道歉的补不回我的苦的,我要解释。”我发现在他的那声对不起之后,我的畏惧竟完全消失了。

“你不是月邪,我完全能够确定。因为……”他突然声音有了一点点轻微的波动,“……人们都知道我和月邪是死敌,我亲手杀死了他,可却没人知道:月邪他是我的弟弟,亲生弟弟。”

我感觉刚刚舒缓的呼吸一下子又紧张起来,羽叔叔在一边已然失声道:“弟弟?!你的弟弟?!”

“是——潋羽大夫,我只有向她解释真相的责任,您,请先回避一下好吗?”

羽叔叔还未说话,我已先开口:“我会将听到的全部转述给他。一字不漏。”

“那是你的事。”月曜似乎无视于我的示威,静默着,直到羽叔叔转身出了房间,才肯继续说话。

“我们同是神官一族的继承者,从小一起接受正统的神权教育,优秀者可继任神职。但在他十三岁的那年,他出走了,当时月邪的灵力就已经超过了家族中所有的人,没有人能够追踪到他的气息。等到他再一次出现时,已成了人人谈之色变的邪魔。父亲震怒,不再承认月邪属于我的家族,他临终时还嘱咐过我:要我清理家门,除掉月邪。于是就有了那次的战斗,当时我伤了双目,只有凭感知去攻击,谁知恰好你就在那里出现,偏又全无记忆,被我误伤……”

“原来是这样……只有这些?你不知道我是谁?”

“是。我想……我从不认识你。”

“好。你走吧。”我结束了谈话,谁知这时又有声音在窗外像清澈的琴音一样响起:

“月曜不可以走哦,要不然谁来和我一起玩呢?”

我一惊之下刚想追问,月曜却已先一步问道:“是你吗?晶刃!”

“当然是我。”晶刃一跃而入,笑嘻嘻的站在我们面前。

“你们认识?”我问。

“是啊,我常来找月曜哥哥一起玩的。”

“你们不是敌人吗?”

“为什么呢?我们一定要做敌人吗?月邪说,只要我不去害人,任何人都不会真的和一个小孩子为敌的。”

月曜忽然说道:“晶刃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他确实是个乖孩子。”

“他知道许多秘密,却不肯说。这样的孩子我总是不放心。”我看着晶刃的眼睛慢慢的说。

“璎珞姐姐,你还想知道一些什么呢?也许我今天可以告诉你。”晶刃眨眨眼睛,眸子里跳动着活泼的笑意。

“我是谁?”

“这个明天疏旒会告诉你的,等一夜又何妨?”

“那么我失忆的那天发生了什么?”

“咦?姐姐,你怎么知道我想告诉你的正是这件事呢?那夜的情形除了我以外还真的是没人知道的——只好由我来说。”晶刃笑得更加甜美,又转向月曜问:“你要不要一起来听?这故事很好听的。”

“你讲,我就会听。”

“好啊!认真点听喔,我开始了——那天,月邪的样子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他牵着我的手四处走,走到一片树丛旁的时候,他拉我钻进去,躲在里面,笑眯眯的说今天要请我看一场好戏,保证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们缩在树丛里,不久就有一个人走过去,手里拿着一把剑,一身白衣很帅的喔——月曜哥哥,你不会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吧?”

“我随便说一句猜测的话,你不能生气——大人不可以对孩子认真的——我猜那也是月邪故意让你占到的,否则他怎么会藏不好自己的行踪?”

“……大概你说的对,他确实有这个能力。”

“好了,我们继续讲故事:我个人刚刚走过去,月邪就指着对面的树梢给我看,那里掠过一条黑色的人影,快得像闪电的光划过去一样。我根本看不清那人是男还是女,这时月邪就笑着说:‘晶刃,那个姐姐很漂亮吧?’我才知道那是一个黑衣服的姐姐——你们猜猜这个人是谁?”晶刃又笑了。

我觉得心跳的节奏突然乱了起来。

“猜到的人举手哦,一、二、……”

“是樱。”月曜道。

“正确!可惜你没有举手,所以没有奖品喽。继续——等到这两个人都消失不见了以后,月邪就看着地面说:‘晶刃,记住,这两个人,你以后千万不可以恨他(她)们,因为他(她)们都是我最爱的人,遇到任何事都不能够。而且,我要像你爱我一样的爱他(她)们。’”

我的心脏在胸中又用力的挣扎了一下,我看见月曜的手握紧了。

“他接着又说:‘晶刃,你以后每一分钟都一定要比上一分钟更快乐,这样就是幸福。’然后他就不再说话,眼睛看着前面,样子好像有点呆呆的,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开始感到不妙了,这时,白衣的人又回来,还是握着剑,脸上没有笑容。月邪就恢复了正常,笑着对我说:‘一定要听我的话啊!还有,不准跑出来乱逛,乖乖的看着。’这就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跨出树丛,神色真的像去玩一场有趣的游戏,还笑着……不过,他再也没有回来。”晶刃的语声低了,脸上虽还带着笑,却像是夹在书页中的花朵,已没了芳香和生机。

“我没有杀他。”月曜说道。

“我知道。别人讲故事时别插嘴嘛,你瞧,我还想矫情一下的,都被你给打断了。兴致没了,粗略讲个经过就好:白衣的人和月邪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开始打架,白衣人的眼睛瞎了,这时候那个黑衣的姐姐不知从哪里跳出来——原来她一直跟在白衣人的后面——她想偷袭月邪,月邪发现的时候转身晚了,剑正刺在他的眉心上,他倒下之前反击了,那个姐姐就昏倒了,我乘乱把月邪的尸体悄悄偷走了,因为白衣服的人看不到了,后来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了,好了,故事讲完了!”晶刃说得很快,我怀疑他这样是为了能够保持他的笑,不让泪落下来。

我望着晶刃的脸,这张纯洁无辜的、孩子的脸,忽然感到很悲哀。而这悲哀又是我自己带来的,怪不得神,怪不得命运,怪不得一切。

晶刃静了一会儿似乎已恢复了精神。他笑得又如从前一样甜美:“天太晚了,我要回去睡觉了呀,再见,好不好?”

“为什么把真相藏到现在呢?今天又为了什么而说出来?你在安排什么?”

“璎珞姐姐,你真的这么不爱玩游戏吗?游戏就是享受‘乐在其中’,你若去猜一个已知道了谜底的谜语,还会觉得有趣吗?”

“羽叔叔,事情就是这样,明天去找到疏旒以后,我的过去就可以水落石出了……那时,带我回樱林好吗?”

“嗯,过了这个冬季,我们就回去。”羽叔叔温柔的眼睛在夜里仍是那么清澈明亮。

“羽叔叔……你觉得我以前会是个坏孩子吗?”

“羽叔叔……我为什么会跟着月曜去杀月邪的?”

“我杀了一个爱我的人,应该内疚吗?”

“我如果当时没有杀他,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的苦?”

“我如果爱上那样坏的一个人,你会不会让我跟他走?”

“善和恶,到底是有没有区别的?”

“羽叔叔……”

这一夜,我问了许许多多的问题,听着他的答案,我觉得自己终于了解了潋羽的世界,并决定,我以后一定也要以他的方式来生活,虽然我觉得那样一定很累,可羽叔叔是个那么善良的人,做个好人应该会很幸福吧……我还记得那夜的星那么亮,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不停的闪射着红光,近凌晨时我睡着了,梦里的天地有红莲哀艳肆虐的盛开,可异我既不会占星也不会占梦,不懂那是什么含意。

第二天,我如约来到了王宫。从我踏入宫门到见到疏旒的一路上,我一个人也没有遇到。

疏旒坐在一张舒服的软椅上,眯着眼睛微笑着,像平常人家中一个哄着孩子玩耍的老祖父一样,看不出一点帝王的气势。

“我是谁?”

他镇定的答:“你是我抚养长大的孩子,是我最得力的臂膀。”

“那为什么这样的我宫中人却不认识?”

这次他犹豫了半天才缓缓回答:“你从未在宫中露过面,因为……你负责的是暗杀。”

一切都明白了,我是他养在深宫中的杀手,替他斩断许多牵绊的生命线,只因他的王座旁,不能有这样的蛛丝存在。杀死月邪的行动也是他派我去,潜跟在月曜的后面,当他们决斗时随时暗中出手。

忽然之间我仿佛看到眼前有一道道细密的裂纹,我不知道是什么碎了。

我凄冷的一笑:“就这样?”

“是。”疏旒看出了我表情的变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我截口道:“我走了。”说罢转身。

“那么七天之后我去神殿接你。”

“我不会回来了。”

“什么?”我听见他的声音变了,“等等!为什么?你不能。”

“我不喜欢这里,不喜欢做杀手,不喜欢被人操纵,这些不够吗?还有,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这些都是真话。

“所以我要离开,和你不再有瓜葛,明白吗?”说完我便想举步。

“等一下——你至少要看一下这个,”他踱到我面前,将一件闪光的东西放到我手上,“拿着它。”

这是一串璎珞,珠玉上浸着冷冷的光,悬在银项环上一荡一荡。

“从你出生的时候起它就一直戴在你身上,你的前任——你母亲把它留给你,你们都说过它代表着忠诚,璎珞绝不会背叛。现在你却要走,何必还空留着誓言?”他的沉重的目光一直在看我。

我终于明白锁骨间缺了的是什么,心恍惚起来:“我母亲?”

他侧过头:“死了。”

我甩甩头,觉得抬不起脚步了,心里想着若是羽叔叔在会怎么做,会忠诚于没有记忆的誓言吗?被忘记的约定,还要不要履行?我,似乎走不了了呢。

“而且,你丢了记忆,所以忘了自己的使命吧?你不是世俗的杀手,不是为金钱,也不是为我的王位而杀,是为了王道、为了苍生——这世上有太多的不公平,所谓什么样邪不胜正,那是给无知的弱者编造出的梦境。善斗不过恶,想维护这天下的正义,只有以暴制暴,而你,就是执行者。你剑下的人的死,全部都是有价值的,他们的倒下可以换得一个帝国、一朝天下的安宁。”

如果是羽叔叔,他这时听到这道理,该已经会答应了吧……我抬头看着他。

疏旒的眼底露出微笑,他说璎珞,你是走不了的……话音未落,我已经抬起手,将那璎珞摔碎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一汪一汪漾着天光……然后,我绕过他走出了门。

我不是羽叔叔。

身后传来疏旒的声音:“你会回来的。毕竟你现在的命运,仍不完全属于自己。”

只用了三天时间,潋羽就已经完全医治好了月曜的眼睛,那时原本空灵的眸子,变得神采夺人,里面像有银色的月光。他对我们很和蔼,像待亲人一样,月曜并不是个外向的人,他对人的好似乎也是平和的,不张扬的,只偶尔会流露在眼底。

这几天之间,晶刃来盗过一次剑,被羽叔叔撞见了,,他乖乖的把剑还了回来,像所有偷糖吃被抓住的小孩子一样,不好意思的顽皮的笑,可我知道,他如果真的想把剑拿走,潋羽是拦不住他的,甚至我也不能。

第五天,我看见一只孤单的飞鸟高高掠过天际。

第七天,疏旒来接我回宫。

我冷冷的看着他:“我不会回去的。”

“你一定要回来。这是你注定的命运,你也许可以背叛我,却不能背叛命运。”

“她的命运已将她送到了我这里,她不再被你囚禁。”羽叔叔已走了过来,说话的声音有礼却坚定。

“囚禁她的不是我,是整个王国,这天下要她支撑,你懂吗?”疏旒的眼睛眯了起来,看潋羽的目光有了心机。

“难道你不是这天下的王吗?要对这天下负责的人是你,你怎么可以将它推给樱?”羽叔叔声音激动了。

“我不是将责任推给她,做为王,就是该以手中的权力使这个世界平衡,像一台精密复录的天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重量和位置,如果谁偏离了命运的轨道,倾覆的也许会是整架天平!”

“但我不能理解,这样的樱 ,这样一个柔弱的孩子,为什么偏偏是她?”

“因为别人不能,”疏旒笑了,“你不了解真正的璎珞……”他的笑容背后,意味深长。

羽叔叔的手颤抖了,“那样她不快乐啊……难道她不能幸福吗?”

空气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最后疏旒说:“当大多数人在快乐时,衷情有人在付出代价。她是这样,我也是。”他的脸少见的肃然。

“一个真正美好的世界,应该是人人都幸福的。以别人的不幸换来的安宁,有谁会喜欢这种幸福的幻像吗?”

“我们不得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些事已经改变了。在我们未发觉的时候。”

沉默,又是沉默。我懂了疏旒的心机是什么,他赢了。我看着羽叔叔苍白的脸色,知道他心里一定很难过,看得出他已经被疏旒说服了,但却又不忍心让我被鲜血和刀光埋葬。

“羽叔叔,我可以请你和我一起去吗?”

“樱?……不,不,你应该有幸福,应该自由,应该和爱你的人一起过快乐的日子,不该再回去受苦。”

“你真的宁愿我背弃天下吗?”

“我……愿,不——说实话,也许你应该回去,可我怎么能让你去过一辈子你恨的生活?”

“我确实不愿意,所以,请你给我一个爱这生活的理由,只要你亲口说希望我回去,那么我就心甘情愿的继续我未完的星之轨迹。”

“樱!”羽叔叔流泪了,“请……你……回去。”

“好。可以和我一起走吗?”

羽叔叔点头,我走向疏旒:“你赢了,我们回家吧。”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拦过来:是月曜。他很平静的说:

“这里是神殿。”

疏旒安详的道:“我知道。”

月曜又说:“无论是谁,要从这里把人带走,都必须经过我的同意。”

“我也知道。”疏旒微笑,“我是来接璎珞回家的。”他把“家”字咬的很重。

月曜看我:“如果你愿意留在这里,我可以保证你的愿望得到实现。”

“我的愿望有好多,现在的一个就是离开。”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说,但莫名的心中添了一份悲凄还有一份……满足。

我们静静的经过他身边,走出几步,又听到月曜冷静的声音:“也许每个人都有时必须做一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此时,就该选择自己的方法去做,才能让怨恨被冲淡。樱,你如果必须做杀手,就以自己喜欢的方式,维持自己本性的风格去做。”

月曜不是多话的人,今天的句子已是破格的长。杀手自己的方式?那么,我倒是对杀死疏旒的兴趣重一点……可我明白了,我的战争还未结束。谢了,月曜。

“璎珞姐姐,你今天要回去了吗?这儿很好玩的,你不多住几天吗?”不用看我也知道是晶刃。

“我走之后,你不要忘了到哪里盗翦风。”

“当然。”他眨眨眼睛,“不过,你还是住在这里我盗剑比较方便——顺路还可以打打流光的主意。”

“我已经回不去了。”

“转个身就好——是你想不想的问题啊。月邪说人只要有能力,喜欢什么就去做什么。别管过多的规则,那不过是上古的蠢人订下的自欺欺人的东西,一切只要自己高兴就行了。”

“小朋友,姐姐要过去了,你不给她让路吗?”疏旒慈祥的向晶刃道。两个人对视着,彼此笑得都是那么亲切,可刹那间,他们的掌心都升起了夺目的光焰,那是精纯的灵力所凝聚而成的。

对视良久,终于,疏旒掌中的光芒首先散去了,晶刃笑得真是可爱:

“这个嘛……他转动着墨黑的眼珠,“说不定姐姐已经不想走了呢。”

“晶刃,我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晶刃看我一会儿,让了路。“璎珞姐姐,明晚在窗口点一盏灯好吗?我去盗剑时怕会迷路。”

怪不得晶刃会怕迷路,选错了路原来真的是一件很难过的事情:转不回,绕不出,像离了轨的流星,淹没在黑暗里看自己光芒消散。我又有了许多教我法术的老师,他们的白胡子也都很长,但胆子不像我的第一位老师那样小,他们在任何时候都是面无表情的,包括被杀的瞬间,被我杀死。这些老师判断我的学习是否及格的标准就是看我是否能用他们教授的咒术杀了他们,当然,每一次我都有个好成绩。我的成绩单上血淋淋的一片鲜红。

忧伤比我飞速提升的灵力涨得还要快,幸好有羽叔叔和晶刃在我身边。羽叔叔每次都很小心的为我擦干汗水和血迹,一点也不顾会弄脏他的衣袖,可我觉得,我看到的分明是一片染血的白羽,他的信仰在流血,他被自己看到的正义的真相刺得遍体鳞伤。晶刃的确是一个惹人喜爱的孩子,他天真而又懂事,聪明却不张扬,很多事情,经他被月邪浸染过的眼睛看去,都有奇特的解释,他用他如清晨第一颗露珠样沁人的声音叫我璎珞姐姐,可我总想起他曾经也用这样的声音呼唤月邪的情境,我恍惚中似乎看到那个人,那个神秘的说不清的人,那个莫名其妙说爱我的人,那个被我亲手用翦风剑杀死的人。这时再看到晶刃清澈的眸子,我就会觉得透骨的寒冷。

疏旒看着我一天天的改变,神情间的愉悦和慈祥更加明显,这天,他带我去见一个人:他的儿子,未来的王,玦祭。那是一个羸弱的少年,苍白的面色似从未见过阳光,站在父亲的背后习惯略低着头,访佛不胜空气的压迫。

“这是你未来要辅佐的王,你一定要记住:用你全部的生命来帮助他。也许我没有你的支撑还能够维持下去,但是他……只能以我留下的经验来治国,如果有什么突发的事件,就要靠你了。”

我看着玦祭:“我不会。”

“你说什么?”疏旒似乎很惊讶。

“我不想那样浪费我的生命——你已经承认他是个无才无德的君王,为什么我要看天下被那样愚弄的掌握在他手里,还要保护他?何况,我这次的回来不代表我不会再走——我会的,随时,只要我愿意。”说完,我转头就走。

身后传来疏旒的叹息:“我想错了……你变了。确实是变了……”

我回头显露一个冷笑,有人回应我一个笑容——是那个少年玦祭,他抬起头不引人注意的对我微笑了一下,像海水上飘浮的冰块偶尔反射的阳光。

过了几天时间,我有了第一个任务:混入南城的暴民队伍中,将其全部狙杀。人人都会以为是无赖的殴斗致死,谁会想到匕首藏在王的手里?

我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衣襟上满是血迹,疏旒看到以后皱了皱眉说道:“你从前可是不会让人流这么多血的,而且即使杀了再多的人,也不会让血溅在身上。”

我说:“我只杀了一个人。”

确实,只有一个。当我正要像从前一样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法解决他们的时候,头脑中却闪过一丝念头,于是我立刻觉得这方法给了我屈辱。我看到人群中有一个叫嚣得最欢的,他脸上得意而猥琐的表情让我恶心,我慢慢走过去,掏出锭金子递给他,说:“这是你想要的。”

随后,在他贪婪的夺过金子的同时,我在许多双睁圆了的眼睛注视下,挥起翦风剑砍断了他的脖子,半晌,他的头被血冲上了半空,又掉下来被我伸手接住,我对手中的头颅说:

“这是代价。”在我淡淡的目光扫视下,周围人用比聚集在一起时更快的速度散开了,转瞬间都无影无踪。

疏旒听了以后半晌不说话,突然向后倒在椅子里,然后大笑起来:“好!好!你,变得好……好!”他的眼睛闪现出灼热炽烈的光。

这样,很好吗?谢谢你,月曜。

可我退出的时候看到廊下闪过一双眼睛,是那个少年玦祭的,阴沉而忧郁。

我回去时晶刃恰好也在,这孩子似乎能出现在任何一个他想去的地方,没有人拦得住他,大概也没有人想拦他。他这次还带来了流光,是刚从月曜那里盗出来的,晶刃保证了这次不会拿走翦风后把两把剑都握在胸前,似乎很是珍惜。他听说过今天的事以后笑了:

“杀人其实很单纯,只要有那份实力。月邪说,弱者的命是强者手里的草,可以欣赏爱护,也可以连根拔起。”

羽叔叔听到了,失声道:“难道可以任意杀人?!前一刻还那么鲜活的生命,下一刻却无端的被斩断,你不认为这样的事很残酷很可怕吗?”

晶刃又笑了笑:“你是吃荤的吧?当你看见桌上的佳肴的时候会不会想到它们死得很残酷?这些懵懂的生物也曾活的很幸福很鲜活,可每时每刻屠刀都在合理的向它们举起,没有别的理由,只因为人喜欢。要它们怎么想?没办法,这就是弱者的命运。当然——强者如果喜欢,就可以让它活着,而且活得很好。比如人所养的宠物,你养了十年的宠物和你眼前的一盘菜,你对它们的感觉会一样吗?把这些动物换成人,就可以解释月邪的行为了,他可以举手毁掉一座城,也可以为了一些人送命,原因就是他喜欢。”

“那么你……”我忽然感到周围很冷。

“我对他来说也是一样,主人对宠物可能会很爱,但双方永远不可能平等。”晶刃这样说着,眼底却很平静,“我也很喜欢这样,这天下本就没有几个人有资格同月邪平等——当然,除了你和月曜哥哥。‘喜欢’其实是个自私的词语,人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自己,帮助别人牺牲自己只是因为那样做自己会感到快乐而己,说到底,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希望。”晶刃愉快的说着,手里漫不经心的将流光和翦风轻轻的互相叩击着,好像一场预言的对决。

羽叔叔颓然的坐在一边,双眼黯淡着,我知道,他这一生所信仰所持有的观念在这些天里被这些事件和言辞敲打得支离破碎,现在心里一定很难过。

“羽叔叔,冬天已经过了一半了。”

“是啊……”

“你答应过,明年樱花开的时候,带我回家。”

“回家?你……还能够和我一起回家吗?疏旒他,不会答应的。”

“我想做的事,他是拦不住的。”

“可天下……”

“天下不在王宫里,只要我做人该做的事,想做的事,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羽叔叔慢慢的笑了,他的眸中又有了光彩:“好,到第一朵花开的时候,人带你回家。”

樱花盛放,一定很美的。

晶刃眨眨眼:“你们那里欢迎客人吗?”

羽叔叔笑着对他说:“只要你高兴,我随时都欢迎。”

“我当然愿意去,或许,还会带着朋友。”

从那以后,我的心情似乎也明亮了许多,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解决接到的任务,每天站在樱花树下数着日期,细听春天的脚步。回想和羽叔叔走过的日子,从那个雨夜,背负着一无所知的过去,踏过许多的山山水水,细听风雨,坐看云烟,慢慢的听到正义、天下、自由的歌声此起彼伏,像一张白纸上着了五彩的色,一笔一笔绘出樱 花的轰华绚烂来……晶刃依旧继续盗剑的游戏,得手后爱抚一番又送回,并乐此不疲。疏旒每次看我的眼光奇怪了许多,慈爱、欣赏、渴望、担忧、歉疚、兴奋……仿佛灯光一样交替闪动。而站在他身后的玦祭,每当这时,脸色却更加的阴冷了,我甚至怀疑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的微笑,是不是我看花了眼?

冬去春来,在第一朵樱花带来的芬芳里,我嗅到了远方自由的空气。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只待不久后的启程,这天,我杀死一名邪术士后,晶刃同我一起去向大神官月曜道别,他月光样的凝注中有了忧伤,他说以后会想念我们,他说在我之前从未有人看到过他盲目的在泥水中挣扎的样子,他说我对他而言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说他……爱我……

月曜……是月曜啊……

我想回去以后该告诉羽叔叔这件事,听一听他会说些什么。走过去一推门,看见羽叔叔坐在桌前,身边放着翦风剑,面前有一张纸。我走过去看他,发觉剑上有血迹,而纸上是绝命书,我的羽叔叔,已经不在了……

晶刃也是一惊,转身看我然后叫起来:“璎珞姐姐!!你——脸色好怕人……”我头脑却难以至信的清醒,我知道这是谁的手笔。劈手抓过翦风,我纵身一去十丈,转眼间便到了王的寝宫,破门闯进去,见疏旒站在窗前,正像在等我,他见我进去,平静的转身刚要说话,翦风剑已到了他咽喉,却难再进一步——

是晶刃挡住了我,我都没有注意到他是如何尾随而来的。我一个字都不说的铁青着脸,用目光叫他放手。晶刃说只要你听完我的话我立刻放手。他说流光和翦风皆是月邪亲手所铸,一把送给月曜,一把送给我。剑的特别之处在于:只有神官一族才能用流光,同样也只有王室才能用翦风,我可以用翦风剑,疏旒也可以用,就是说,我身上有皇族的血,疏旒,他是我的父王……

我双眼死死盯着疏旒,用尽力气的瞪着他,直到眼前模糊一片,然后一黑,不再有知觉。

再醒来时一切都像场梦,可却做得异常清晰,每个细节历历在目,我恍惚了半天确认:不在了,我的羽叔叔,已经不在了。只感觉他刚才还在我面前对我微笑,笑着说当第一朵樱花开放的时就带我回家,他的眼神和气息还那么熟悉,可是一刹那间,就已经变成水中的泡影。

听人说,灵魂是住在云朵上的,他们都要回到神的身边去。羽叔叔现在一定已经到那里了,我该怎样才能再见他呢?我怎样才能把他找回来?我猛然想起月曜来,想到他的高入云霄的微凉塔。我要到那儿去,我要沿着微凉塔一直爬上神的世界去,如果可以见到他,我会请他把羽叔叔还给我……从王宫到神殿我忘了是怎么过去,只记得从微凉塔下一直不停的向上爬,好高好高,我以为真的可以去神界,可是没有,上去的路在半空突兀地断了,我坐在塔顶绝望的看着天的尽头,那么远,是我走不过的生与死的距离。可恍惚间我有种感觉他不在那儿,他不会离开我去那么远的地方的,他一定还走的不远,在我身边的某处,静静的等我去找,找到了他就会和我回家,在樱林中像从前一样对我微笑如樱花绽放。

我似乎在那儿坐了几天几夜,默默不说话,最后天开始下雪,冰冷的苍穹怀抱着我。我昏昏沉沉的像回到从前,还看到了月曜苍白的脸,接着又是无休止的黑暗,最后出现的是羽叔叔的样子,他悲伤的望着我,露出让人心疼的笑容,潋羽似乎在说着什么,可惜我听不到。我着急的喊羽叔叔你不要走留下来!可他不回答,悲伤的看我,最后他被绞没在翦风的剑影里,只流下一颗殷红的泪。

我惊坐起来,发现自己早已不在微凉塔顶。我被安置在一张很软很暖的床上,月曜竟坐在一边守护着我——原来昨夜看到的直的是他。可我忽然想起从前很怕他的时候,常常噩梦里被他惊醒,那时羽叔叔会柔声的安慰我哄我入睡,那种温柔的节奏我现在还记得。我如今已经不再怕他,而羽叔叔也不再回来了。一种陌生的液体涌上来,从我眼里不停的迸流,微痒的感觉爬过脸颊,我蓦地反应过来我在哭,我流泪了,怎么可以在月曜的面前如此不顾忌的痛哭呢?可我真的忍不住。月曜并不说什么,他不擅长于安慰人,只是关切的望着我,我想不到他竟也会有这样温柔如月华的神色,甚至让我有错觉以为羽叔叔又回来了,我抱着他拚命的哭,直到筋疲力尽的再次睡去。那晚我记住的是他肩上被我的眼泪浸得湿透的衣服,一个人的眼泪原来可以有这么多,把生命中从前的和以后的,所有泪一次透支干净。还有就是我嘶哑的哭声,很难听,像受伤的野兽躲在山洞中低吼。那夜,是我最后一次昏昏沉沉的度过羽叔叔走后的日子。

第二天,我完全的清醒了,睁眼时月曜仍在跟前眼也不眨的守着我,经过那场痛哭以后我想我认定了他是要陪着我一生的那个人。我们一起回王宫去。疏旒见到我以后是一种说不出的表情:他大概以为我是回来要他的命的?我走过去说:我要嫁给月曜了,也许以后不会再看到你,祝福我们吧。连我自己都惊讶于为什么我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一点想杀他的冲动都没有,难道真的血浓于水吗?我想大概是我一切都看破了,想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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