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相残

第三章 相残

女子点了点头未开口。

小白道:“我今日必定要带她回去!”面色一变,如沐寒霜。

大白目光一转,向女子背上的蓝色包袱望了望:“小白,如果我一定要带她走呢?”

小白道:“留下包袱,然后留下这女子的一条胳膊,你就可以带她走了——”这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便好像从他口里说出来的话是天子号令,一说出来不容更改一般。

女子哼了一声:“就凭你?小临风阁的人口气倒是不小!”

小白不理睬她,向大白道:“大白,你怎么说?”

大白突然轻轻一笑:“如果说——她是旧主要见的人,你能否网开一面?”

小白面色转为铁青,冷冷地道:“不能。”

女子语气里满是讽刺的口吻:“看来,你是把奸相的小小命令就当做当今天子的圣旨了?好一付卑躬屈膝的奴才相——”

小白的目光象浸在冰雪里的一把刀般冷冽,身上白色的衣衫无风自动。

大白缓缓地道:“小白,看来,你是铁了心要离开江南旧主了?”他的右手自袖子里轻轻取出一支碧绿色的短笛,目光萧瑟。

小白叹了口气:“各为其主,我的苦衷你该明了?”

大白面色凄怆:“好、好一个各为其主,若早知道今日模样,我当日便不该放你入京师来,也就不会闹到现在兄弟相残的地步了——”这支碧绿的短笛长不过七寸,雕刻得十分精致,最难得的是通体散发着碧幽幽的光芒,显然定非寻常之物。

小白看着他手里的短笛,目光里掠过一丝温暖之色,但转瞬即逝:“江南?江南已经是昨日之黄花,还死守着那堆凌乱废墟作甚?大白,你看看,这天下已经是赵家江山,万众归心,四海升平,还是回头罢!”

大白一笑:“谁都劝说不了谁,咱们兄弟自小如此,到现在还是如此,看来,兄弟相残亦是天意——”短笛一横,斜指小白。

小白长吸了口气,左手的颜色突然变了,变得微微发出月白色的光芒,并且肌肤已经开始白得透明,几乎要将手背上的弯曲的筋络全部凸现出来。

蒙面女子向后退了两步,笑道:“你们兄弟过招,外人还是躲得越远越好,省得溅了鲜血在身上。”大白为了她跟小白动手,她反而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

蔡氏兄弟自侧面齐进,只待小白、大白一动手,便双刀合壁,进攻这女子。这女子面露微笑,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似乎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大白低声道:“兄弟,你的‘将相和刀’上的功夫又精进许多了——”

小白右手一抬道:“你为兄,我为弟,那我要先动手了?”

大白点头道:“好,一天为兄弟,终生是兄弟,动手罢!”凝神以待,但小白未容他话音落下,杀势已起,白衣蓦的飞卷,如一团怪云般杀出,裹着一道月白色的刀光,但他攻得却不是短笛横胸的大白,而是——女子。

那女子本就隔着他三丈距离,方才又退了三大步,而他一出手,刀风已经扑在女子的面上。

大白惊呼,短笛凑近唇边,吹出一个尖利的调子,两道极窄极短的飞刀已经自笛中飞出,疾射小白后颈,而此时蒙面女子袖子里同时飞起两道绯红色的刀光,跟小白这手刀瞬间已经拆了数招。

大白要扑过来救援,但蔡氏兄弟四把刀抢进来,刀光闪闪,先把他的去路隔断,他的武功虽然高过他们兄弟很多,但要想在举手间就将对方放倒,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蔡氏兄弟很懂得审时度势——两个人,武功不比别人更高,长得不比别人更出众,在京师里的关系不比别人更硬,但他们却有一个很多人都不具备的优势——审时度势。

时与势,对一个人能够成功与否非常重要,昔日的西楚霸王项羽虽然身怀“力拔山兮气盖世”的绝世武功,但却不能正确地明察时势,所以才最后落得个乌江自刎的惨痛结果。

所以,蔡氏兄弟才能在人才济济的自暴堂稳坐自己的位置,他们永远知道在什么时间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比如现在,他们明明白白地知道此时战斗的焦点是那蒙面女子背上的蓝色包袱,也就分析得出小白自然会把目标瞄向这女子——那么,当务之急,自己兄弟要做什么?那必定是阻挡住大白的救援之路,哪怕只有一会儿的功夫呢,小白也会疾速将那女子拿下,夺取蔡相要的“半部天书”,自己兄弟这份功劳自然是不可少的了——

他们的头脑跟身手同样灵活,所以,才在小白出动的那一刹那,几乎同时动手,跟大白搅在一起。

小白果然没有让他们失望,手刀上月白色的光芒大盛,格地一声将那女子的左手短刀打飞,一直藏而不发的右手骤然向身后一招,已经把大白短笛中发出的两道暗器没在手中。

远看小白那只右手,黑漆漆地十分怕人,那么尖利的暗器,他轻描淡写地就接在手里,反手射向蒙面女子。蔡氏兄弟再把大白隔了一隔,小白已经将女子另一把刀击落,手刀缭绕的杀势逼得女子左支右绌,只得以大弯腰、斜插柳的功夫俯身躲过暗器之袭,但小白的手刀毫不容情地向女子暴露出来的背后空门斩了过来。

同样是用刀的好手,但那女子的两柄钢刀跟他的手刀比起来便如同小孩子家骑马打仗的玩具一般。

大白双脚凌空踢出,将蔡氏兄弟的攻势逼退,但眼见那一刀是救援不得了。

就在女子脚边的泥土中,陡的卷起一泓亮银色的光芒,却是一柄长三尺、宽两尺、厚一寸的巨斧横向里将小白的手刀截住,手刀斩在巨斧的背上,发出“铿”地一声闷响,那女子已经逃得了性命。

场中形势突变,蔡氏兄弟惊讶之下,给大白的短笛扫中,两个人的肩膀上一起流下血来。

大白见了这握斧的矮瘦汉子,面上大喜,叫道:“七哥,是你——”

这矮瘦汉子瘦骨伶仃,面色晦暗,偏生以如此巨大的斧头为兵器,叫人不由的担心他羸弱的身体能否胜任这巨斧之重,此刻,他向大白微微点了点头,算作招呼,抱斧肃立,守在小白面前,却不趁势强攻。

小白攻势被阻,双手俱隐没在袖子里,也叫道:“于七哥,你来了——”

这于七哥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开口。

小白向四面环顾,因为他知道今日自暴堂截击“半部天书”一战,绝对不会是仅仅局限在此刻战场里这几个人的战斗——京师里几大势力可能都有伏兵在暗处隔岸观火,只等坐收渔翁之利,所以,他在观察到底附近埋伏的有没有自己小临风阁的援兵?

更重要的是,他在担心一个人,如果那个人来了,他势必无法全身而退,但四面静悄悄地全无半分风吹草动。

大白的心思跟他想在一处,一边向于七哥这边掠过来,一边问道:“七哥,主公跟诸位兄弟也都到来了么?”

于七哥简短地道:“到了——”

大白、小白都知道他为人木讷、惜言如金,也不以为意,大白知道主公属下尚有“两帅、四王、五大夫、十将军”诸多高手,此刻听七哥说大家都到了,禁不住喜形于色。

小白退了两步,面色沉潜。

大白道:“七哥,他们现在何处?”

于七哥道:“在后——”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简洁到无法再精短的地步,而且说这些话时面上绝无喜怒哀乐之色,仿佛戴着人皮面具一般。

小白拱了拱手道:“七哥、大白,今天就让这女子跟你们去,不过,只要你们还在京师里一天,只要,蔡相拿不到‘半部天书’一天,你们就永远在蔡相的控制之下,不过我希望,大家是好兄弟,永远不要再有兄弟相残的那一天。”

大白脸上充满了惋惜:“小白,总有一天你能明白,权相蔡京不过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老虎,你跟在他身侧是没有好处的。”他跟小白是亲兄弟,自然不希望将来有一天同根相煎。

小白漠然道:“大白,人各有志,不能相强,我的路自然要由自己来选,只是,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那就是燕容十九也已经入了京师——”

大白啊了一声,面色一变。

小白接着道:“当年西塞山白鹭潭一战,你我兄弟联手杀了他的父亲燕飞蝗,看来,他此次入京必定会来找咱们的,你要多加小心。”

大白沉默着点了点头,他也清楚地知道,也许下一次见面大家就是生死相搏的敌手,再有兄弟情深也顾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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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跟蔡氏兄弟退走之后,大白的脸色一直沉浸在抑郁之中,他不禁想起昔日他跟小白两兄弟同在江南旧主麾下位列“十大将军”,战必联手、战无不胜的痛快,但旧主一旦失势,十大将军星散,他退隐到京师外西北山两石庄,而小白入京师寻求发展。

诚如他方才所言,若早知道会是今日这结局,他就说死也不放小白入京师了。

地上,只有杨风花跟七足里另外两个亡命之徒的血已经流干,于七哥突然咳嗽了一声,他的巨斧已经还归背上,益发显得影单身孤。

蒙面女子悠悠地道:“他们三个是为了这‘半部天书’死掉的最初三个人,但我们都知道他们,仅仅是个开始而已。”

江湖中每一个人都知道,半部天书里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解开这个秘密的人必定能够君临天下、无所不能——君临天下、无所不能,那是每个江湖人梦寐以求的辉煌。

大白道:“你得了半部天书,你的恶梦就已经开始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色**而焦虑。

女子点点头道:“你说得没错,但在拥有这本书之前,我的恶梦便早已开始,就算多加上这一层于我而言也无所谓了——”

大白眉头一皱:“原来、原来,真的是你——”

女子一愣:“你知道我是谁了?”

大白苦笑了一声:“如果不知道你是谁?我又何必重出两石庄来救你?主公又何必千里迢迢地飞鸽传书告诫大家一定要保护得你的性命?”

女子低头思索了一下:“江南旧主?可是‘梦唐”大联盟里的江南之神?”

此刻,于七哥再次咳嗽了声道:“除了他,还有谁?”这是他到场之后说得最长的一句话。

女子道:“那么,你定是他麾下‘十大将军’里列第七的‘巨灵神斧’于震了?”

于震点头。

女子在面纱后面苦笑道:“小临风阁?梦唐?我岂不是刚脱虎口、又入狼群?”

梦唐,是江湖在野的一支巨大势力,他们中每一个人都是给宋祖大军灭国的南唐后裔,辗转流落到民间之后终于联手筑成“梦唐”这一大旗,执掌这大旗的便是南唐后主嫡亲宗室传人李枕寒,率麾下“两帅、四王、五大夫、十大将军”无时无刻不在为掀倒宋王、重建江南桃花源而努力。

在这个京师风雨将来的时刻,半部天书对哪一方势力都显得比天更重要。

大白不理会女子的嘲讽,向于震道:“七哥,主公现在何处?”

于震向四面静谧得惊人的环境望了望,低声道:“随我来——”,当先向南奔去,他瘦弱的背上虽背了这柄巨斧,但却丝毫不影响他足下的快捷灵活。

大白向女子道:“霓裳姑娘,请——”他一语道破女子的芳名,自然对她的底细已经完全知晓。

女子一笑:“恭敬不如从命——”也随在于震身后奔出。

大白发足狂奔时,也早就明了这次听旧主命令一出两石庄恐怕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了,但他的全部身心都已经附着在“梦唐”大业上,以主公旧时江山为重,就算此去粉身碎骨也无半分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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