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人死如灯灭

第二十章 人死如灯灭

城外十里,遮天宫。

高山上,雄峰耸立,宫殿林立,城墙连绵不断,锁尽江湖命数。

偌大的殿中,空空荡荡,昏暗、清冷、死寂。卫钟凌一个人坐在高高的紫檀椅上,一股君临天下的王者之气让人望而生畏。然而此时的卫钟凌看上去却显得很疲惫,这偌大的江湖几乎有一半在他的手中,但是,面对这空空荡荡的大殿,他好像失去了什么。

突然间,从昏暗的入口处传来了脚步声。卫钟凌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顿了顿,随即也站了起来。

如今,只有秋止忆能够自由出入这江湖的禁地。

秋止忆在底下站定,神色一如往常,可毕竟有些不同了。卫钟凌看着他,身体莫名地颤动了一下,一种异样的感觉流遍全身。卫钟凌走下台阶,来到秋止忆跟前,当先屈了腿,盘坐在冰冷的石板之上。秋止忆有些愕然,卫钟凌随即笑道:“坐吧。”秋止忆愣了片刻,方才依言坐下。只是在他心里仍是惊诧于卫钟凌的这番举动。

卫钟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道:“止忆,我们似乎很久都没有这样谈过心了。”秋止忆心头一震,他扫了一眼这空寂的大殿,忽然间明白了卫钟凌为什么会有这近乎奇怪的举动了。

眼前的这个人掌握了江湖的生杀大权,俯瞰众生,然而那种无穷无尽的孤寂却愈加浓烈。某一瞬间,他抬头不经意间瞥见了卫钟凌头上竟有了一丝白发!

秋止忆突然间放声大笑,在这空寂的大殿中久久回荡,昔年的记忆涌上心头,他不再当眼前的这个人是江湖之王,而是曾和他共过生死的平凡兄弟。卫钟凌眼角似乎都有了一些泪水,他也哈哈大笑,但那笑声中却带着没法隐藏的凄凉。

鬼影站在大殿外的广场上,望着已成一片废墟的卫府,心头一阵恍惚。那日赏剑大会后,卫钟凌便下令将这堪比皇城的卫府焚尽。

他每日在遮天宫的密地中看到那些中了修罗十三针的人,那些恐怖狰狞的表情,听着那几乎是野兽才会发出来的嘶吼声,他开始害怕,甚至于颤抖,这一场称雄江湖的大业,究竟还有付出多少人的性命?

秋止忆出来正瞧见鬼影,当下走了过去,与他并肩站在了一起。鬼影侧了头又扭了回去,沉默了片刻,才慢慢道:“江南那边传来消息。”他顿了一下,气氛很是不好,秋止忆像是也被触动了,心里一梗,鬼影扭头,一字一句的道:“老四死了。”虽然在心中秋止忆已经知道鹰井泉不能幸免于难,但当他听到这个事实的时候,心中还是五味杂陈,一阵悲凉,许久才恢复过来。

鬼影叹了一口气,有些自嘲地道:“嘿,称霸江湖,称霸江湖?二哥死了,老四也死了,接下来恐怕就轮到了我了。”秋止忆默然不语,把手放在鬼影的肩膀上,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鬼影自嘲一笑,卫钟凌对他曾有救命、知遇之恩,他也曾以豪情相助,势要同卫钟凌在江湖上干一番大事,只是如今,一切都并非他想象中的那样简单了。

沉默了片刻,秋止忆正色道:“我想不通。”

鬼影问道:“想不通什么?”

秋止忆道:“叶忘冷怎么可能就来了洛阳?”

鬼影听罢,眉头深锁,转念一想也发现了些许线索,他道:“二哥的功夫在你之上,以他的功夫纵使不敌叶忘冷,但叶忘冷去却也不可能杀了二哥,而且长安有我们的数百高手,叶忘冷纵然功夫再高,他一个人?”

秋止忆不动声色的点头 ,沉声道:“我去长安的时候,检查过老二的伤口,出了致命的剑伤外,还有三四处深入肺腑的刀伤。”

“刀伤?”鬼影一惊,也就是说,重玄剑宗在暗地里已经开始行动了。他继而道:“能伤到二哥的人,刀法也已臻至化境,这江湖上也只有几个人才能做到。”

秋止忆闭目沉思,似要将这天下间有数的几个用刀高手找出来。蓦地,鬼影寒声道:“我知道了,是他,乘风刀董浪!”鬼影终于想起那日同路听风在一起的那个提刀人!

“乘风刀董浪?”秋止忆幽幽道,董浪由洛阳入长安,协助叶忘冷脱身,这一切是否预示着什么,又或者这一切是由叶序牧安排的?又或者?他不敢再往下想下去,现在在他心中,这位天下无双的剑手越来越可怕!

鬼影的目光看着山下的废墟,道:“大哥,我要去趟长安。”

秋止忆转过身来,怔然地看着鬼影,四人当中,以他和方明远的关系最好,秋止忆在心中叹了口气,长安现在是个是非之地,他摇了摇头,终是道:“小心点,长安不比洛阳。”

鬼影颇为感激的看了一眼秋止忆,旋即道:“谢谢你,大哥。”

此时的北方波云诡谲,暗流激涌,每个人都身处危险之中,而江南也同样如此。

夜幕不知何时降临的。偏僻的山路间,寂静无声,冬日的江南总是很早就黑了。

李向堂拄着剑踉踉跄跄地走着,却不想脚下一趔趄,站立不稳,倒在了一旁的山坡上。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扯动着神经,胸口的伤,刚刚止了血又破裂了,鲜血流了出来。

李向堂脑门冷气直冒,他索性放松了下来,身子完全靠在了小山坡上,极其粗重的呼吸声预示着他已经达到了疲惫的极限。自三日前,一场激战至今,他未有一刻合眼,鹰井泉人虽无谋,但一身横练功夫却绝对是天下少有。李向堂虽杀了他,自己却并不好过,加之寡不敌众,在数百号人的围攻中身受重伤,几要油尽灯枯,幸而疏毓得以平安,否则他便是死了也无法向师剑云交待。

远处,突然间火光亮起,粗喝的“快给我追”声音远远地在这黑夜传了开去。李向堂浑身一震,蓦地惊醒,求生的本能激起了体内残存的力气。他喘着气,翻过小山坡顺势滚了下去,哪知这山沟倒是深得很,李向堂这一滚牵动全身气机,疼痛难忍,昏死过去。

火光迫近,从这小山坡穿过,一行人在这黑夜中急速奔行。

天不知在何时又下起了雨,由小转大,滂沱而至,铺天盖地。冰冷的雨水哗哗直下,浸湿了李向堂的衣裳,稀释了血液。雨水一大,原是干硬的土地立马变得泥泞,不多时,泥水就混着雨水溅到李向堂身上,而他的伤口仍在流血。

天亮,雨停,人醒。

李向堂只觉得头疼欲裂,周身像被火烧过一般,雨虽已停了,但他的衣服还未干,和着泥水湿漉漉的。他拄剑用尽力气站了起来,愕然发现这衣服穿在身上犹如负了千斤重物,使他寸步难行。李向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翻过山坡,往回去了。

他想昨日那些人应该追的远了,回去应当安全些。只是,当他刚走出这条山路,到了前方的空地时,三四十号人便一涌而出,将他团团围住。

李向堂环顾一扫,这三四十号人足以取他性命了。只是到了此刻,他的心里反而一丝惧怕的感觉都没有,他抬头看天,只觉日照晴空,坦荡无余。

为首的一人是江南三帮之一的程志,虽是贵为一帮之主,但因为不敢反抗遮天宫,做了遮天宫的犬牙。

程志冷声道:“李向堂,你的死期到了。”

李向堂一脸漠然,有些吃力地道:“我李向堂本是死过一回的人了,现在才死,已是便宜我了。”说到最后他竟笑了出来。

程志有些愕然,旋即怒道:“死到临头还能笑得出来,看招!”话落,双脚一动,便往李向堂肩头攻去。程志使的是一对双钩,他猝然发难,速度自然是极快。

李向堂早已是强弩之末,他提剑朝双钩砍去,但他随之而来的便是内伤牵动,出剑一滞,剑势一滑,程志双钩一拖,李向堂的长剑便被钩住。程志见机一搅,目的便是要李向堂弃剑认输,束手毙命。然李向堂虽是油尽灯枯,又岂是易与之辈?

当即沉喝一声,内力激荡,长剑一抖,“叮叮”之声传开,程志双钩被震开,连双臂都有些发麻,随即李向堂的长剑便如闪电般刺向程志胸口。

程志大骇,心头惶恐,竟想不到在这种情况下李向堂还有如此功力,此时此刻根本抵挡不住。

李向堂的长剑已经触及到程志的皮肤,程志甚至能够感觉到死亡在逼近。然而下一刻,李向堂看到了程志眼中掠过的一丝恐惧,他的心头猛然一颤,曾几何时,他亦有过这样的恐惧。

剑锋一转,往回收了半分,他的剑阔而薄,因此剑身随即贴在了程志的胸口上,李向堂全力刺出的一剑便以弹力打在了程志身上。

程志“蹬蹬蹬”连退七步,方才勉强站定。程志震惊不解,愕然道:“你为什不杀我?”

李向堂拄着剑,喘气道:“因为曾经我和你一样,体验过那种无奈的恐惧,那种生杀大权掌握在别人手中的滋味。”

程志讶然,显然不知道李向堂也曾受过胁迫,但现今李向堂已然脱离了遮天宫,公然反抗,想到这里他不禁冷汗直冒:他不愿臣服,只是面对生死抉择,他放弃了尊严与人格,卑躬屈膝。

没人能说清这到底是对是错。

李向堂忽的喷出一大口鲜血,他五脏六腑本就已经被震碎,刚才与程志短短交手,已是用尽最后一份真气,再也没有生存的可能了。感觉到生命的流逝,李向堂强撑一口气,道:“浩然天地,正气长存。遮天宫称霸江湖的美梦必将破灭,你若还有一点良知,现在回头,为时未晚啊!”他最后一口气送出,声音便戛然而止,一代名侠清风剑就此魂归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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