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黄雀
伏倒在地上的霓裳突然“哎呀”了一声,悠悠醒转。
大白向李枕寒急忙道:“主公,这位就是早先京师重臣呼延世家的霓裳姑娘,她冒死自权相蔡京府里已经盗得了‘半部天书’出来——”
李枕寒目光一扫,快步掠到霓裳身边,无暇他顾,伸手拈起霓裳的右腕,仔细探查她的脉息,脸上露出轻松的微笑道:“霓裳姑娘的伤势不要紧,只是疲累过度,然后又着了唐门毒烟,才会仆倒。”
霓裳缓缓抬头,跟李枕寒四目一对,陡然惊问:“阁下是谁?”
大白道:“霓裳姑娘,这就是我家主公梦唐李大龙头——”
霓裳冷笑了一声:“哼,装神弄鬼的,真正的李枕寒就是这样一个畏畏缩缩的人物吗?”此话一出,大白登时就愣住了:“霓裳姑娘,在我梦唐兄弟面前,休要对主公无礼!”
霓裳再笑一声,不开口,但一双晶莹的眼睛却瞪着李枕寒的脸,满是鄙夷。
养参堂仰面向天,左手轻抚着背上的雕弓,似乎是若有所思,但却一字不发,而他身后的四个身材矫健的年轻人只是垂首肃立,似乎眼前发生的事情跟他们毫无关系,只是,他们的面相大白都感到陌生,绝对是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梦唐兄弟。
李枕寒也在瞪着霓裳,但他慢慢地站起身子之后,忽然一笑:“很好,很好——”
霓裳冷冷地道:“你真的已经装不下去了?”
李枕寒抚摸着颌下微微发青的胡须茬子:“你到底是如何发现我的破绽的?”大白大惊,这酷似主公的人竟然不是主公?那么他是谁?他猛地想起了一个人,心里轰然一响,为自己的粗疏大意而懊恼万分。
霓裳反问道:“要问我?先告诉我你是谁?”
大白脱口而出:“变帅、变帅,你又重出蜀山栈道了么?”
李枕寒回首:“大白兄弟,刚刚对不住了,我这也是受了主公差遣,才故意扮成他的样子,有什么得罪的地方多多恕罪!”
大白满面春风:“变帅,你再回来,咱们梦唐的老兄弟又要重新聚首、干一番大事业了——”
霓裳的脸上略微和缓:“变帅秋容亿?想不到你竟然就是梦唐里以轻功与智谋名列‘两帅’的秋容亿?”
李枕寒在脸上轻轻一抹,露出一张艳丽如花的面容,而她双脚在地上跺了跺,立刻身材就矮了数寸,恢复了女儿身的面目,霎时间变成一个娇艳的女子,果然是江南无双的易容高手秋容亿。
秋容亿叹息:“我以为凭自己的易容术蛮可以瞒过梦唐兄弟的眼睛,那么天下便再没有人能够识别清楚的,没想到霓裳姑娘一眼就将我认出来了,看来,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胜旧人,今日之江山已经非我等可以左右的了——”她虽然年纪尚轻,但这一皱眉间的沧桑跟大白的面容倒有几分相似处。
霓裳一笑:“你不该握我的腕子的,男女授受不亲,既然在这么多人面前不避嫌疑,最大的可能就是你从来都是把我当做你的同性来看待,我只判断你不是江南万众景仰的李枕寒,至于你是谁,那是大白说出的,与我无关。”
秋容亿苦笑:“我都给这连日来的奔波弄得焦头烂额了,竟然能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大白插言:“变帅,你来这里,咱们主公何在?”
秋容亿脸上的苦笑更深:“主公,他一个人甘愿只身犯险,先入京师,扑权相小临风阁去救苏慕雪姑娘了——”
大白惊颜变色:“他?一个人,你们怎么能任主公只身入虎穴——”他没能说下去,因为,他自变帅跟养参堂的脸色里已经读到了答案——李枕寒的话就是命令,谁能违抗?
秋容亿深深叹息道:“你离开梦唐四年,却不知道,这四年里苏慕雪就是主公的整个生命,为了她,他连光复故国的使命都几乎抛在脑后了,要知道,如果一个男人对一个女孩子动了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她的话象一根尖利的刺,一下子刺穿了大白的心:“原来,主公爱上了慕雪?也罢,普天之下,除了主公那样英姿绝代的大人物,谁又能配得上她?只是、只是慕雪的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慕雪、慕雪……”
养参堂也在叹息:“主公要我跟变帅来螳螂庙与你汇合,共同保卫‘半部天书’,然后,待他自小临风阁救得苏慕雪姑娘回来之后,徐图打算。”
霓裳突然郁郁地道:“男儿有情天亦老——这李枕寒果然是个至情至性的人物,只是,以现在这种形势,就算他得到了半部天书,又能奈京师权相何?”
秋容亿轻轻道:“呼延世家的惨事我们也都知道,当今宋天子昏庸无道,亲小人而远贤臣,合该将他们一朝倾覆,再建一个太平盛世。”
霓裳垂着头也叹了口气:“一朝倾覆,再建新天?谈何容易啊?”
大白神色坚毅地道:“只要主公还在,梦唐不倒,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能一个人顶住——”他说到主公的名字时,满脸俱是崇拜与神往,男人与男人间的友谊才是世间最可宝贵的感情,只是,他心里那根刺现在又在隐隐作痛了。
养参堂仰面笑道:“说得好,咱们梦唐的兄弟若都象你就好了,何愁天下不唾手可得?只是、只是——”他的话里有一种悲愤的味道,秋容亿接着他的话头道:“小白没有来吗?”
大白摇头,脸色悲凉。
养参堂双手将肩上的弓弦扯得铮铮作响:“他真的背叛了梦唐兄弟,投靠到权相蔡京那一方去了?”
霓裳道:“嘿嘿,何止背叛,他现在简直是小临风阁属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在权相面前大红大紫、风流快活,哪还顾得上昔日梦唐兄弟的死活?”
大白愤然用一只手掌重重地拍在墙上:“你不要这么说我的兄弟,我知道他只是一时糊涂,只要见了主公的面,我保证他会立即俯首臣服——我自己的兄弟,我最了解——”
霓裳还待再分辩,但见大白脸色沉郁,便停口不再说下去。
庙堂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秋容亿道:“雷瀑跟于震先亡,主公知道了不知道该有多伤心呢!”
佛像前的篝火突然爆出一道噼劈啪啪的火星,映亮了所有的人的昏暗的脸,大白道:“咱们其它的兄弟呢?他们都在何处?”
养参堂也有几分黯然:“南海落伽山一破,咱们留守的兄弟分五路向京师汇合,我跟变帅是最先到达的一路——变帅,主公不在,你布置下一步的行动罢!”
秋容亿向霓裳背后的包袱看了看道:“那好,如此,养箭王你带着金家四兄弟火速进城,埋伏在小临风阁左近,静观其变,绝对不要贸然出击,如果主公出现,定要拼死力阻止他不能涉险,若是敌人围击主公,则发出旗花号箭,召集我们所有埋伏在京城的梦唐兄弟,就算全部血洒小临风阁也要保得主公平安——”
养参堂答应了一声,向身后的四个年轻人作了个手势,他们纵身退出螳螂庙,身手敏捷,想必也是身经百战的好手。
大白挺胸道:“变帅,救主公我也要去——”
秋容亿的目光向他脸上一扫,大白面色一红,心里似乎是给人窥见隐私般有一些羞愧,他知道以秋容亿的心智必定一眼便能看得清他内心里想什么,主公必定要去保护,但苏慕雪呢?他现在心里只有落难的苏慕雪,他的心如同在火上灼烧一般地痛,但秋容亿只是目光那么轻轻一转,只道:“大白,现在主公有更艰巨的任务留给你去做,你能留下来么?”
她的声音虽然轻柔但却令人不能违抗,大白只得道:“好,那么,保护主公的任务就只能仰仗养箭王了?”
养参堂开颜一笑:“我早就想要见识一下小临风阁的七朵花、八步倒、十九连环套了,看看是他们的胸膛坚固还是我的神箭锋利,哈哈,此来京师,不虚此行——”转身大踏步要出庙门去,大白赶前一步道:“养箭王——如果、如果,如果见到主公就说大白、就说大白甚是想念!”
他的话分了好几段、好几个转折才说出来,养参堂大笑:“好、好好,江南兄弟一朝积聚,看来是权相蔡京的死期到了……”一路笑着去了。
霓裳、秋容亿在火堆前重新坐下来。
秋容亿道:“霓裳姑娘,现在我们能不能谈一谈梦唐联盟跟呼延世家的旧部合作的事情了?”
霓裳凝望着火堆上跳跃的光芒道:“好,变帅是不是就能代表得了李大龙头?”
秋容亿笑道:“不错,这是主公亲口所托,否则我怎敢越俎代庖?”
霓裳甩肩将包袱放到膝盖上:“这个包袱里就是事关天下大事的‘半部天书’,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它就是你的了!”
秋容亿挑眉道:“你要什么?主公亲口吩咐下来,只要是梦唐兄弟能够做到的,上穷碧落,下探黄泉,无有不从!”她虽然是个弱质女子,但这样豪气干云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仍旧斩钉截铁般不容置疑。
霓裳唇边泛起一缕青色的筋络道:“我要——四大奸臣的人头!”
京城公认的四大奸臣第一便是权相蔡京,秋容亿唇边有了第一丝笑意:“权相蔡京本来就是梦唐联盟的敌人,这四个人头的条件,我们先答应下了!还有呢?”
霓裳低声道:“只要拿了这四个奸贼的人头,我便为我呼延世家报了仇,了却了这段恩怨,然后飘然离开京师,再不回来——”
秋容亿突然冷笑道:“霓裳姑娘好大的忘性,你难道忘记了到底那杀你呼延世家的一把刀是什么人举起的么?”
霓裳一惊,她自然知道是皇上亲笔朱批要杀呼延一族,但却始终不敢、也不愿将皇上也列入自己的仇敌之一,因为,自小她的父亲呼延王爷就谆谆教导“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死就是不忠”的道理,已经根深蒂固地植入她心里。
秋容亿脸色一冷:“皇上无道,草菅人命,这样的仇人你都不敢反他?以我看来,他比四大奸臣更要可恨上千百倍,四大奸臣只是诬陷你呼延世家,而他呢?一朝令下,血流成河——霓裳姑娘,你好糊涂啊!”
霓裳垂了头,面色突然开始惨白得吓人。
秋容亿拂袖道:“现在的呼延世家旧部只等霓裳姑娘振臂一呼,为老王爷报仇,可惜你这样的针对矛头,根本就是本末倒置,岂不令那些老臣旧部寒心?”
的确,西北太行山脉里还屯集着昔日呼延王爷那些不愿为奸臣乱党出力的旧部,他们自从知道呼延世家惨遭灭门的消息之后,无不日夜筹划着为旧主报仇。
霓裳那一刻心里突然变得无比繁乱,因为她知道这个仇看来是报不得了——反皇上,则父亲在天之灵必定不安,而不杀皇上,埋藏在地下的呼延世家满门老幼也是魂不归西——到底该怎么做?
霓裳把无助的目光投向了大白,他是她第一个接触到的梦唐联盟的人,而且把她自杨风花的“回马枪”下救了出来,无端的就对他先有了几分信任与好感,所以,此刻,也许他能够帮助自己定下心来?但大白望着跳跃的篝火,双眼茫茫着先已经痴了——
秋容亿心底突然叹息一声:“情之为物,害人非浅,一个苏慕雪,将主公迷得忘记了光复故国不说,又令大白痴迷若此?梦唐、危急了——到底如何能先解得了面前的危急?”
一个字蓦的从她心底里蹦出来,突如其来地先吓了她一大跳:“杀!杀死苏慕雪!苏慕雪不死,主公跟大白的情必不能断!如果此刻苏慕雪殒命在权相小临风阁之地,必能令主公跟大白化悲愤为力量,拼尽全力光复故国!”
当然,这只是她心里一个暗地里的想法,“复国、复国,梦唐联盟里每一个弟子都在盼望着重建江南盛世,主公,请原谅我有这样的想法!”
三个人,各怀心事,突然之间,庙堂之内再没有人开口,只有风掠过外面黑暗的窗户的声音,那蓝色的包袱放在霓裳膝上,未曾解开。
从来没有人具体地知道“半部天书”里到底隐藏着什么,只是传言得半部天书就能夺得天下,所以,权相蔡京才对它珍视如宝,一切都瞒过了皇上,做丞相当然不如作皇上那么自由自在,他梦寐以求要坐君临天下、面南背北之位。
秋容亿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你说,蔡京是否已经先看过这个‘半部天书’?”
她并非问对面的任何一个人,她只是突然开始怀疑那些传说的真实性,蔡京得了宝物这么久,如果先行浏览过,则天书已经失去了其真实涵义,天下,只能是一个人的天下,谁先得了先机谁就已经稳操胜券。
霓裳一愣,大白一惊,也同时想到了这一点:“不错!”
秋容亿道:“霓裳姑娘,报仇之事,我们已经答应助你,现在可以打开包袱了吗?”
霓裳凝神想了想,双手伸出,将包袱上的结打开,露出一个紫色的铁匣,正面铁钩银划四个大字:半部天书。盖子上锁着一把金灿灿的小锁,秋容亿道:“好锁、好锁!”之后竟然深深地叹息。
大白定神看时,那锁上反正两面竟然都镌刻着四个清秀的小字,但字迹非常狭小,而室内光线昏暗,自然无法看清,只听秋容亿道:“不必辨认了,那锁的两面写的都是‘妙手公孙’四个字!”
霓裳匣子靠近自己的脸前,果然,锁上的四个字就是“妙手公孙”!
大白也开始叹息:“我想权相必定还没有打开过,妙手公孙的制锁绝技,天下无双,除了他自己,谁都没法打开。”
霓裳将匣子在耳边晃了晃,里面却毫无丝毫动静,不安地道:“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这是一个空匣子?”看这紫色的铁匣,长有尺余,宽四寸、厚一寸,若在里面藏下一卷书或者一轴画都应该不是问题,只是,若里面有东西,不管是什么东西,晃动起来必定都有动静,现在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霓裳的怀疑不无道理。
秋容亿唰地跳过来,接了铁匣在手,上下左右连晃了十几下,真的是毫无响动,面色一变:“空的!”
大白没有动,因为,他相信秋容亿的判断更胜过自己。
霓裳惨然道:“就为了权相蔡京这一个空匣子,竟然已经赔上数条性命?”“七足”的人虽为江湖不齿,但她深知那里面的人大多数也是本性良善,不过为形势所迫而已。
秋容亿双手将铁匣还给霓裳,霓裳问道:“有没有别的方法将它打开看看?”
秋容亿摇头:“除了妙手公孙自己,其它的人恐怕都无能为力,若说是砸、是撬、是火烧、是斧剁?前人已经试过无数次,我看咱们还是不要再费功夫了。”
霓裳再问:“那么,妙手公孙这个人到底在哪里?能不能找得到他?”这“半部天书”关系到她能否为家人报仇的终生大愿,所以,她此刻心里已经急得有火在烧。
大白再次摇头:“他已经于十年前退出江湖、归隐山林,谁都再也找不到他了——”
霓裳黯然,秋容亿眉心皱起,突然道:“幸好,连权相蔡京也没有看过这‘半部天书’,我们虽然找不到妙手公孙,但只要这书在我们手里,光复故国就还有希望!”
她的眉皱得很紧,以至于连脸上年轻的皮肤也起了许多细碎的皱纹,当霓裳望着她的脸时,便想到大白是否也时常这样皱眉苦思,才会在年轻的脸上集中许多不相称的沧桑?
秋容亿接下来的话令大白跟霓裳都突然跳起来:“‘半部天书’难道是权相的一计?”
霓裳惊问:“什么?什么?”
秋容亿赶不及回答她,先抓住她的胳膊问:“你们‘七足’的人进入权相府窃取‘半部天书’,是否遇到了激烈的追击?”
霓裳想了想,自己也先皱眉,秋容亿不待她回答,已经明白了她的答案,顿足道:“原来,这真的是权相的一计——既然无法找到妙手公孙,打不开这铁匣,那么这东西对他而言也就是废物一块,于是,他以此为饵,放出风声,施以‘请君入瓮’之计——”
霓裳听得愣了,她原先只以为拿到“半部天书”就能报得了家仇国恨,却不料当中还有如此多的曲折。
秋容亿缓缓地在庙堂里踱了几步,继续边思索边推断下去:“到底谁最想得到这件宝贝呢?权相蔡京自然会考虑到是我家主公,因为,当今天下,有实力、有威望跟皇上一争江山的也就只有他了,皇上怕他、权相蔡京自然更怕他——所以,这个计策针对的只是我们梦唐里的人!”
山野之上,敢于反对当今皇上、处心积虑要推翻大宋江山的自然只有梦唐联盟李枕寒一党,所以“夺得‘半部天书’,便能夺得江山’的传言对于他们最有吸引力。
秋容亿望着面前的神像,缓缓地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来,权相便是以这‘半部天书’为蝉饵,诱使咱们为螳螂,而他自己呢,却要做擒杀螳螂的黄雀!”
霓裳望着怀里的铁匣,想到权相的奸计竟然如此之深,不禁悚然心惊。
大白的目光望着秋容亿:“蝉已经现身,而我们这些螳螂也到了,那么,黄雀呢?为什么还没有来?”
他的话音未落,那神像前的篝火突然炸裂开来,满天俱是断碎的木柴、火炭、烟尘和跳跃的火光,有人自那篝火燃烧的地方冲了出来,向他们三个发动了暴风骤雨般的攻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