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落幕

第二十五章 落幕

山下,路听风和师剑云仰头看着高山之上的宏伟宫殿,即便他们历经无数的劫难,可是对于这座宫殿却还是生出了一种渺小之感。

师剑云看着这一切,不觉间竟然涌上了一股悲凉的情绪,他想百年之后所有的人和事都会随着时间而消失的干干净净,后代的人们不会记得有过遮天宫,因为过了今天遮天宫将会成为历史,化作云烟。

两人下了马,沿着山路上山。行至半路,两人和正从山上而下的鬼影相遇。鬼影仍旧是那般的瘦削,全身都散发着那种鬼魅般的气质,而另一面的路听风两人却是充满了阳刚的正气。

师剑云看着他,没有说话,从鬼影开始伏击他开始,这期间经历的一切都在表明鬼影并没有完全陷入称霸江湖的梦中。

鬼影道:“你们不要上山,不然只会死路一条。”

师剑云问道:“为何?你是来劝我们放弃的?”

鬼影没有解释,道:“总之,你们不能上山,不然死的一定是你们。”

路听风朗声大笑:“大丈夫岂可临阵畏怯!”路听风长枪一指,王者风范瞬间弥漫开来:“让路。”

鬼影的脚真的动了动,在这兵中霸主面前,他也不免心生退意,可是他既已决定要去做一件事,那就一定要做。

鬼影道:“通往主殿的甬道里布满了天奈何剧毒,一旦与水汽混合沾到人身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了,你们能躲得过吗?”

“用毒?卫钟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险狠毒了?”路听风觉得有些诧异,对他而言,卫钟凌纵然以雷霆手段在这江湖上生杀予夺,但是还未沦落到用毒这种卑鄙的手段。

鬼影道:“如今的局势依然到了生死关头,所有的一切都会发生,因为我们已经输不起了。”

路听风声音一变:“然后呢?”

鬼影叹了一口气,他的心有种莫名的刺痛感,他想好好活着,可是他不能背叛卫钟凌,自古以来,义、理难全。鬼影道:“天奈何之毒世上恐怕还无药可解,唯一的方法只能是以内力带动周身血脉运行,从而形成一种类似于先天罡气的护体之法来避免毒气的沾身,但若是这天奈何一旦自喉间而下,进入血脉那就真的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了。”

师剑云有些疑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鬼影笑了笑:“因为我不想有人再在这场斗争中死去了,这代价太昂贵了。”

路听风和师剑云相互对望一眼,虽是震惊于鬼影的举动但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了他。

鬼影迈开步子退到了一旁,道:“但愿今日过后,江湖再无纷争。”

路听风此刻不禁对鬼影心生佩服之情,他道:“一定会的。”

师剑云也道:“但愿日后你我能够有机会再印证武学。”

鬼影冲他笑笑,待路听风、师剑云两人走了几步,却是朗声道:“请你们告诉我的主人,说我不敢忘记他的大恩大德,也从未背叛过他!”这一句话说完,鬼影却是纵身跃下,任凭罡风凛冽。

路听风、师剑云双双回头跨步追赶,然而底下是万丈深渊,两人所见不过是飘渺浮云,鬼影再也看不见了。

师剑云一声轻叹:“你这又是何苦呢?”

路听风道:“江湖人都是有血性的,他这样做也是不想违背自己的良心。我路听风一辈子见过许多像他这样的英雄,他们都是当之无愧的江湖人。”

江湖永远都是江湖人的江湖。

前面便是甬道,幽深却并不狭长。然而此刻在他二人眼中看来,这甬道似乎是他们生平仅见的困难。天奈何之毒他们亦曾耳闻,但这毒早在百年之前就已失传,不想今日却又重现天下,有时候人力终是单薄。

师剑云叹道:“若真如鬼影所说,那我们见到卫钟凌的时候就只剩下半条命了。”

路听风道:“若是不这样,我们连他的面都见不到,”路听风内力运转,“不过邙山之巅的天险我们都能战胜,这区区天奈何又有何惧?”

师剑云也是哈哈一笑,周身内力涌动,随即同路听风跨步走进了甬道。甬道里确如鬼影所说布满水汽,甬道四周的石壁上全都是水珠,但空气中却并无任何一点异味。然而两人目光所及之下,石壁的底部已然发生了变化,纵如大理石这般坚硬的东西也渐渐被消溶,这天奈何之毒真是霸道。

此刻,路听风两人全凭着自己的深厚内力所形成的后天罡气来将这天奈何的毒气摒弃到身体之外。然而,这样耗费内力甚是巨大,若在平时,或许对于他二人并没有什么,但是高手过招胜负只在片刻,一丁点的差距也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失败。

可他们已经没有办法了。卫钟凌的武功深不可测,路听风是深有体会,先天罡气之厉害,世间本就没有多少人能够轻易破开,再加上乌金宝甲这等神物,想要伤害卫钟凌简直是难上加难。纵然师剑云有着流霜剑这千年神兵,恐怕亦非易事。

甬道上方滴下来的水珠,落到师剑云肩膀部位的时候,顿时沿着一道弧线滑下,落到了地上。

一盏茶后,两人终于通过了甬道,来到了主殿。主殿的辉煌比之卫府更加的宏伟、浩大,这里的每一寸都是难以用金钱来估计的。路听风第一眼看到了便是卫钟凌高高端坐在那紫檀大椅上,正用一种俯瞰天下的眼光看着自己和师剑云。

路听风迅速看了一眼整个大殿,发现只有卫钟凌一个人,问道:“你一个人?”

卫钟凌笑了笑,而后道:“怎么,你还想见到谁?你的乖女儿?”

路听风心里一动,道:“你想怎样?”

卫钟凌道:“放心,我已经让人送她回去了,我想要的不过是你和师剑云上山,其他人我不会伤他。”

路听风觉得很奇怪,现在的局势到了一触即发的时候,卫钟凌不应该是这样样子的,他孤身一人在这大殿里,而且他和师剑云发现卫钟凌的大批手下竟然不知所踪,整个遮天宫竟然变成了一座空城,甚至连秋止忆也不在卫钟凌身边。

卫钟凌道:“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卫钟凌从大椅上站了起来,身上的披风随即滑下,他语气突然间变得强硬:“因为叶序牧,这个天下第一剑手的武功和智慧!他身在长安竟然能够预料到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他不出长安竟然能够将我逼到如今地步,他竟然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就彻底粉碎了我的江湖梦!叶序牧啊叶序牧,你果真厉害,我卫钟凌甘拜下风!”卫钟凌说到最后声音中尽是悲凉。

想他卫钟凌一代枭雄,却不想也走上了绝路,怎不叫人唏嘘。

师剑云道:“你明白的太晚了,江湖永远也只是我们这群江湖人的江湖。如果江湖变成了一个样,那就不叫江湖。”

卫钟凌不去反驳他,因为已经没有意义了。他道:“我虽知道我这一战是必败无疑,但绝对不会输得太惨。叶序牧纵然有本事要我的命,但我死后,这整个江湖江湖陷入一场巨大的杀戮当中,你们竭力想要维持的正邪平衡将会不复存在。”

路听风道:“你这又是何苦呢?生前已然犯了大错,死后又何必再造杀孽?你这样做,只会遗臭万年,惹得世人唾骂!”

卫钟凌哈哈大笑:“我卫钟凌生为人杰,翻云覆雨,这是非功过自当由后人去评说。”卫钟凌话锋一转,道:“不过,在我失败之前,我还想做一件事。”

“什么?”

“会会江湖盛传的南流霜、北银枪,是不是真的能两分天下”

“如你所愿!”

路听风的枪,师剑云的剑,卫钟凌的先天罡气在同一时刻散发出强大的气势,空荡的大殿里弥漫着杀气,充斥在每一个角落。

卫钟凌欺身而进,他的先天罡气已经施展便会在周身形成一道三寸长的白色光幕,这光幕不仅是保护自己而且还能伤人于无形。卫钟凌的掌风越带越强,短短几息时间里卫钟凌凌厉的攻势便将路听风连连逼退。而一旁的师剑云受到卫钟凌罡气的影响,他的流霜剑气也越发暴涨,撞在先天罡气之上滋滋作响,剑气断折朝四周散开。

路听风长枪舞动,一缠一扎,枪尖之上于此刻腾出霍霍红芒,仿佛燃烧的火焰,在这清冷的大殿里开出一朵生命之花。同一时刻,师剑云的流霜剑灌入了七成内力配合其灵动飘忽的剑法和路听风两边夹击卫钟凌。

卫钟凌的先天罡气猛地拉开,师剑云的流霜硬生生被阻挡住,不得寸进。而在同一时刻,路听风的长枪一举破开卫钟凌的先天罡气,扎在乌金宝甲之上,大殿里回荡着“丁宁”的响声。电光火石之间,卫钟凌凭着先天罡气拖住师剑云,而后右手剑指一并,“蹭蹭蹭”几声,卫钟凌的指尖竟然冒出三尺来长的青白光芒,路听风心惊之下,整个人借力旋转,枪头在乌金宝甲上擦出一串火花。卫钟凌的剑指送出,路听风提枪后退,一抖一圈,迎上了这记剑芒。

“砰”的一声,路听风被震得直往后退,而仅在同一时刻,师剑云也是变换杀招,流霜斜刺卫钟凌腋下,只是卫钟凌速度更快,同样的一记剑指击出,师剑云猝不及防竟被这剑芒划破肩头,继而险之又险的避过这一击。

卫钟凌突如其来的一招让路听风和师剑云大感诧异,师剑云更是心中震惊,卫钟凌所使其中剑气澎湃仿佛更胜他的流霜剑气一筹。

卫钟凌与他二人交手之后,顿觉周身血气运行畅快,有种大河决堤的奔流快意。卫钟凌哈哈大笑,道:“路听风,师剑云,你们想要杀我不流点血恐怕是办不到了。”此刻的卫钟凌已然抱了必死之心,无所畏惧。

路听风虎躯一震,银枪之上的肃杀之气越来越重。路听风自从隐居江湖,这十几年的修心养性,很少使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枪法,然而今天非如此不足以和卫钟凌相抗衡。路听风的攻势一瞬间变得雄浑大气,开合之间尽是杀招,他与卫钟凌硬碰硬完全是消耗内力的打法。

而另一边的师剑云在此时也放弃了他剑法上的优势,纯以内力催动剑气。他知道想要彻底打败卫钟凌,一定先要将他的内力耗尽。流霜剑铮铮作响,大殿之内的无数剑气肆意激荡,在坚硬的大理石建筑上留下无数深深地剑痕。

卫钟凌面对天下的两大高手却浑然不惧,大喝一声:“来吧,我卫钟凌死在你们的手上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卫钟凌的仗着强悍的罡气以血肉之躯硬抗流霜剑这等神兵,并且在一段时间里占尽上风,师剑云越打越心惊,卫钟凌实是他生平所见第一高手,普天之下有谁能空手硬接他的流霜剑?

路听风的银枪彻底破开了卫钟凌的先天罡气,而随之师剑云借流霜之锋,逼得卫钟凌弃攻为守。然而,卫钟凌岂会一直受制,他腾挪转移,双手指尖三度聚合,凌厉狂暴的剑气轰然而上,师剑云被剑气笼罩,片刻间脸颊、肩头沾满血珠。路听风长枪倒转,直奔师剑云之前,切断了卫钟凌的剑气。师剑云退了出来,呼呼喘气。路听风靠到师剑云身旁,问道:“你没事吧?”

师剑云摇摇头,刚才那一击虽然让他受了不轻的伤,但也同样激发了他的血性,越战越勇的血性。在强敌面前,师剑云可以放弃一切,包括性命。

师剑云再一次回到了他那灵动飘忽的剑法,他是师剑云,天下间独一无二的师剑云。

在玉光的折射中,流霜剑的寒芒映衬之下,一蓬血雨洒落下来,染红了地上的汉白玉,一种异样的妖艳红花盛开。

卫钟凌的左臂上多了一道四寸长的伤口,但是血液很快就凝固了。卫钟凌的两大绝技虽然厉害,不过长时间面对路听风和师剑云还是捉襟见肘。想他二人身负绝学,又有神兵相助,卫钟凌即便再厉害也经不住路听风和师剑云的联手。

斗到现在,三人内力消耗巨大,卫钟凌以一敌二此时已经是落入下风了。然而,路听风和师剑云更不好受,路听风的武功走的是刚正一路,他与卫钟凌正面硬碰硬受到的冲击自然要比师剑云大得多。

师剑云擦干嘴角的血迹,他动了动嘴:“你的武功实在可怕,天底下也只有叶序牧才能与你有一战之力。”

卫钟凌高喝一声:“错了,我十年前输给了叶序牧,十年后却仍旧输给了他。否则今天我就不会在这里等你们了。”

交错的剑柱如灿烂的烟花升空,燃烧了生命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卫钟凌的剑指以奔雷之势横扫而出,整个大殿之内都充斥着这无匹激荡的强大剑气,甚至影响到了师剑云内力的运行!

路听风也同样受到了影响,以他独特的内劲运行方式竟然也只能堪堪挡住。路听风长枪拦、刺、扑、点、拨,将剑气一一击溃,然而他每舞动一次长枪,就觉得手上的力道重了一分,到最后路听风只能与师剑云联合来对抗这无尽的剑气。

师剑云已经猜到了卫钟凌的武功,乃是与莫水残同时代的一种厉害武学——弑神剑指。这种功夫需要极深极深的内力来支撑,可以说所耗内力是天下武学之首。然而他不明白,卫钟凌的内力到底高到了一种什么样的程度竟然能够支撑这么长的时间。

卫钟凌的先天罡气再次聚齐,此刻的卫钟凌内力运转到极限,并且弑神剑指的攻势越来越强,在这无尽的狂暴剑气之中,路听风和师剑云不得不拼死一搏。

路听风的长枪再一次抖动起来:“枪衍日月化乾坤!”路听风的终极一枪旋转而出,暴涨的枪芒混同这剑气穿透了卫钟凌的先天罡气,一枪搭在了卫钟凌的肩头之上。

师剑云低骂一声:“一招定胜负吧!”流霜剑上的寒光越发清冷,他持剑横立,流霜剑舞一气呵成。两大剑气的碰撞产生了巨大的轰鸣声,师剑云借着流霜剑气护体,人剑合一,身体如龙腾九天,千年神兵绽放出绝美的光华。

流霜剑刺透了卫钟凌的乌金宝甲,直接刺进了卫钟凌的腹部,而路听风的枪劲也打入了卫钟凌的身体里。卫钟凌怒吼一声,双目赤红,左右手的指力也击中了路听风和师剑云。

“噗……”路听风和师剑云半跪在地上,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卫钟凌剧烈的咳嗽起来,鲜血不住的从他的身体里面流出来,然而对于这一切他并没有一丝的恐惧。他看着路听风和师剑云,惨然笑道:“我这一生,纵横决荡,未曾有过一败。然而,我却败给了叶序牧,他让我苦心经营的大业一朝散尽,我真的不甘心啊,不甘心……”

路听风道:“自古权势最难放手,你没有败给任何人,你是输给了自己。”

卫钟凌道:“想我卫钟凌传奇一生,最终也逃脱不了这个下场啊。”他强撑着伤势,慢慢走到紫檀大椅旁,坐了下来,而后透过幽深的甬道,仿佛又看见了整个洛阳城,看尽了天下,看尽了江湖的命数,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他唯一没有算到的是他自己和人心。

原来掌握天下的生杀大权是一件很累很累的事情。

“做人就要称王,在那万人之上!”洛阳城一片雪白,一如当初卫钟凌对秋止忆讲的那样。

师剑云喘着粗气,问道:“我们以一敌二是否有违江湖道义?”

路听风摇摇头:“卫钟凌身负绝学,我们其中任何一人都并非他的对手,他求的便是你我合力与他一战,又有什么有违江湖道义?”

师剑云惨然笑笑,随即拉着路听风起身:“大哥,走了!”

路听风哈哈大笑,拄着长枪颤颤巍巍的和师剑云走出了遮天宫。

血迹满身,长歌当哭。

所有的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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