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破梦
杨风花一枪刺出,暴喝一声:“疾——”
昔年他曾在相思树下练枪,练到精彩出,一枪刺出,风云色变,令满树红花震落、绿叶簌簌而坠,由此而领悟到在这杨家枪法上的新境界,而且也凭着这一杆丈二红缨枪在“自暴堂”下夺得了自己一席之位。
有时候,他扪心自问:“该当如何奋发图强,才能不坠了山西火塘寨那祖宗威名?”
当时,“自暴堂”跟“相惜楼”已经成为京师里声威最重的两大组织,跟权相蔡京的“小临风阁”几乎可以看作是京师武林三足鼎立之势而并存,杨风花作为“自暴堂”前四大统领之首,在跟“相惜楼”的不断交锋中用自己的血和汗赢得了堂里上下兄弟的尊敬。
所以,这次伏击“七足”的行动,堂主要他带队,那定是对他无上的信任。
这次行动的代号就叫做“斩足行动”,斩断江湖上臭名昭著的下九流盗窃集团“七足”的足,截下他们手里的货。
那一枪的风采如同夏日午后的一场暴雨,红缨绽放处,已经看不出到底是红缨在舞还是敌人胸膛上的血花飞溅。
敌方共三人,其中一个瘦长的汉子已经倒在了杨风花属下“夜战八方”蔡氏兄弟的刀下,跟杨风花对地的这个矮胖的汉子也已经胸口中枪倒了下去,敌方只剩下一名身材纤细的蒙面女子,背上背着一个蓝花的小包袱,空着双手,蒙面的绸巾后面似乎带着淡淡的笑容。
杨风花看见了她的微笑,心里莫名其妙地一阵悸动——
蔡氏兄弟正当英雄年少,他们的刀尖上还在滴着敌人的血,三个人,三双虎视眈眈的眼睛都盯在蒙面女子的脸上,如果眼光也可以杀人,那蒙面女子早就死了一千次了。
杨风花长枪斜斜一指:“朋友,交出包袱投降吧,识相点,或许咱们兄弟可以饶你一死。”
那女子纤细的腰肢摆了摆,笑得露出两排洁白细碎的整齐牙齿,仿佛听到的是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一般,笑,却无声,而无声里带着淡淡的轻蔑。
蔡氏兄弟齐声喝道:“要命的就快把包袱留下,否则,他们两个就是你的下场!”
那女子口里轻轻“哦”了一声,眼光向倒地的两个同伴瞄了一眼:“他们死了,岂不是可以少分两份赏银?”说这句花的时候,她脸上绝对没有半点惋惜跟伤心的表情,似乎,两个同伴的死并不比死两只狗或者死两只猫更值得她去同情。
杨风花喝道:“那就亮你的兵器罢!咱们‘自暴堂’兄弟绝不占人便宜!”
他说了这句话,突然发现自己话里有大大的语病,“占便宜”三个字绝对不该对一个女孩子说出来,他虽然生性粗鲁,但却洁身自好,绝不下流,想及此,不由得先涨了个大红脸。
那女子呵呵笑道:“很好,你似乎应该在‘自暴堂’这个名字中间再添上两个字,叫做‘自暴自弃堂’才对罢?既然已经自暴自弃,那么还在这天子脚下的京师里混迹,岂不招人耻笑——”
她的话没有再续下去,因为,蔡氏兄弟的两把刀已经呼啸着卷了过来,“自暴堂”每一个人都将自己的组织跟大龙头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他们绝对不容许有人在自己面前任意诋毁。
两把刀,一把又长又宽,呼啸而来,势如山雨欲来,另一把却极细极窄,似刀似剑,而且专走阴毒的路子,如灵蛇吐信。
杨风花雪亮的枪尖上闪着寒光,他看见了蔡氏兄弟的刀光,心底里突然泛起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受:“惋惜、可惜这样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竟然加入了人人唾弃的下九流‘七足’帮?”
其实,自杨风花出道第一天起,他就已经深深记住:“对待敌人是绝对不能存妇人之仁的,对待敌人仁慈就等于对自己残酷!”但今天,他却不由自主地产生了这种感觉,因为,他发现这个女子微笑时的表情象极了一个人——一个少年时,他曾经爱上的女孩子。
“那是不可能的!她早已经不在人世了!”他心底里泛起一阵无望的苦涩,象所有失眠的夜晚绞痛的感觉一样。
刀光里,那女子霍地身形一退,口中发出一声尖利的喝叱,而随着她这一声喝,双腕错动,已经自长短双刀的缝隙里抢攻上来,施展“空手入白刃”的武功硬夺蔡氏兄弟的双刀。
蔡氏兄弟刀锋一变,顿时精光闪烁,四面八方似乎全都是双刀的影子,那正是他们兄弟联手最得意的武功“夜战八方刀”。
那女子衣衫飞舞,陡然跃起,自刀光里跳脱出来。
杨风花长枪一闪,径取她的哽嗓咽喉,因为他此刻已经顾不得怕敌人笑他们以多欺少、以众凌寡,他知道“夜战八方刀”的破绽全在头顶,敌人跃在半空,蔡氏兄弟已经危险了,所以,他才暴然出手,长枪舞起一个斗大的红花,如同一个不能挣脱的恶梦。
那女子在退,因为,这一枪蓄势而发,暴不可当。
她只有退,猫翻、狗闪、兔滚、鹰翻,她在那一退里已经运用了武林中几大世家里最高明的轻功身法,但却始终无法脱出那朵红花的追击——恶梦就是这样,越要叫就叫不出声,越要逃就迈不开腿——而杨风花的枪不但是恶梦,而且是恶梦里最为凶险、最为致命的一种。
两个对手一退一追,转瞬间已经退了六丈、追了六丈。
退的人不曾脱困,追的人也不曾得手,那朵红花始终距女子的咽喉两尺余,杨风花的眼睛里突然开始展现出一朵灿烂的火花,每次他已经找到敌人身法中的破绽的时候,总会有这样惊人的火花,而那女子也自杨风花的眼睛里看到了死亡的影子。
她方惊诧之间,背上突然一硬,已经抵在了一棵百年古槐之上,再也无路可退。
杨风花的枪已到,他的眼睛突然开始湿润,因为,他发现自己这一枪已经无法自控,这女子实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的心里有一声轻轻的叹息:“她虽然不是她,但至少,是这么多年来的江湖生涯里唯一一个有些象她的女子,但就算如此,一枪刺下,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就已经取了她的性命了。”
“七足”每一个人都没有名字、没有来历。
杨风花的枪已刺出,他似乎已经感觉到了那女子喉间的血迸发时温温热热的感觉,但就在那一瞬间,那女子的身体突然向下一滑,柔软得如同一条刚刚蜕过皮的美丽的小蛇一般,恰到好处地躲过了杨风花的夺命一枪,从那个无法开解的恶梦里解脱出来,而且一脱身,就霍然出刀,自左腕衣袖里发出一道胭脂色的刀光,横斩杨风花握枪的双手。
红花如梦,而这女子的此时发出的就是破梦一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