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将军
杨风花抽身疾退,枪已经离手,那蒙面女子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短刀自他的身后掩杀过来。
杨风花退也退得极有章法,虽败而不乱,那女子的刀三个起落之间,已经斜斜地向他的后颈斩了下来,刀若流霞。
杨风花蓦的回首,怀中出枪,短枪,长不过三尺,但这柄枪跟他已经刺入古槐的那杆红缨长枪上的杀气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刀未斩下,枪已经刺到女子的咽喉,仅仅差二分就要将敌人刺杀,这一招却是他祖上杨家枪中最厉害的马上交战杀手“夺命回马枪”,乃是败中求胜的必杀绝技,而杨风花凭着自己的绝顶聪明,将这本是疆场厮杀的一招历练到江湖高手过招中来。
枪已到,若非是有人突然闯出来,以一只白皙稳健的手在那枪尖上轻轻托了一托的话,那女子几乎已经丧命在杨风花的枪下。
杨风花临变不惊,短枪哗啦啦地突然抖动,变作一条矢矫如灵蛇的***,枪尖一翻,将那只突如其来的手缠住,此时他才看见战场中突然多出来一个白衫的瘦削书生,而此时自己的***就缠在这书生腕上。
书生突然叹了口气,双眼注视着自己腕上这支蛇一样的***。
那蒙面女子一掠三丈,刀已经不见了,而她的眼睛却全神贯注地盯在这个书生脸上,一眨不眨。
书生抬首向杨风花轻轻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叹气?”他不过是弱冠年纪,但脸上极多风霜雪色,眼角已经跟成年人一般有了淡淡的鱼尾纹,跟他的年纪极不相称。
杨风花一招得手,面上微笑着道:“我知道。”
书生道:“你知道?为什么?”
杨风花道:“你一定在叹息我将杨家枪中这一招竟然演变到了如此诡谲毒辣的地步对不对?”诡谲狠毒并非是杨家枪之主旨,所以,杨风花说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微微有一点惭愧。
书生轻轻摇了摇头道:“非也,江湖对阵,性命交关,招数毒辣无可非议——我叹息的只是好端端光明磊落的杨家枪法竟然沦落到为权相看家护院、为虎作伥的地步,实在是愧对昔日杨家一门忠烈的威名。”
杨风花听了他的话,如中雷击。
的确,‘自暴堂’现在的确是以权相蔡京为依托扎根京师,而且此次‘斩足行动’就是来自于‘小临风阁’那边的指示。”
杨风花断喝道:“尊驾是谁?”
书生道:“我是谁并不重要,只是我为已经长眠在西北边疆的杨家列祖列宗叹息而已。”
老杨家一门忠烈,为了大宋江水精忠报国,直落得家世凋零,但却留得大名长存人间,书生这段话直指的是杨风花委身在“自暴堂”,就连杨家仅存的这点英名也断送了。
杨风花喃喃地道:“杨家枪?杨家枪?我这用的还是杨家枪法么?”
他的脸上渐渐露出惭愧之色。
昔日他的祖上抗辽保宋,为天下武林人士所推崇,但那都已经是昨日之黄花,现在自己流落江湖,只能得一温饱、得一栖身之地而已,的确已经是令祖宗蒙羞。
他手上一振,***已经回到怀中,瞪着书生的脸,却看不透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何等来历。
书生道:“天下之大,容身之处多矣,也许京师并非你的久居之地——”他的目光向西面群山隐隐处望去,杨风花的目光也追随着他望的方向。
书生接着道:“山西火塘寨还有很多旧众期待着有杨家传人重振雄风,那里才是一个真正的杨家汉子做一番大事业的地方。”
杨风花收回目光,灼灼地望着书生道:“尊驾是谁?今日点醒之恩,永世难忘。”
书生笑道:“若你不醒,谁又能点醒你?既非是我点醒你,我是谁又于你何干?”
其实杨风花对京师倾轧早就倍感失望,已经起了离开的心思,现在经书生突然点醒,当下,从树上拔了长枪在手,向蔡氏兄弟拱手告别:“两位兄弟回去禀报堂主,就说我杨某武功低微,不敢再托庇于‘自暴堂’下,先去了——”
蔡氏兄弟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何转眼间自己的大哥就要离开,这书生三言两语就有如此魔力。
杨风花如醍醐灌顶,骤然醒悟,对京师繁华弃之如敝履,再不留恋,提了长枪便行。
杨风花方回首,那古槐上突然有黄叶片片纷纷落下,眨眼间就将他身上、头上落得都是,书生色变,大叫:“杨兄当心——”可提醒已经晚了,万片黄叶中乍然闪现出一道短暂的刀光,短得象暗夜里燧石敲击时那一点点的火星般短暂而惊心。
那刀光发自一个白衣人之手,他向杨风花斩了一刀、点了一指、顶了一膝,三招几乎是同时发出,同时中的,黄叶起时,杀招便起,黄叶落时,杀招已息。
杨风花倒下,立刻失去了声息。
当时,杨风花一枪刺蒙面女子不中,笃地刺中古槐,却始终没有料到树上竟然藏匿着高手,所有的人都没有发觉。
这落下的人同样是白色的衣衫,金环束发,面目冷峻,细看下来竟然跟先前的书生竟然有几分相似。
书生扼腕道:“他要走,对京师动荡已经置身事外,你又何苦杀他?”
这落下的年轻人冷漠地道:“置身事外?一入江湖,谁能再退得回去?谁又能重新置身事外?你能么?”
书生叹息道:“若非我点醒他,又岂会害了他的性命,这样算来,倒是我害了他了——”其实,杨风花离开京师、离开“自暴堂”的心已起,只是在等待一根针刺破窗纸而已,而他的话就是那根突如其来的针。
年轻人的眼睛向倒在地上的杨风花一扫,“他既然来了,就已经没有机会再退出——你呢?为什么走了又来?”
书生一笑:“我不能不来。”
年轻人剔眉,不怒自威:“为何不能不来?”
书生道:“因为,故人自江南而来。”
年轻人一惊:“故人?江南?你说的是——”他这一惊如此之巨,竟然如中雷击般连退了三步,目光如电闪般向书生望了过来。
书生缓缓点了点头,神色凝重:“不错,江南旧主重来京师,你说,我能不来么?”
年轻人默然不语。
书生向前踏了两步,语气里添了几分和缓道:“小白,你也回来吧,权相蔡京的狼子野心这数年来你还没有看透么?”
年轻人双眼里闪了一闪,蓦的显出一片黯然与迷惘来。
书生道:“旧主传讯过来,十大将军中无论过去做过什么、无论有没有伤害过他的心,都可以既往不咎,重新收回到江南麾下,回来吧,你我兄弟,该是重新聚首的时候了。”
这叫做小白的年轻人突然仰面叹了口气:“回来?我还能回得来么?”
书生道:“小白,旧主一言九鼎、决不践诺,他的话你还信不过么?”
小白的目光依次从蔡氏兄弟跟那蒙面女子的脸上掠过,隔了一会儿才道:“大白,江南我已经回不去了,但今天的事我可以看在兄弟一场的面上掉头就走,绝不出手阻拦。”
大白面上骤然暗淡下去,眼角的鱼尾纹变得极深极重:“你——好吧,我希望你再考虑一下旧主的话,毕竟江南才是咱们的根之所在。”
小白决然道:“不必多言了,你走罢!”
大白对蒙面女子道:“跟我走!”他对这女子说话的时候神情极为谦和,便如对待一位威仪在上的公主一般。
女子声音微微有些嘶哑地道:“为什么?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大白微笑道:“因为有人想见你。”
女子冷笑道:“有人想见我,我就要去见他么?”
大白道:“因为这个见你的人,也正是你想见的人,你不去肯定会后悔一辈子——”
女子目光流转,显然心里决断不下,但小白突然冷冷地道:“她不能走——大白,我只是说你可以走,而不包括这位姑娘。”
大白目光一凛,小白继续道:“她,是蔡相要的人,要跟我回小临风阁去——”
女子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对小白的话不屑一顾。
蔡氏兄弟紧了紧手里的刀,提气备战,“自暴堂”跟“小临风阁”连理同枝,他们势必要在这场战斗里跟小白站在一起,至于已经死在地上的杨风花也顾不得了,毕竟兄弟情深却不如大家的前途要紧。
大白萧瑟地道:“小白,你不要逼我——”
小白激昂地道:“应该是你不要逼我才对,这女子背上有窃自蔡相府邸的‘半部天书’,蔡相震怒,一定要杀之震慑京师而后快,你说,我能再放她走么?”
大白想了想道:“‘半部天书’?”转向那女子道:“他说的是真的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