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旒说:“璎珞,你大婚的日子。我将这天下送给你做嫁妆。”所有人愕然的看着他,尤其是玦祭。

疏旒继续说:“从你那次用自己的手法解决了暴动的事件以后,我已经决定了这样做。我发现你变得开始有了行事的魄力,有了王者之风,而不是从前那个恨我又顺从我的杀手。你比玦祭更适于做王,所以我不能放你,潋羽在,就会把你带走,于是我杀了他,不管你是不是会恨死我。”

“可我现在还是要走了,跟月曜走,去做他的新娘,你拦不住。”

“我不会拦你,神族和王族的结合!是一件多么伟大的使命,只有你能,并且你做到了,这更意味着王位非你莫属。我用王冠做你的凤冠,江山做你的陪嫁,帮你完成这个心愿。”

我望着他很久没说话。多好的礼物,在我从痛不欲生中挣脱之后又送我一个囚笼。我问:“我可以去收拾我的东西了吗?”不等他回答我转身就走,月曜静静跟在我后面。

我感觉身后有一道目光,阴冷忧郁。

我回去房间,羽叔叔的尸体已经装在白色的殓衾中,静静的躺在床上,旁边点着许多支白色的蜡烛,火焰跳动着像谁的呼吸?晶刃还在,他把一张纸塞在我手中,一言不发。我看到那是羽叔叔的绝命书, 上面写着:

樱,看到我的话时,请相信我还在你身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而已,其实这样也好,我就不会再对你唠叨,总让你做许多为难的事,还总限制你的自由,让你不能做你想做的……但今后就不会这样了,我可以在旁边感知你的幸福,让自已快乐,我觉得这样很好,所以请别为了我让命脉运再起波澜。樱,一定要让自己幸福啊……这是我拜托你的最后一件事。

潋羽 绝笔

羽叔叔,你现在看到了,我很幸福。我不能确定潋羽是不是真的在,如果是真的,他的灵魂为我而放弃了整个天堂吗?如果是假的,他直到最后的一刻还在为我而织着善意的幻梦……对我这么好的羽叔叔,为什么舍得跨过生死把我丢在岸这边?

我收拾着行装,每样东西上都还留着他的温度、他的气息,那些回忆缠绵的笼在上面,抹不掉。衣服里掉出一样东西,我伸手抄住,原来是他在集市上送我的泥娃娃,由于放的时间太长,表面都已经风化龟裂了,我拿着它不忍释手,反覆的看,突然我发现它的底座上有两行小字,仔细的分辨,是:天涯携手,平安永久。其中“天涯”两字,已经裂蚀得难以认清了。我把它贴在心口,难过得说不出话来,窗前几瓣樱花飘落。

天涯都已经碎了,樱花还来做什么?

羽叔叔入殓的那一天,所有人都来了,包括杀他的凶手。我看着黑色的泥土一点点的将他吞噬下去,心里反而很平静。手中的翦风剑饮了潋羽的血后,似乎也感到了温暖,它不再那样冰冷可怖了,触手的感觉自然得像羽叔叔还站在我身边。葬礼过后我一直不离开,看着无甚相干的人一个个走掉,月曜牵着我的手陪着我。

奇怪的是晶刃和疏旒站在远远的山坡上似乎在说着什么话,玦祭立在旁边像一棵弯腰的树。过一会儿疏旒带着玦祭先从山坡上走下来,慢慢踱到我身边,他握了握我的肩,没有说话便走了,旁边的玦祭用他阴冷忧郁的眼光看了我一下,也跟着我离开,我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再转头,正看见晶刃蹦蹦跳跳来到我面前。

晶刃看着我:“其实叔叔他真的还在你身边,你用不着难过的。”

我说:“我知道。可是我看不见他,也听不到他和我说话,我不喜欢这样。”

晶刃忽然笑笑:“月邪也和他一样呢,但我知道他会回来——可惜潋羽叔叔没有……”他忽然转了个话题,“想不到你和月曜哥哥会在一起呢,我还以为月邪会更合适。”

“你想要我去找他吗?你可以送我去啊。”

“那怎么行,月邪不希望那样的。不过,只要你们愿意,或者他还可以来喝你们的一杯喜酒呢。”

月曜却似乎有些动容:“可能吗?他己经死了。”

“他可以的,你还会不了解你的弟弟吗?”晶刃诡秘的一笑不再答他的问题,却凑到我耳边低声的问,“如果你知道你的羽叔叔正在受苦的话,你会去救他吗?会愿意付出一切吗?”

“是。一切代价。”

“为了月邪,我也可以。”他笑了笑,“别忘了你说过的话啊。”

回去的一路上月曜一直在讲关于月邪小时的事情,我发现他其实很爱这个弟弟,否则谁又会把那些琐碎而幼稚的细节记上这么长时间呢?如果没有他父亲的遗命,月曜也许永远不会去杀这个“邪魔”吧,看着他英俊而忧伤的侧脸,想起他那夜的仇恨,我忽然明白:他恨的不是月邪,是他自己。那么刻骨铭心的恨。

最后的一切发生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早上。

月曜和我的婚期就在三天后,当时我刚刚起床不久,心里想着今天要去羽叔叔的墓前去看一看。这时有王宫的使者来拜访,进来后我发现他就是玦祭,我的哥哥。他把父王疏旒的旨意递在我手上,然后问我:“你懂我吗?”

我凝视了他半晌:“大概是懂的。”

他又说了一句话,之后走掉了。他带来的旨意中说,要我尽快杀了晶刃。疏旒说他知道要我做这件事的难,可他没有别的人可以拜托。我是他的女儿,是未来的王,如果心中真的有天下,就帮他这一个忙。

晶刃?天下?

我还未做出决定,不料晶刃却已先要找我了。是月曜和我一起出发的,一路上都溢满着樱花的甜香,从一个个粉白的标痕印记中散发出来。

晶刃站在一个岩洞前等待我们,但他的脸是向着山洞中看的。我们走过去,就感到山洞中充斥着寒气。向里一望,原来是满眼的严冰,如水晶般依附在岩壁上,寒光映凉了人眼。

我立刻就注意到一面冰壁上隐隐有人影,一分辨:是玦祭与疏旒。另一边传来月曜的叹息声,过去一看,他所面对的冰壁中冻着一个人,那人也是一身白衣,眉间眼底有着月曜的影子,他的眉心,有一点殷红,他睡得很安详。而我几乎立刻明白了:那是月邪,月曜的弟弟。

晶刃笑着叫我们:“璎珞姐姐,月曜哥哥,快来看这里!”

我们走过去,看先前的那面冰壁,晶刃已让影像变得更清晰,且有声音传出来。我看到玦祭执剑刺穿了疏旒的后心,他此刻已不再低头,身子直得如一棵挺拔的树,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在父亲背后如此扬眉吐气。

“为什么?你……王位……”

“是的。为了王位不再捆缚更多的牺牲品。你为把我从小**成王而费了多少的心机?斩断我爱的一切,甚至连妹妹也因为这目的而被你训练成异于人的杀手。我们都被你亲手葬送了……你懂笼中鸟的悲歌吗?它们的翅膀被你折断了,即使逃脱了牢笼也不可能再飞翔,你给了我们多少绝望?”

“你恨我?”

“是,不过不是为了这个理由杀你。璎珞逃出了你的束缚,她有了幸福,可你还不肯放过她,这个王座是坟墓!它会埋葬所有坐在上面的人。我和妹妹有相同的命运,现在不能飞翔的我,所有的希望都系在她的身上,她像另一个可以幸福的我,我怎么可以看你再次毁了璎珞?!”他吼着,把剑抽出来,血溅满了冰镜的彼端。

我闭上眼,耳边响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璎珞,请你代替我幸福。

晶刃忽然说道:“其实疏旒是可以不死的,但他没有躲,也许他也希望有人可以代他幸福。”

“你究竟知道关于我们的多少?”

“你从前也问过类似的问题。现在我说:不止一点点啊。月邪其实经常讲关于你的事,虽然他没有说过你的名字,但我知道他说的就是你。”晶刃得意的笑,“我猜得不错哟,很佩服我吧。”

“月邪他认识我很久吗?”

“对啊,你从来没有想过你的灵力仅靠那种水平的老师们就可以高到这地步吗?这些,都是月邪教你的。他在无意间遇见你,然后就……”他吐吐舌头天真的笑,“……就是一生。”

“而我杀了他。”我垂首,不知心中究竟是什么滋味,这样的酸楚苦涩,却又夹杂一丝甜意。

“你也可以让他活过来——求求你了,璎珞姐姐,你答应我吧,姐姐最好了!”他撒起娇来,“而且,你要救潋羽,所以只是顺便帮我的忙……”

“潋羽?!”我突然想起那一天他所说的话,“难道羽叔叔真的在受苦吗?”

晶刃笑着接过我手中的翦风剑:“流光翦风,见血摄魂——懂吗?它握在你的手中,只要划破了谁的皮肤,那人的灵魂就会永远被囚禁在剑里。包括月邪自己、潋羽、和其他无数的亡灵……死在你手下的人,当然不会无辜,那些穷凶极恶的家伙们和你的羽叔叔此刻正关在一个牢笼里呢,你想……”

我飞一般抓过翦风剑,失声而呼:“羽叔叔!”

晶刃又看看月曜,面色黯淡下来:“不知月邪在其中又会怎样呢?我好担心他……”

月曜淡淡回答:“他自然会是恶人的王。”

“可我很想念他,月曜哥哥,你难道不是这样吗?”晶刃有些凄楚的看着他。

月曜叹了口气,神色亦黯淡了。

“他就是坏人吗?”晶刃继续道,“他只不过是和别人的人生态度不一样罢了!真理是什么?哪种是一定正确的?他为什么就是错的呢?谁也不能确定自己一定是对或错,每个人只不过向着自己心中的目标进发而已,只因为道路不同就要毁了别人,这样的你难道正确?!”

晶刃激动的盯着月曜。月曜不语。

“怎样才能救他们?”我问。

“流光翦风相斩,双剑皆毁。”晶刃忽然迟疑了,“我不希望你们拒绝我,可我也必须说:如果你们拒绝的话,我不会怪你们的。”

他咬紧了嘴唇,“因为这样做,不仅会放出无数的怨灵,而且,你们将会受到诅咒!”

“诅咒?”月曜挺拔的眉毛挑了挑,“他似乎对我提过。”

“是的,是月邪立下的诅咒,毁剑者会受到惩罚的!虽然我也不了解诅咒的内容,但一定很严酷,因为他若见到自己最爱的两个人生死相搏的话,一定宁愿在那之前毁了你们,我知道他会这样想的。”

“月曜?”我转头望他。

他淡淡的笑了。

“也许月邪是不愿意你们这样做的,他一定将现在的状况也考虑到了,他……不愿回来,但我却,却这样的……”晶刃哭了,“我一心只想月邪复活,我知道这样子很自私,也知道结局的不可收拾,更知道疏旒是为这个叫你们来杀我的……如果不能释放月邪的话,璎珞姐姐,请你用翦风剑来结束我吧,这样我就可以去找月邪……”

“晶刃,别哭,我愿意。” 我走过去抱着他的头,“我和你一样的自私,我只想羽叔叔能回来……”

“璎珞。”我感觉月曜的手握住了我的肩,他的手很用力,像要把他所有能表达出来的感情都传递给我,让我知道他的心思。

我转头看他,他坚定的点了点头。

月曜,他下这决心做这选择的牺牲有多大,我永远无法偿清他对我的好了吧。

“我也想任性这一次,他是我唯一的弟弟啊,上次我以为自己杀了他时的痛现在还没有结束,我不想他死,绝不想。”

“开始吗?”

“好。”我放开晶刃,我和月曜注视着彼此,也许是最后一次的凝望。

想到立刻有不知名的命运向我们袭来,我的脑子里没有办法不乱。我有限而精彩的回忆如云霞在眼前一幕幕疾闪,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都望着我,望着我……

羽叔叔……疏旒……玦祭……

“樱,一定要让自己幸福啊……”

“我将这天下送给你做嫁妆!”

“请代替我幸福。”

……

我闭了眼,挥出翦风剑!神啊,我要做我自己,不管是樱还是璎珞!请罚我堕入劫难,请罚我为所有的罪负过。但请让我忠于自己,我要去追寻我渴望的幸福!我要救赎我爱的人们!请让我成功!

天地之间一声金戈交鸣。我听到隐隐的雷声。张开眼,身边的诡异空间中群魔乱舞,一派末日的景象。谁为地狱吟唱祈祷文?让我们得救赎,让我们得救赎……

惊惶的世界一下变得安静,我看不到别的纷扰……羽叔叔啊,羽叔叔啊,欢迎你回来。请再一次的微笑如樱花绽放,让我幸福的接受灾难……

我嗅到末日死神隐隐的气息,不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我看到晶刃拥抱着从冰墙中挣脱而降临的月邪忘形的哭笑,我看到羽叔叔站在我在面前如一位守护天使,我看到月曜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很温暖,他的嘴角有笑容。不管未来我将如何,不管能否从劫难中逃脱,此刻,我想念的人回来了,我爱的人们在身边。我希望幸福的人们幸福了……我的身体从未容纳过如此多的快乐,我从未有一刻如此自由。

神,谢谢你给我幸福。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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