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螳螂
三个人联袂向南奔行了约半个时辰,于震的脚下渐渐放缓,似乎气力不继,大白心中疑惑:“七哥的轻功内力在十大将军里绝对排在前三位之列,怎么刚刚奔波十里便会脚下乏力?”
再奔了一段,于震脚下已经开始踉跄,大白赶上,用右手不动声色地牵了他的衣袖,边带动他飞奔前进,边低声问道:“七哥,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受了伤么?”
于震向他感激地一笑:“谢、是!”
大白一惊:“是什么人伤了你?主公知道不知道?”
于震简短地道:“小临风阁、知道——”他的话几乎短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大白更惊:“主公呢?有没有受伤?”
于震摇摇头,脸色开始变得苍白。
大白叹了一声,蔡京麾下的小临风阁一直就对江南的梦唐大联盟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所以,主公此来京师最应该提防的就是小临风阁的人,只是,大白还没来得及通知主公,他们就已经跟小临风阁的属下遭遇了。
大白本想开口问他到底是谁伤了他,但远望前路,有一座破庙孤零零地立在旷野之中,心里猛醒:“七哥,主公就要我们在前面的二十里铺的螳螂庙会合么?”
于震点了点头,突然剧烈地咳嗽了一声,紧闭的唇边已经悄悄地渗出血来。
蒙面女子向于震望了一眼,忧心忡忡溢于言表,大白一边前奔一边左右扫视,见四面倒也没有什么异样,心里才轻轻放下一块石头。
螳螂庙是京师城南一座曾经香火鼎盛的神庙,供奉的是农夫们极为崇敬的螳螂神,为的是保佑四海升平、风调雨顺,年年有个大丰收,但近年来,苛捐杂税伤农,大家对田地里的收成也再不存什么奢望,带累得这螳螂庙也日见败落,弃置荒郊。
三个人奔近庙门,两扇曾经辉煌的厚重木门现在已经朱漆斑驳、摇摇欲坠,而曾经描金雕花的门上匾额也早就给不知道哪个好事之徒偷偷摘走,愈显得大庙破败。
大白见那庙门只是虚掩着,向于震迅速望了一眼,于震领会到他的意思开口道:“雷瀑——”,两个字,给大白脸上顿时加了一片喜色,雷瀑是梦唐大联盟里唯一一个江南霹雳堂雷家的五服以外弟子,他的暗器与火器堪称江南双绝,那是李枕寒最为倚重的兄弟之一。
门开了,蛛丝弥布的神像前,有一堆篝火正在跳跃着,发出一环温暖的光晕,已近黄昏,所以,火光在高低残旧的神像脸上打下深深浅浅的影子。
火是生命的象征,看见篝火,大白就感觉到了兄弟的温暖,他已经离开梦唐、离开江南四载,现在终于又重新回来了,大白一眼就能看得出这架设篝火的法子也是梦唐里的兄弟所独有的,心里不由得一声喟叹:“我终于又回到兄弟们中间了,梦唐、梦唐,我梦里的南唐——”但奇怪的是,篝火边并没有雷瀑那熟悉的影子。
大白叫了声:“雷四哥、雷四哥——”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庙堂里回旋,却没有人答应,这间螳螂庙只有这一个厅堂,而且四壁空旷,只要雷瀑在这里,他们就一定会看得见。
三个人几乎同时皱起了眉头,蒙面女子向壁边一闪,低伏了身子,四面环视,可惜只有风掠过窗户的声音,吹得篝火不断地摇摆跳动,象是在表演着一种奇怪的舞蹈。
大白向于震问道:“怎么不见雷四哥?”
于震神色一变,抢近篝火边,地面上凌乱地放着四、五个破旧的蒲团,想必是当年点香火的僧人们留下来的,于震俯身向蒲团及四面的地上一望,脸色一舒:“不要紧张,地面上只有雷四哥的脚印,或许他只是临时出去了,很快就会回来。”
大白也趋近篝火旁,果然,地面上尘土积淀,只有一个人的脚印在上面,而且绝对没有凌乱搏斗的痕迹,他的心也放下,火的温暖扑面而来,他在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了下来,面向着熊熊的火光。
于震又咳嗽了一声,这个坚强的汉子一直在咬牙强忍着身上的伤,因为,他这样憋不住咳嗽的时候,每一声都伴着唇边的血丝。
蒙面女子将庙门再次掩闭,而且轻轻把一道碗口粗的门闩插好,这才向篝火前走来。
大白关切地问道:“七哥,你在何处跟小临风阁的人遭遇?主公现在又在何处?”
蒙面女子插言道:“你问他也是白问,他好像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很难表达出来,听他的话,比上元夜打灯谜还要难得多——”
于震向女子横了一眼,兀立在火堆边岿然不动,如同老僧入定,他向来就是惜力如金,在没有战斗的时候绝对不浪费一丝一毫的精神体力,如此才能在变化陡生时迅速投入战斗。
大白皱眉道:“如果不是为了你,主公又怎么会甘愿涉险入京?主公麾下的兄弟又怎么会受伤、流血?”
女子马上回敬过来:“你家主公为的是我么?干什么不说是为了我背上这‘半部天书’?是为了大宋天下这三千里的山河?”
她的话反击得又利又准,登时就将大白驳得哑口无言。
于震隔着火光向女子道:“呼延霓裳?”这四个字连缀成一个美丽的名字,当然也是京师里华服少年、轻裘公子无不知晓的名字。
女子轻轻点了点头:“不错,我就是呼延霓裳——”
于震也点了点头,看着她的目光里似乎也亮了许多:“霓为衣兮风为马,裳轻绱兮纷纷而来下,你果然就是京师里那个万人景仰的呼延王爷家的公主——”
女子轻轻摘下了面纱,露出一张清丽绝伦中蕴含着淡淡的忧郁的脸庞:“万人景仰?呼延世家?可惜,皇恩断绝,东市一斩,呼延家男女老幼一百七十三口暴尸街头——”
大白道:“至少还有你——”他看着霓裳的眼睛充满了灼灼的热情:“就象这堆篝火一般,只要还有火种在,还有一个人在,那么深的仇就一定有报得了的时候。”
霓裳的眼睛里似乎已经开始有泪光闪动。
大白继续道:“其实,现在我们大家有共同的敌人,那就是大宋天子与他驾下四大奸臣,你要报仇也许只有我家主公才能帮得了你,至于七足帮一群乌合之众何足道哉?”
七足帮在江湖上的名声地位的确狼藉不堪,霓裳想到自己为了报家仇国恨,竟然甘心委身于那群盗寇之间,脸上不禁露出惭愧的神色,她的容颜本就已经丽如天人,再带了半点羞红,不知不觉令大白望着她的目光一热,迅速移开,但心里那一刻对她油然而生爱慕,无法自持,赶紧岔开话题:“你能自蔡京府邸里偷到半部天书,看来也算是天意要帮你复仇了——”
蔡京府邸中戒备森严,高手如云,寻常人又怎么能轻易来去?
霓裳黯然道:“其实,为了这半部天书,七足帮已经——”她说不下去,想到自己曾经伪造身份去骗那些本来跟这件事毫无瓜葛的江湖汉子,令他们卷入到这场前途未卜的风云激斗里来,心里委实愧疚。
于震突然道:“那么,半部天书里的秘密你还没来得及参透罢?”
霓裳点头道:“的确,我拿到它还不超过三个时辰,连这蓝布包袱还未打开过呢?”
于震语气变得疾速:“那么,你又如何可以确定这里面就是真的半部天书?”经他这一问,霓裳也变得信心动摇:“我——只是,埋伏在蔡京府邸里的七足帮的线人传递出来这件宝贝,明白告诉我们这就是半部天书,至于其他的我就一无所知了。”
于震顿足:“半部天书对于权相蔡京而言重如泰山,他怎么会轻易就被人偷走?你定是上了当了!”
霓裳迟疑了一下:“哦?怎么会?七足帮——”
大白神色一变:“快别提七足帮那些鸡鸣狗盗之徒了,还是把包袱解开,检查一下里面到底是什么?”
霓裳面色唰得变为惨白,如果里面不是真正的半部天书,那么,她就失去了跟梦唐大联盟谈判并结盟的砝码,这一年来在市井草寇间的隐忍就全部浪费了,她将美丽的双唇使劲咬了咬,俯身将包袱甩在一个蒲团上,伸手要去解包袱上的结。
大白跟于震瞪大眼睛盯在霓裳的手上,这半部天书,对主公能否复国也有莫大的关系。
陡然,于震大喝一声,舌绽春雷,背上的巨斧飞旋而起,斜斩正中神像的头颅,而大白的短笛也自袖子里穿出,自另一方向合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