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人心
很多时候,鬼影都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因为,卫钟凌这些年所做的一切越来越让他感觉到付出的代价太昂贵了——生命。
无数人因为这一个称王称霸的梦想而死去,悄无声息的死去,而且更可怕的是,不知道还要有多少人因为这个梦想而死去,是他还是秋止忆?
太阳已经升起,鬼影站在遮天宫的广场上俯瞰着山下的洛阳城,心头一阵迷惘,他自语道:“我为的究竟是什么?”
秋止忆从幽深的甬道里面走出来,看见了鬼影,他早就发觉了鬼影的异样,只是没有点破而已,他和鬼影有着同样的感受,只是他和鬼影不一样的地方是,他永远也不会背叛卫钟凌。
秋止忆道:“过了今天,所有的一切都该结束了。”
鬼影听见秋止忆的声音,回过头来,皱了皱眉,道:“你就这么肯定事情会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发展吗?”
秋止忆笑了笑,道:“三弟,你想得太多了,也太天真了。事到如今,根本容不得我们有半点差池,即便用上江湖人多不齿的手法我们也要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鬼影一惊,秋止忆的话让他不寒而栗,他问道:“你的意思是?”
秋止忆看了他一眼,而后才缓缓道:“你研制的‘天奈何’我已经找人试过了,的确是世间罕见的剧毒。”
鬼影的脸色突然间变得很难看:“你要用‘天奈何’来对付路听风和师剑云他们?”
秋止忆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鬼影显得很气愤,他努力在压制着自己的怒气,道:“你要知道‘天奈何’一旦侵入血脉便是无药可解,不但会让人功力丧尽,而且会让一个绝顶高手在半个时辰内,经脉寸裂而亡。若是一旦混合水汽沾到人身,那么人就会化为一滩血水,这种毒极其可怕……”鬼影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看着秋止忆,声音变得有些僵硬:“你不再是我认识的秋止忆,你变了。”
秋止忆许久没有说话,他也早就知道鬼影会这样说他,事实虽是如此,可他的心里还是接受不了。曾经一起患过难的兄弟竟然冷目相对,好像有深仇大恨一般,秋止忆没有想得太多,即便他有千般的感触也绝不会在此刻表现出来。秋止忆仍旧用淡然的语气说道:“三弟,随你怎么说,或许我是真的变了。但是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主人,为了完成主人这些年来的梦想,只要我们成功了,这整个江湖都将是我们的。”
鬼影道:“江湖?这江湖真的就是我们的吗?”很久之前,鬼影也是这样想的,可是当师剑云跟他说这江湖从来都是江湖人的时候,他的想法终于改变了,因为他不能否认师剑云这句话的正确性。鬼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想了很多东西,他下定决心要去做一件事情。
鬼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大哥,你保重。主人的恩情我这一辈子无法报答,只能下辈子给他做牛做马了。”鬼影转身踏步,看着山下的洛阳城,坚定无比。
秋止忆的声音突然间凝重了起来:“你要去哪?”
鬼影的脚步没有停,头也没有回,只是淡淡道:“我要去阻止一场兵灾。”
清晨的阳光越来越刺眼,渐渐地让秋止忆睁不开眼。他想去追鬼影,但无奈鬼影的轻功斟至化境,天下间恐怕无人及得上。转眼间鬼影已在几丈之外了,在绵延的群山映衬之下,鎏金大殿都变得似乎黯淡无光。
秋止忆内力激荡,奋力长啸:“三弟,你莫要做傻事啊!”秋止忆没有去追,他有绝对的把握鬼影绝对不会背叛卫钟凌,而他又要去阻止这场兵灾,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牺牲自己。
秋止忆的啸声远远传开,继而山下有快马奔驰而上,秋止忆脸色一变 ,那是自长安而来的紧急战报。
秋止忆接过自长安而来的密报,信中的消息几乎让他不能相信——叶序牧死了!
秋止忆再也顾不得什么,径直到了内殿。卫钟凌正端坐在紫檀大椅上,秋止忆还未到他跟前便道:“长安来信,叶序牧死了!”
正端坐在紫檀大椅上的卫钟凌浑身一震,一脸诧异的看着秋止忆。也许天下没有什么消息能让这位翻云覆雨的谋者如此失控,除了这个消息。
“什么?叶序牧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卫钟凌的声音超乎以往任何一次的凝重和肃然。
秋止忆道:“不知道,信中说,前天夜里重玄剑宗灯火通明,白绫高挂,举派发丧。”
卫钟凌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冰冷的表情,他在努力思考着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一直与他斗智斗勇的天下第一剑手竟然在这个最为关键的时候突然死去,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
卫钟凌的声音没有一点波澜:“还有呢?”
秋止忆道:“昨天叶序牧刚刚被下葬,他们已经暗中派人去准备开棺验尸,一有结果就会立即快马来报。”
卫钟凌闭上了眼,许久才睁开,又过了好一会儿卫钟凌从大椅上起来,道:“来不及了,叶序牧根本没死。”
秋止忆想了一会儿,继而陡然心惊:“这么说来,叶序牧是要对我们采取行动了?”
卫钟凌自嘲一笑,道:“采取行动?他一直在对我们采取行动,这次诈死恐怕是有绝对的把握来对付我们了。”卫钟凌一时间脑袋里想了很多东西,他不明白叶序牧究竟是通过怎样一种方法来控制着整个的江湖局势。他很清楚,他之所以能够掌控整个江湖的大局,靠的不是他的绝顶武功,亦非是那数之不尽的为他所用的江湖高手,而是一张庞大而又精准的情报网。为了这个情报网,他花费了十年时间。所以他才能在这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将整个江湖弄得天翻地覆。
可叶序牧是怎样做到的?
“报……”层叠递增的声音自山下一直传到了殿内。
卫钟凌皱了皱眉,沉声道:“进来!”
幽深的甬道里,卫钟凌看见了一个急匆匆跑进来的小卒。那小卒手上有封信,外封是金色的,那是卫钟凌安排在长安极为机密的情报组织,只有遇上最紧急的状况时才能使用的信件。
秋止忆结果小卒手中的信,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看了看卫钟凌,一时间竟不知道怎样开口。卫钟凌隐隐知道了信中的内容,在这光线不足的大殿里他的 脸色呈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惨白。
“念。”简短而又有力的话语回荡在秋止忆和小卒的耳边。
秋止忆揭开封泥,将那薄薄的一张纸取出。秋止忆的目光在那一瞬间生生呆滞,而后他才开口道:“‘昨夜开棺验尸,棺内并无叶序牧尸体,多方打听,其为诈死。另外,重玄剑宗三千弟子在一夜之间以丧服出剑,闯入九大门派之内,尽杀我四十六人,致使九大门派内部人心不稳,逃离者斩杀不尽,局势失控旦夕之间。特金封传书,听候主上吩咐。’”
秋止忆念完这几句话,觉得喉间一股冷气冲上,直入脑门。他下意识的去看卫钟凌,见他脸色依旧是那般冰寒,也是难以猜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空荡荡的大殿里此刻寂静的异常可怕,那送信的小卒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额上的汗珠却是不受控制沿着面颊流下。
卫钟凌看了一眼这小卒,突地问道:“你怕死吗?”
那小卒冷不防卫钟凌会问这么一句话,“啊”了一声,而后颇有些慌张的回答道:“怕。”
卫钟凌又问:“你为什么怕死?”
小卒想了一会儿,说道:“如果能好好活着,谁又愿意去死呢?”
卫钟凌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入我遮天宫?”
小卒抬起头看着卫钟凌,道:“因为,这个世上的坏人太多了,官府惩治不了他们,既然如此,我就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来做这件事情。我加入遮天宫是因为它能够给我带来力量,这样我就可以杀坏人。”
卫钟凌道:“你口中的坏人是指什么人?”
小卒想也不想的说道:“那些有权有势却仗势欺人的人,还有那些曾经对我作威作福的人。”
卫钟凌笑了,然后他道:“可是,你应该要知道,你要的东西遮天宫已经给不了了。”
小卒开始不明白,但现在卫钟凌这样和他说,他有点明白了,那就是遮天宫即将不复存在。
“你后悔吗?”
“不,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不是您的错。”
卫钟凌看着他,突然间觉得很有意思,他让小卒起来,然后递给他一方玉印。小卒不敢接,对他来说,卫钟凌就是传说中天一般的人物。
卫钟凌道:“拿着,帮我做件事。”
小卒颤颤巍巍的接过玉印,而后又立即跪下,道:“请主人吩咐。”
卫钟凌道:“你拿着这玉印去豫州剑河县的梅村,找一户叫做卫明的人家,替我好好照顾他们,直至你老死的那一天,”卫钟凌顿了顿而后道,“你能做得到吗?”
小卒犹豫了一会儿,才肯定的回答道:“能,我一定好好照顾他们。”
卫钟凌挥挥手让小卒走了,他在这个时候将这么一个重任交给一个陌生人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
秋止忆道:“这样安全吗?”
卫钟凌笑了笑,道:“我不知道。以前我总说人心复杂,可是我现在宁愿我自己是错的,希望人心简单一点。”
人心究竟是复杂还是简单?也许从没有人能够说得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