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埋葬了记忆的花瓣

谁埋葬了记忆的花瓣

后记:谁埋葬了记忆的花瓣

我叫璎珞,我的父亲是王,我的哥哥是皇子,而我,却不是公主。

王叫疏旒,他的儿子是未来的王,他的女儿是他从小训练出的顶级杀手,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儿子未来的左膀右臂。

皇子叫玦祭,他的父亲是众望所归的王,他是众所周知的未来的王,他的妹妹,是不为人知的开在角落里的花。

我住在王宫最高的一座塔顶的阁楼里,每天白天时安静的独坐在那个阴暗的斗室,看面前屋顶上漏下来的一缕天光,无数微尘在里面起舞,像凋落的花瓣,像冬天里的雪屑,像死在我手下的数不清的亡灵。我经常在夜里出去执行疏旒吩咐的任务,每次回来时红莲就绽了满身。我从未失手过,也从未被人看破过真面目,这世上知道我的存在的只有疏旒和玦祭,剩下的那些曾教授我法术的老师和照顾幼时的我的奶娘,都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是疏旒要我送他们去的。至于我娘,我自从出世就未再见过她。

在我刚刚出生的那天,疏旒就亲手为我戴上一串美丽的璎珞,他说要我将所有的忠诚都放入璎珞中,只要璎珞还在,我就永远不能背叛。从我记事起他就每天教我说这句话,要我说给他听,那时还只是孩子单纯的背诵,直到很久以后坐在阁楼里看天时才恍惚明白:我竟将一生就这样的承诺了出去。疏旒其实对我也很好,只要我听他的话每天躲在阁楼里不出声,每夜出去为他杀人,他可以为我做一切事。我想要的东西从来就不怕得不到,我生气的时候指着疏旒的脸破口大骂,他站在那里静静的听着,一句辩解也不说。

玦祭和我的命运其实很相似,自从来到这世界上,我们都是父亲手中的提线木偶,演他分配下来的角色。我杀人,而他学习做一个帝王,如何号令天下、如何安抚百姓、如何善用臣子……我们惟一不会的,就是如何快乐。他甚至还没有我幸运,疏旒说君王要寡言令色,不贪不奢不骄,所以他从不像对我一样纵容玦祭。玦祭的面色从来都苍白着,像刚生过一场大病,他的目光时常阴沉,只在见到我时会偶尔的微笑。我不知道这是父亲要他做的,还是他自己要微笑。

日子死水般不起涟漪的一天天流过,积成暗绿的深潭,不知底下是否积聚着暗涌漩涡。谁知道哪天,我的生命线会不会突然间翻转个身呢?

那一天果然来了。暗夜、任务、血花、死亡、离开……这本来编排好的程序竟会被打断了。被那个如此奇异的人,月邪。

我在夜色中转身,还未跨出一步,就看到几重屋脊外,有个白衣银发飘飘独立的人。

杀。这是脑中第一秒浮出的念头。

第二秒,我的剑已到了他的咽喉。

第三秒,剑却已在他手里。

杀人者总有被杀的一天,这我知道,而这一天却来得这么早这么突兀,还是叫我不甘心。

“你不必等着看我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了,我保证你会失望的,动手吧。”

“你的脾气可真坏。”他居然笑了,笑着放下手。

“不杀我你总有一天会死在我手上的。”

“我知道。而且就是为了那个目的才留下你。本来已经有一个可以杀我的人了,现在再加上你一个,不错呀。”他已经凑到近前,笑望着我。我看见他英俊邪气的脸,嘴角弯着,眉毛挑起的弧线很好看。

“但我现在还杀不了你,你可以先下手为强。”

“是还嫌早了一点……不过以后一定可以的。”他把剑还我,转身走出几步,“只有符合一个条件的人可以杀我——那就是我心甘情愿的死在他(她)手中。因为我是月邪。”

他说毕纵身隐没在月华里。我仰望夜的穹庐,果真月异星邪。

那之后他时常在我的面前出现。阴魂不散——我这样说他,但他却笑得弯了腰。他教我许多高深的黑魔法,我告诉他我的所有老师都是我亲手杀死的,死时他们的血高高的溅起来洒上苍天,然后雨一样落下来染红了我的世界。我说我讨厌血腥的味道,尤其是熟悉的人的血,虽然我认识的人并不多。月邪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但当他下一次来的时候,手中就多了两把剑,他把其中之一递给我说:它叫翦风,用它杀人,下次血就不会再溅在你的身上了。他笑笑补充道:

记得杀我时一定要用它。

另一柄流光他自己随身带着,两把剑很相似,都带着月邪特有的那种气息。

果然,有了翦风以后我的身上再没有染血,疏旒对此很满意。

月邪对我讲他的伙伴是个叫做晶刃的孩子,又聪明又可爱,还有一种和他的邪气相衬得异常的天真。我说我也想见见那个孩子,可他摇摇头说不行,他来见我的时候不想任何人在身边。月邪的笑容忽然又诡异起来,他问:你喜欢我吗?

我点头,接着说:可我不爱你。

为什么?我哪里不符合你的要求吗?只要你跟着我走,我们都可以挣脱现在的命运,我保证,一切都随心所欲。

……如果你的话少一点,神色淡漠一点——简单说,当你眼中的月光变得清澈的时候,也许吧。

沉默。

你认识他?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

谁?

算了,我知道你不可能见过他的。那个人和你的形容甚至是不差毫厘,真不懂你们怎么会……

其实这些是没有用的,我想疏旒不会让我爱上谁,更不会让我自由,你知道吗?只要有这璎珞的束缚,我的命运就不可能改变。就算我可能爱你,王的命令到了,我还是会杀你;就算我爱你说的那个人,我们仍不可能在一起。

你可以把那块束缚你的璎珞摔掉,很容易的,你为什么不试?

你能够把你自己这样轻易的摔碎吗?

可以啊。我己经这样做了。

可我不行……或许,只有当我把一切的一切都忘记了,像回到刚来这世界的那一刻,我才可能新生。

我们都不说话了。宿命难争谁都知道,但月邪却偏偏是一个最爱毁去注定东西的人,而他,也几乎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人,现在,他又想如何打乱这众星象呢?……

他下一次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没有了那把流光剑。我问他,他说剑已送给了应该拥有它的人。我猜想,就是他口中的“那个人”吧。他今天的面色好沉重,遇到月邪的日子以来,我第一次见他如此严肃的表情。

璎珞,我来向你告别。

告别?你到哪里去?我们日后……

还会见面的,只是我想,那时我们已没有告别的时间了,将死的人会把时间用来做一些更值得的事——别问为什么,我只说这些。他是一个孝顺的继承人,会很听父亲的话的,他很快就会来杀我了吧……你到时也一定要来啊,我就算介绍你们认识。

月邪临走时还说:我会帮你找好出来约会的理由的。

不久,疏旒带来消息,月邪无缘无故毁了数座城。他还顺便说:大神官月曜即将出发决战月邪,到时,要我悄悄的尾随在月曜的身后,伺机暗杀月邪。

遵命。我面无表情的说。

临行前,我留下了从出生时就一直伴着我的那串璎珞。这次任务,我大概是有去无还了吧?那就把这“忠诚”留给疏旒吧,或者说,我想来世,不再有这份禁锢。

我发现月曜和月邪两人竟相似得惊人:一样的白衣银发、俊朗的面容,还有眼中明亮的月光,而稍不同的就是——月曜与我那天幻想中的形容真的毫厘不差,我懂了,他就是那个人。

望着前面雪白的背影,我竟然有些眩晕。走了很长的路,甚至还绕了几个圈子,月曜还未停,感觉中的前方永远都还有无尽的距离,不要停,我希望我的一辈子都在这条路上走尽……可正当我这样想时,月邪就己经出现了,他笑着招呼:哥哥,你好!

月邪接着道:哥,答应我,永远别和翦风剑相争,我在这世上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这一件事,你要满足我的这愿望。

如果我不呢?你还会怎样对付另一世界的人?

我已在双剑上下了诅咒,毁剑者会……

会怎样?

月邪却又笑了:不告诉你。

他们长时间的沉默着,好像在倾听云在天空中浮涌的声音,厚灰的云朵载着天空的眼泪,游动着,像在寻找可以痛哭的机会。第一滴雨掉下的时候,兄弟两人也开始了决斗,呼啸的咒文铺了漫天,我静静凝注着战局,寻找机会。

我看见月曜的白衣上开放了几朵娇艳的红花,血液凝滞在他的银发上。

我看见月邪的手不经意的颤抖,有心无心间几次望向我藏身的地方。

我看见月刃掠过了月曜的眼,那双盛满了清澈月光的眸子顷刻间染遍殷红,又在顷刻间被雨水冲刷……

我的手也颤抖了。月曜……他是你的哥哥啊,月邪你为什么……

仿佛巧合的,月邪的目光又向这边望了过来。我懂了。

盲眼的月曜看来是不会察觉身边有什么状况的吧。月邪转过身像在凝视他的哥哥,我数了他的呼吸,一毫不乱。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翦风如冲天的银龙直扑向月邪——他忽然转过头来。

银龙闪电般的扑近了他,我看到他的唇在剑光雨影里动了动,似乎说着什么。我听不到,但却看得很清楚——

是“我爱你”。

翦风终于在一刹那间吻上了他的眉间,我最后一次凝望他邪气英俊的笑容和眼底的月光……而几乎是同时,他的手到了我的额前,这次我听见了月邪微弱而执着的声音:忘记吧……

眼前的世界在瞬间黯淡且摇晃起来,月邪最后的笑容越来越模糊,离我越来越远,终于一片漆黑。谁能告诉我永无乡里还有没有梦境,让我可以再见那一份邪气而明亮的月光。意识也不再清醒了,寂寞的安眠即将降临,就让我最后道一声:

晚安。

如果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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