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穿杨
原来,大白与于震心心相通,几乎同时察觉到神像后面有人,当即同时出手。
庙堂中风声大作,两个人左右向佛像杀到,每个人都擒到了隐藏着的那人的一只手,然后发一声大喝,用力分拽,竟然将那人的两只手臂全部撕扯了下来。
霓裳看着他们手中的残肢,突然开始弯下腰呕吐,不停地呕吐,直到连自己的胆汁都呕了出来,双手捂在胸口,气喘咻咻地说不出话来。
大白饶是身经百战,但此时看到手中这半只鲜血初凝的臂膀,浑身的神经也禁不住打颤,而于震此刻手里不但握着半只臂膀,而且这臂膀上竟然还牵连着半边头颅——那真的是半边头颅,一只眼睛、一个耳朵、半个鼻子、半张嘴,半片脖子——
霓裳还在呕吐,而于震的眼睛里已经流下泪来:“雷四哥——”
原来,这给人早就斩断的尸体正是雷门雷瀑。
于震再次跃起,将佛像后面整个雷瀑的身体拖了下来,敌人的刀不但锋利而且残忍,不多不少,正好将他分为八段,他方才故意跟霓裳絮叨了好几句话,其实是早就察觉神像后隐藏有人,才故意这么做,引开敌人注意力,不想,这神像后面的竟然是雷瀑的尸体。
大白的泪早在四年前梦唐新败,无数好兄弟阵亡开始就已经流干,他将自己身上的月白色衣衫脱下,轻轻覆盖在雷瀑的残肢上。
霓裳退在墙角,背倚庙墙,腰都直不起来,脸色也变得无比苍白问道:“到底是谁?如此残忍?”
大白仰面长啸,声音震得木梁上的尘土都簌簌落下,敌人举手间连地面上一个脚印都没留下就一举杀了雷瀑,由此可知,来的人武功有何等之高?
大白向于震悲愤地道:“你可知道他们是谁?”
于震在地面上再次仔细搜索了一次,的确,那里只有雷瀑的脚印,除此之外,绝对再无半点敌人的影子,他用左手轻轻敲了自己的脑门一下:“雷四哥的暗器竟然一枚也没来得及发出,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怪事。”
大白略微思索了一下:“七哥,这次主公入京到底所为何事?不会仅仅为了这半部天书罢?”
于震向霓裳望了望:“还有大事。”
大白问道:“什么大事?”
于震长吁了一口气,似乎是在考虑如何向大白解说,因为,他自小到大说话都十分简练,要他用简练的话叙说一段十分复杂的长话的确是难题。
霓裳插言道:“是不是为了权相要剿杀梦唐遗部的事?”
于震道:“是。”
霓裳急迫地问道:“是不是权相的先头部队已经开始进攻梦唐重地?”
于震面露凄切之色:“更惨——南海落伽山一战,总坛失守——”
南海落伽山是梦唐一党的总坛所在地,落伽山一失,梦唐已经没有了根,大白心里一急,心口隐隐有一阵剧烈的痛。
霓裳突然冷笑了两声:“原来,李枕寒是到京师避祸来了?”
于震面上一窘:“你——”却说不下去,以他的木讷要敌得过霓裳的口齿伶俐简直是妄想。
大白双掌一拍道:“唉!梦唐这次危急了——”
于震向他望了一眼,满面皆是凛然之色:“你——怕了?”
大白仰面:“怕?一入梦唐,我就早已经不识得这个怕字了?”
于震一笑,壮怀激烈:“好,你还是当年那个白衣江湖、马踏黄河的大白,我于七倒没有白白认识了你!”
大白骤然想到了一个人,急道:“七哥,落伽山一失,联盟里的人怎么样了?”
于震心思一转:“你问的是她?”
大白面上一红:“不错,是她——她怎样了?”
于震黯然:“那一战无比惨烈,小临风阁一方出动了蜀中唐门‘七上八下’、洛阳温家‘驰魂荡魄、惊天动地’,还有‘失色盟’红白双妖——总坛兄弟尸横遍野——”
大白听不下去,叫道:“她——她——她、死、了?”面色惨白如纸。
于震摇头道:“她给小临风阁掳走,生死未知。”
大白脸色稍稍平静,只说了一个“好!”字。
霓裳问道:“她是谁?”此刻,她才知道原来这外貌已经变得沧桑的年轻人心里还埋藏着一个深深的梦。
这“她是谁”三个字方出口,她身后的墙壁里霍地伸出一只巨大的手来,径直来攫她背上的包袱,一只手,巨大无朋,而且,这只手是最奇特的地方是竟然有七个手指,而且指甲极长,蜷曲着如同七只弯曲的葡萄藤须。
于震一见这七个手指的手,突然暴喝:“唐门唐七上——”反手自怀中拔出一柄长不盈尺的金色小斧头,身形驰动,但攻击的并非那只怪手,却是向上急攻,追击一片顶梁上飞扬的尘土,而那片尘土飞扬着自梁上横飞、急坠、斜翻、倒卷,于震那柄金色的小斧头却始终没有攻入那片尘土里去。
大白也动了,白衣一闪,已经闪到破败的庙门右侧,因为,那边有人以巨灵开山之势以一把九尺长刀斩开庙门直冲进来。
大白的冲近之势虽快,但那冲进之人的退势更快,大白方掠到门右边,他已经倒退了开去,但那两扇破门已经被他一斩之力破碎四散。
大白掠近,已经失了敌人的踪迹,陡然轰的一声,庙门右侧的墙壁炸开一个大洞,方才那巨人巨刀又冲了过来,巨刀向大白的肩头斜斩,映着当地下那一团篝火,闪出无数点暗红色的火光。
大白欺身直进,身形暴缩,已经撞入了那巨人的怀里,他的刀已经斩空,而大白的短笛飞舞,已经点了他心口四、五处穴道,那巨人的高大身形如一座崩塌的小山轰然倒下。
此刻,于震的金斧头未能追击到敌人,因为,那卷在飞尘中的敌人的轻功太高,于震这一番冒死追击,竟然连他的衣角都未曾砍到。
蓦的,那人奸笑了一声,声如夜枭,陡然回首发出一掌,印在于震前心。
于震于敌人出招那一瞬间,金斧头脱手而飞,在对手肩上留下一溜血光,而他追击的身形已经止住,低头看心口时,那里的衣衫片片破碎,露出一个露齿奸笑的鬼脸来。
他中了招——但此刻最危急的并非是他,而是——霓裳——
霓裳在那怪手来袭的刹那,腾空跃起,空中出刀,刀斩怪手。
怪手一缩,七条指甲唰地一展,每一支都如同一把雪亮的尖刀,两甲上翻,迎架了霓裳这反手一刀,五甲横扫霓裳膝盖。
霓裳一退,那隐藏在墙内的怪人一步跨了出来,却是个身侧肥胖矮小,但双臂却颀长过膝的侏儒,真的是权相门下小临风阁的主力杀手之一唐门——唐七上,他的七支毒甲当然是他独一无二的金字招牌。
唐七上怪笑着:“交出包袱,饶你不死——”双臂一环,要将霓裳拦腰抱住。
霓裳身如风中之柳,向后再闪,而已经杀了巨人的大白向唐七上身后扑近,他的眼睛已经血红,因为,那个“她”是今生今世他最关心的一个人——现在,她在哪里?唐七上必定知道,所以,他一定要擒唐七上。
唐七上眼光一扫,左手向大白一弹,唰地喷出一道毒烟,而他的右手七支毒甲依然追击霓裳。
蜀中唐门,毒烟暗器天下无双,所以,权相蔡京才下大力、许以重诺将他们招入麾下,而唐七上也是唐门上得排名榜的高手,他的毒烟绝对不能令人小视。
他太自信,因为,在此之前,曾经有三十余名高手在他的毒烟下退避、闪躲,绝对不曾有人会冒烟激进——最起码,在大白之前没有过。
可惜,他现在面对的是大白——激怒中的大白,所以,他失算了。
他的长甲还没来得及攻到霓裳面前,毒烟一荡,大白的短笛已经指到了他的咽喉,一阵沁人心脾的凉意,短笛上没有杀气,但当他看见大白血红的双眼时,心里一寒,毒甲再也攻不出去。
霓裳在那一瞬间突然弯下腰去,软倒在敌——唐七上的毒甲虽然没有伤到她,但毒烟一散,已经令她无法抵挡。
于震自怀中再拔小斧,却是一把银光闪闪的斧头。
那伤了他的人目光一转,已经判断形势不利,当然此刻若再缠斗下去,他必定可以取了于震性命,但对方还有两人,半部天书却是再也没有办法取得,而且弄不好还要赔上自家性命。
他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在杀敌跟逃命之间如何取舍,所以,他轻轻一个飘身,自于震头顶掠过,向已经失了大门的门口冲出。
于震银斧卷出,只斩中了那人飘荡的衣衫,而他的人早已经逃出。
于震笔直的身躯摇了摇,扑通坐倒,疲惫得连头都无力抬起,而此刻神像前的那堆篝火将尽、越来越暗。
大白艰难地吐四个字:“她在何处?”他知道唐七上方才隐身墙内早就听到了他跟于震的话。
唐七上翻了翻白眼:“她是谁?你问的是谁?”
大白手底一紧,短笛已经陷在唐七上颈下喉结肉中,唐七上喉咙一紧,赶紧道:“我说、我说——”
大白狠狠地瞪着他的小眼睛,不说一个字,但却比说什么都管用。
唐七上颤抖着道:“我们在落伽山擒到苏慕雪女侠之后,不敢怠慢,马上快马送到蔡相府上,因为在进攻落伽山之前,蔡相曾经单独吩咐过,苏女侠是当今皇上要的人,连她一根头发也不能伤害——”
大白神色稍微缓和:“那——她此刻在权相府么?”
唐七上连连点头:“在、在、在,连一根头发都不少,一定在,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救她——”陡的,外面一声惨叫,有人倒飞着自庙门里冲进来,直撞在神像肚子上,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于震抬眼一看,却是刚刚在他胸口印了一掌的敌人,此刻给一只长箭穿心而过,直钉在神像肚子上。那只箭银杆、翠羽,又粗又长。
于震一喜:“箭王到了、箭王到了——”
大白侧耳听时,一阵杂沓而疾速的脚步声正从百步外传来,他自然识得这箭,那是“四王”之首的箭王养参堂的手法。
唐七上趁他一走神的功夫,身体向下一缩,扭头向墙上撞过去,他当然不是要自杀,而是要以浑身铁打硬功破墙而出,他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可惜他刚刚破墙而出,猛抬头,一只狼牙箭带着瘆人的尖啸已经到了眉心,嗤地穿额而入。
大白神色茫然,满心里都是苏慕雪美丽的影子:“她若被擒,以她刚烈的性子,必定受了许多折辱——慕雪,不要怕,我马上就来救你——”
脚步声来到切近,于震叫了起来:“养箭王,是你么?”
门外的人未进来,声先到:“若不是箭王神箭,谁会有这样出神入化的手法,呵呵呵呵——”这阵豪爽清朗的笑声传入大白耳中时,他的喉咙一热,几乎要流下泪来:“主公、主公到了——”
当先进来那人,白衣、白面、金冠束发、眉如黛墨、目似朗星,一望见大白,眼睛里立刻满是开怀的笑,历尽风霜、兄弟重逢的欣喜溢于言表。
大白口张了张,却什么都说不出,喉咙里给一团热浪堵住了似的,双膝一倾,已经跪倒——
那人一步跨过来,也是双膝着地,双手已经抓住了大白的双臂:“好兄弟、好兄弟,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大白的泪夺眶而出:“主公,大白护驾来迟,让您受惊了——”
那人的眼里似乎也有泪光闪动:“好兄弟,你终于回来了,梦唐里每一个人、每一个兄弟都在日夜思念着你啊——”
此时,跟在那人身后的一个斜背雕弓的高大汉子也走了过来,轻轻搀扶起那人:“主公,兄弟见面,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能跟小女子似的相对抹泪?岂不让天下英雄笑咱们梦唐的人都作扭捏妇人之态?”
那人跟大白四手相握站了起来。
大白向背弓那人道:“养箭王,四年不见,你的箭法愈发犀利了——”
这背弓的梦唐麾下箭王养参堂仰面大笑:“大白兄弟,谬赞谬赞——”方才,他施展百步穿杨的神箭绝技将印了于震一掌的敌人穿心射杀,江南再也没有比他更高明的箭术高手了。
于震眼里也在笑,但他已经站不起来了,那人松了大白的手,奔到于震身边:“七哥,你怎么样?”
于震笑道:“主公,幸不辱命,您要的人已经接到了——”他的手向倒在地上的霓裳一指:“半部天书也到了,我的任务已经完成,的确没有给梦唐的兄弟丢脸!”
那人单掌向于震背上抵住,低声道:“七哥,你要撑住,梦唐里,不能少了你的巨灵神斧啊——”
于震坐在地上的身躯摇了摇,眼皮无力地垂了下来:“主公,我先去了,您多保重、保重、保——”他的脸上突然露出恬静的微笑,停止了呼吸。
他一生少言寡语、不苟言笑,但到了临终前,看到主公拿到对江山争夺事关重大的半部天书、兴复故国有望,而自己终不负主公所托,终于露出了最欣慰的笑容,撒手尘寰。
那人缓缓立起身来,轻声道:“于七哥,你放心去罢,我们——我们遗留下来的梦唐兄弟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前赴后继、兴复故国、千秋万代、永不低头——”
随在他身后的四个人跟悲愤立着的箭王、大白,一起沉声同诵:“前赴后继、兴复故国、千秋万代、永不低头——”
这四句话以充满悲愤的七个男人的嗓音同时低吼出来,在这废弃的螳螂庙里回旋着,似乎有一股奇特的力量在潜蕴着,只待一朝爆发。
这人就是梦唐里人人崇敬、江湖上万众景仰、令当今皇上寝食不安、令权相蔡京小临风阁白头搔短的——江南梦唐大联盟、李枕寒。
一个英姿飒爽、玉树临风的男人。
一个男人中的男人。
在很久很久以后,大白终于明白,只有他才能配得上皎皎如月、明明如镜、浅笑如花、飘飘似仙的苏慕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