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决战在即
夜里,叶梦才醒了过来,十年前的噩梦在叶梦心里留下了永远难以愈合的伤口,那段日子,也许是她永远走不出的困局。
路听风身心俱疲,不仅是叶梦,他自己对于无影盗也有着很深的恐惧。那种实力上的巨大差距让他也深感无力。
师剑云心情沉重,今天的交手,他便知道凭他手中的流霜剑根本不是卫钟凌的对手。
叶梦很是憔悴,路听风在一旁守着她,见她醒来,连忙端来热水。叶梦稍稍定了定神,恢复了平日的理智,她道:“听风,我们怎么办?”
路听风深吸一口气,道:“放心,有我在。没事的。”
叶梦摇头,惨声道:“我们三个联手都打不过他的,这天底下除了我爹,没人能杀得了他了。”
路听风道:“十年前也许是,十年后不一定。方才我和他交手,他武功虽高,但我和剑云联手,未必不能杀他。”
叶梦眼中闪过一抹亮光,道:“真的?”
路听风点头,道:“白天我与他正面交锋,对比十年前,他的武功虽进展许多,但并没有到那种不可思议的地步。若依爹的推算,这十年时间他的武功会成倍增长,可是事实证明没有。一定是当年爹震断了他体内经脉,留下了无法治愈的暗疾。”
叶梦听罢也觉有理,十年前,他二人不是无影盗的对手,十年后他却不能再短时间内重伤路听风和师剑云,也从侧面证明了路听风所想。
“但我还是不放心,我现在就写信去长安,请爹出山。”路听风也同意了,说真的,虽时隔十年,他心中仍旧恐惧。
腊月二十五,叶序牧从长安回信,但信中只有两个消息,都是不好的讯息。其一,长安形势严峻,叶序牧坐镇长安,要出关至少等到年关之后。其二,董浪已死,尸体正由重玄弟子送回洛阳。
年关将近,但路听风等人心中却没有一点欢喜,董浪是他兄长,亦师亦友,如今也惨死于遮天宫之手,他心中痛极。这场景就如同十年前他看着自己的朋友一个个死在无影盗手下,他心如刀绞。
路听风握紧手中的信,沉声道:“梦儿,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卫钟凌的大部分势力都集中在长安,洛阳相对薄弱,我们主动出击。”
师剑云道:“大哥是要瓦解卫钟凌在洛阳的势力?”
路听风点头。
随后,路听风和师剑云带领众多江湖人士突袭遮天宫,弄得遮天宫烽烟四起,死了不少手下,卫钟凌的势力也由此消耗不少,但这期间,他们都未曾与卫钟凌再交过手。
正月初七。雪满洛城。
这苍茫素净的洛城为了迎接一位逝去的英雄——董浪。
董浪的尸体被送了回来,路听风悲痛不已。
董浪葬在邙山,送行的只有两个人——路听风、师剑云。
上邙山的路已经被大雪封住了,但是这一切都不能阻挡他们为董浪送行。原本洁白的雪上随即多了两排脚印,又深又稳。
站在邙山之巅,这两个江湖的传奇俯瞰着整个洛阳城,然而他们对于这场江湖浩劫的态度是不一样的。路听风就像一座山,任凭天地之间如何惨烈,风霜雨雪仍是岿然不动。而师剑云则像山川之间的流水瀑布,无所拘束,奔流直下,尽显逍遥之风,他在天地之间飘摇不定但从未离开自己的位置。
邙山之巅的风越来越大,直吹得两人的衣服呼呼作响,甚至有时候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路听风看了一眼师剑云,道:“世上所有的武功都不可能突破天地的极限,天下没有无敌的武功,却有无敌的境界,身同天地,与天地融于一体才能领略武功的无上之境。”
师剑云惑道:“大哥的意思是?”
路听风道:“这个时节邙山之巅环境极其险恶,寒冷异常,一般人能在山顶待上一两个时辰已是极限,如我们这般练功之人也不过是五六个时辰,今夜我们就不回去了,你我以内力加持看能否战胜这恶劣的天气,三天过后你我便杀上遮天宫。”
师剑云伸出手来,同路听风的紧紧握在一起,道:“我师剑云今生有幸认识你路听风。”
风声越紧,直到把所有的一切都淹没了。
然而,他们不知道在这样一个环境中,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会让他们上遮天宫的时间提前了,所有整个江湖的命数一下子变得扑朔迷离。
客栈。
叶梦照顾着女儿睡下,心里颇不宁静,在这个很是不平常的日子里,叶梦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一样。她抬头看天,漫天的浓云遮住了一切,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无比沉重的压抑。此刻已经是亥时了,叶梦紧了紧身上的毡衣,准备转身回屋睡觉。
但是,就在这一刻,叶梦的警觉性一下子迸发出来,数十年的江湖经验让她随手拾起院子里的碎石瞬间以内力弹出。果然,碎石弹出的片刻时间,砰砰砰几声,四个彪形大汉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叶梦下意识的退了几步,她知道,在这个时候,这些人突然找上门来绝非善类。
叶梦寒声道:“明人不做暗事,出来吧。”
不知从什么地方,又是走出一个人,显得很从容,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是你!”叶梦有些惊讶,来人正是秋止忆。
秋止忆笑了笑,道:“叶掌柜,我们又见面了。”
叶梦道:“哼,你这么晚来,到底想干什么?”
秋止忆也不废话,径直道:“我来是想请叶掌柜去一趟遮天宫!”
叶梦暗道不好,这些人果然是冲着她来的,叶梦冷哼一声:“请我去遮天宫,”叶梦扫了一眼,“就凭你们,行吗?”
秋止忆道:“我知道,叶掌柜你是天下第一剑手的女儿,一身重玄剑法在江湖上也是罕逢敌手,但是,现在这个时候,叶掌柜您是不是该掂量掂量吗?”
叶梦一惊,泠然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秋止忆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叶掌柜,我家主人说,冤有头债有主,有些账他想和你算一算。”
叶梦轻轻一笑:“算账?你有着这个本事请得动我吗?”
秋止忆道:“叶掌柜执意是要我动手了?”
叶梦不答,暗中却将内力运至周身,果然,下一刻,秋止忆便冷声道:“叶掌柜既然不肯配合,那就别怪秋某我手下无情了。”秋止忆陡然间阔步向前,全身气劲运于双掌直取叶梦面门。然而叶梦本就非等闲之辈而且是早有准备,此时,秋止忆攻击虽快但叶梦的招式也在秋止忆动手的那一刻出来,她并掌为剑,斜斜刺出从秋止忆双掌之间穿过反攻秋止忆面门。这一下初次交锋,秋止忆对于江湖上的传闻方才深信不疑。
秋止忆却不撤掌,他脚步转换之间凭借其深厚内力将叶梦的攻势震散,继而佛门的大悲掌横扫直下,猎猎生风,强大的气流卷起院子里的杂物又瞬间将其震碎。如此强攻了数十招之后,叶梦被秋止忆逼至角落,险象环生。叶梦心中惊讶,这人武功当真到了如此地步,一招一式之中竟然蕴藏着堪比路听风的深厚内力。然而,她叶梦却也并非泛泛之辈。
叶梦脚步稍定,一呼一吸之间便转而抢攻而上,只是,她离开之后留下的右脚印却是凹了下去,几有三寸之深。叶梦并指成剑同秋止忆的拳头相碰,然而这一刻,秋止忆却是脸色微变旋即连退三步,继而闷哼一声,很是警惕地看着叶梦。
这一刻,场面突然间安静了下来,随行的四个大汉仿佛木头般站在原地。秋止忆慢慢舒了一口气,才道:“重玄剑宗的内力果然霸道,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大派。”
叶梦也是喘着气,秋止忆的武功远远超出她的想象,而且一旁还有四个人一直还未出手,从他们的表情中,叶梦隐隐猜到了这些人是中过魔门的修罗十三针的。
叶梦道:“秋止忆,明人不做暗事,你到底想要干什么?”路听风和师剑云为董浪送葬,秋止忆偏偏挑这个时候找上门来,遮天宫绝对在酝酿着一场大阴谋,叶梦竭力保持着冷静,脑海中百般念头闪过,把接下来所有有可能发生的事情都做了一个退路。
然而所有的事情远非自己想象的那般简单。
路羽洁的哭声让叶梦差点失去了理智。一袭人影如鬼魅般掠过,抓着路羽洁出现在了秋止忆的身旁,来人正是鬼影,也只有鬼影才能这样无声无息的在叶梦的眼皮底下将路羽洁抓走。
“娘,娘,救我……”惊魂未定的路羽洁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叶梦心中一慌,冷声道:“秋止忆,你卑鄙!你有本事就冲着我来,用这种手法对于一个孩子,你算什么英雄!”
秋止忆淡淡一笑,道:“叶掌柜你放心,我是不会伤害令爱的,我秋止忆虽然平生杀人无数,但也知道天地良心,有些事情做了会遭报应的。”秋止忆转身而立,看着漆黑一片的夜空,道:“叶掌柜,明日巳时之前,我要看到路听风和师剑云出现在遮天宫的宫门之前。”
秋止忆这句话说完,径直和鬼影往回走。但叶梦哪里肯放,便即一声断喝:“哪里走?”全身内力一起涌动,然而,便在这个时候那四个大汉联手齐上,竟似铁桶金箍一般围住了叶梦,叶梦奋力拼杀却冲不破四人的围攻,她虽是不断的将这包围圈扩大,但无奈这四人乃是中了修罗十三针的人,不惧肉体疼痛,根本无法将其打倒,叶梦只能听着路羽洁的哭声越来越弱,直至消失不可闻。
黑夜越来越静,路羽洁望着早已陌生的道路,将泪水渐渐擦干,她不再哭了。秋止忆和鬼影似乎也发觉到了,秋止忆看着路羽洁,道:“小娃娃,只要明天你爹按时赴约,你就可以回家了。”
路羽洁的眼中并没有多少恐惧,她用很是稚嫩的声音说道:“你们这群坏蛋,我爹爹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秋止忆听她的语气不觉好笑,道:“小娃娃,你现在在我们手上,你就不怕我把你杀掉吗?”
路羽洁被他一吓立即不吭声了,但随即又说道:“你刚才不还说不会伤害我的吗?我爹说江湖好汉最重信义了,你要是想做乌龟你就杀了我吧。”
秋止忆有些诧异的看着路羽洁,随即也只能大摇其头,路听风和叶梦的女儿又岂会是平常人?
空气中的寒气越来越重,整个洛阳在这一刻陷入了无边的冷寂,所有的生机仿佛都因这冷寒被抹杀。
邙山之巅,风雪飘摇,路听风和师剑云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吐出一口冷气,继而内力涌动,将覆盖在周身的冰雪纷纷震落。
“下山!”路听风一声大喝,天地之间只见两道人影如飞鸿而过,在这苍茫雪国里纵横驰骋。
路听风回去的时候,院子里狼藉一片,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倒在地上的四个彪形大汉,继而他看见叶梦倚在门边,脸色惨白,小腹上的血正不断地流出来。路听风的脑袋一瞬间轰隆一声响,他飞奔过去扶起叶梦,雄浑的内力便即涌入到叶梦的体内。许久,叶梦才嘤咛一声转醒过来:“听风,丫头被他们抓走了,快去……”
路听风真气不断,却没想到遮天宫的人竟然会拿路羽洁来做人质,但是叶梦此时此刻的伤势绝对不能耽误,他吸了口气道:“梦儿,你先别说话,疗伤要紧。”
叶梦点点头随即又将秋止忆要路听风赴约的事情跟他说了,之后不再言语。她也知道自己受伤极重,倘若不及时修养只怕会留下病根,当下在路听风的帮助下运气疗伤。
路听风见叶梦自己恢复疗伤,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然而,压在他心头的担子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重,因为,这场江湖纷争已经伤害到了他的亲人。
师剑云顿了顿,说道:“大哥,现在羽洁被抓,我们得赶快前去营救。”
路听风摇摇头,道:“他们暂时还不会伤害丫头的,我相信卫钟凌不会拿一个孩子的性命来违背自己的道义。但是在巳时之前我们一定要上遮天宫。”
师剑云问道:“大哥的意思是?”
路听风道:“你我此去,势必是与卫钟凌决一死战,等于是说这场浩劫的关键时候来了,一旦我们上了遮天宫便是生死未知,活着回来的机会很小。可是,我们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情。”
师剑云明白路听风所说的比活着更重要的事情是什么,那就是平息这场江湖纷争,还所有人一个太平的江湖。师剑云回想着自己一路北上,到了如今决战时刻,心里却不免胆怯,没有人不惧怕死亡。
师剑云也怕。他怕他回不去了,他怕他再也见不到疏毓了,他怕他再也看不到这刀光剑影的江湖了。
路听风抬头看天,难得的好天气,他道:“剑云,你去通知那些江湖同道们,若是我们今日子时还不回来的话,让他们做好准备,一举攻入遮天宫,拔除卫钟凌的老巢!”
师剑云点点头,随即出了客栈,往那些江湖人士暂时聚集的地方去了。待师剑云走后,路听风将那杆曾经震动过整个江湖大漠银枪重新握在手中。他仿佛年轻了十岁,仿佛又回到了曾经的豪情岁月,那个狂放不羁、浪迹天涯的无名客仿佛回来了。
路听风转而看着渐渐转醒的叶梦,眼睛里隐隐有泪光闪动。叶梦睁开眼的那一刻看见的真是十年之前的路听风,是那个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无名客。叶梦的嘴角微微上扬,道:“听风,你又回来了。”
路听风轻轻点头,道:“梦儿,请你原谅我,这一次,我真的可能回不来了。”
叶梦没有哭,反而笑得很开心,她的手划过路听风的脸颊:“你什么都不用说的,我明白。记住,永远有个叫叶林夕的女子在这里等你,她有时候虽然刁蛮任性,但是她真的真的很好、很爱你。”
路听风抓紧了叶梦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他看着叶梦,眼中是说不出的坚定,他凑到叶梦的耳边,轻轻地说道:“如果我回不来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把丫头带大,告诉她,她爹是个英雄。”
路听风终于转身走了,他怕看见叶梦的泪水。
岁月的风霜并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唯一的变化那就是他更爱他的妻子了,还有他的女儿。也许他不再有当年的那般豪情,但他依旧是江湖上最负传奇的英雄。
路听风的身影消失在叶梦的视线里,叶梦还是呆呆地看着前方,只不过泪水早已簌簌落下,沾湿了衣襟。
这苍茫素净的天地又一次陷入了无声的寂静,无边的寒气似乎都在这一刻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摧枯拉朽般冲破了所有人的心里防御,将那股冷彻骨髓的寒意带到了人心绝望的角落。
洛阳的大道上,路听风手握银枪,师剑云身负流霜。
烟尘尽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