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笑忘(结局)

第九章 笑忘(结局)

秋容亿自废墟里现身:“其实,在螳螂庙一战,你也没有尽全力啊?根本就没有显示出你们呼延世家的‘龙凤双鞭’的功夫,我不尽力只是要迫你出全力应战而已,京师诡诈,我还以为你是权相派出的卧底呢?”

两个人相视而笑,患难之中,方见真情,由互相猜忌变为了真心信任,这种一波三折的友谊更为可贵。

大白问道:“你们不是说好在两石庄等我的么?怎么又进京城来了?”

秋容亿干咳了一声:“这个、我们只是放心不下,才又赶来——”语气里吞吞吐吐,似乎要隐瞒什么。

大白道:“那么,我娘她老人家好吗?”

秋容亿道:“还好、还好,她老人家——”霓裳打断她的话道:“秋姐姐,你还是把实情说出来吧?这件事是没法永远隐瞒下去的?”

大白面色一急:“变帅,你到底要隐瞒什么?是我娘她病了么?病得重不重?”他是个非常孝顺的孩子,一旦知道自己的母亲有病自然急得不行。

秋容亿张了张嘴,似乎在思量如何措词才合适。

霓裳道:“还是让我来说吧?你娘她老人家已经过世了!”

大白“呀”地一声向后就倒,急怒攻心,张口喷了一大口鲜血出来,一下子昏迷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这个突来的噩耗险些将他逼迫得疯了过去,但接下来霓裳的话更是令他惊得险些再次吐血。

“我娘是怎么死的?”

“是给小白杀死的,这一点千真万确,如果我有半个字的谎言,天诛地灭!”

大白感觉喉咙里鲜血沸腾,因为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里听见的声音:“什么?凶手是小白?怎么会?自己的母亲也就是他的母亲,他怎么会下狠心杀死自己的母亲?这一点,无论如何解释不通的。”

秋容亿道:“我跟霓裳到达两石庄之后见到令堂大人,并且安顿下来,只是今天黄昏时候,小白突然到来,杀人毁庄,那时我跟霓裳正在河边洗衣服,才躲过了一劫——我们两个见庄内火起,便疾速赶过去,希望能救得了令堂出来,但就在你家的院子里亲眼看到小白杀死了她——”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大白嘴唇颤抖着几乎要嘶哑地叫喊起来,“你们看到的是幻觉!小白是我的亲兄弟,他不可能做这样的事——”他蓦的想起在小临风阁的窗外听到权相跟王雕铜和赫野琴说过的话,小白的确是做过什么,用来向权相表明自己全力尽忠的心迹。

难道当时他们口中的“那件事”就是指血洗两石庄这件事?

大白挣扎着站起来向外走,霓裳问道:“你要去哪里?”

大白嘶哑着声音道:“两石庄,我要看看小白他到底做了什么?”

门外有马,踏着夜色,三个人全力奔向京城西北两石庄,等望见那片寂静的小村子顶上袅袅的余烟,大白突然愣住。

他下了马,再仔细看了看已经是一片废墟的昔日村庄,扑通一声跪倒了下去。

霓裳道:“小白最得意的武功是不是‘将相和刀’?你可以随便找出一条死尸来检验一下,绝对是伤在他的手刀之下。”

其实,不必检查,大白心里已经对她们两个的话深信不疑,只是,对小白突然的丧心病狂还是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如此行事?”

倒是秋容亿的解释跟大白在小临风阁上听到的赫野琴的话不谋而合:“小白是梦唐旧部,现在李枕寒已经到达京师,他为了表达绝对不会再倒戈转向梦唐联盟的决心,便想出了这么一个残忍的计策——他的确是个人才。”

大白无言,小白自小便比他更聪明,直到今天,杀母明誓,更是棋高一招,可是,这样的做法与禽兽何异?

在一片废墟里,大白找到了自己的家。

老母的身体在横倒的梁木里已经几乎化为灰烬,他从墙边随便拿了一把镢头,在院子里开始挖一个大坑。

霓裳跟秋容亿知道他要将母亲埋葬,便默默无言地动手相助,当那坑挖了约四尺余深的时候,大白的镢头突然碰到了什么硬东西,当地一响。

大白神色一动,翻身跳下坑里,用双手扒开浮土,捧出一个黑黝黝的铁盒子。

霓裳问道:“那是什么?”

大白沉默着打开铁盒,拆开三层厚厚的油纸,露出一柄绿油油的短剑来,剑身晶莹透明,似乎是碧玉雕琢而成,的确非是凡品。

秋容亿惊讶地道:“和氏璧剑?”

大白嘶哑地说:“既然有将相和刀,为何就没有和氏璧剑?”

******

小白突然发现自己做的那件事似乎是一个错误,因为蔡相并没有因为他做了那件事就对他大加嘉许,反之,三天来根本就没有召见他登堂议事。

“难道我做错了?”一想到两石庄那一场血浴,他的双手就忍不住开始发抖,特别是最后母亲望着他时满眼的失望、恚怒,他这三日里睁眼闭眼都忘不掉。

“为什么?为什么?你四年了都不来看我,一回来就大开杀戒?我生了你,就是要你今日做这大逆不道的事吗?早知道如此,当日我生了你就溺死在河水里好了——哈哈、哈哈,苍天有眼,看这逆子到底要做什么呀——”

他的手刀最后还是斩在了母亲脖颈上,因为,他不得不这么做,为了已经到手的荣华跟即将到手的富贵。

桌上有张白纸,纸上八个墨迹未干的愤怒的大字:“明日午时,临风决战!”

那是他最熟悉的笔迹,因为,写这八个字的人是他的亲兄弟,也就是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大白,他的亲生哥哥。当年他入京之时,大白曾经劝阻过他,他半个字也没有听进去,现在,终于走到兄弟相残的地步了。

“梦唐?梦唐?”他此刻才想起原来自己还曾经是梦唐联盟的人啊?当年位列十大将军,跟哥哥联手对敌,共同进退——

他突然摇了摇头,将桌子上的全部东西都推到了地下:“战就战,自小至今,大白还从来没有胜过他,无论在哪一方面,他都不是自己的对手!明日午时,正是自己向蔡相表明心迹的最佳时候。”

他望着自己的两只手,将相和刀,左手为将主攻,取意“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右手为相主守,取意“千言万语,相腹为大,无不包容”,只要自己的将相和刀还在,任何时候,他都有信心应战。

******

秋容亿不放心地问:“你真的要去跟他决战?”此刻,日出东方,再过几个时辰,就是大白约战小白的午时。

大白在窗前仔细地擦拭着手里的和氏璧剑,四年未用,他的剑法可曾荒废了?

“我不得不去,若非如此,母亲在天之灵永远无法安心,我去,为了母亲,也是为了自己。”他这样对秋容亿说。

霓裳道:“我以为,小白已经丧心病狂,你真的没有必要单身赴险——”

秋容亿接道:“咱们马上去寻找主公,先破小临风阁,然后不管你是跟小白单独决战或是生死一会,都随你所愿可好?现在,咱们贸然去小临风阁,就算胜得了小白、杀得了仇人,也必定不能全身而退,小临风阁的人是绝不会放过我们的。”

大白停止了擦剑的动作:“去小临风阁,只是我一个人去,你们还是等主公到来,然后为复国而谋吧?这是我们兄弟间自己的事,只要我们两个人单独解决,与其它人无关。”

秋容亿黯然:“十大将军,兄弟相残,主公还没有到,我想,如果他在场,是绝对不允许发生这样的事的。”

大白一笑,凛冽如风:“母亲一亡,兄弟情分已断,他既然能亲手杀了自己母亲,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我是他的哥哥,自然应该领起这份管教的责任。”他的语气轻松得象是在说别人家的家事,只是,秋容亿跟霓裳都看得出他轻松下面埋藏着的汹涌的波涛,但她们却不知道如何来宽慰这个年轻人。

秋容亿默默地道:“主公,你到底现在在哪里?这里的事你能看得到么?”

四年之前,她曾对大白心有所属,但那时候大白爱的是苏慕雪,对她的眼波从未领会过,那时,她已经死了这条心,情愿为他守身如玉、一辈子不嫁,但那份深情却是无丝毫更动的。

“苏慕雪!苏慕雪!”秋容亿的心底里突然跳上这个名字,望着大白道:“如果你死了,苏姑娘会很伤心的!”

大白凄然一笑:“慕雪不会伤心的,而且,我也根本就配不上她,只有主公那种天上人间、绝世无双的人物才能配得上她,若我一去不返,记得替我告诉她,我在九泉之下也会默默祝她跟主公永结同心,白头偕老的。”

哀莫大于心死,秋容亿知道从他母亲一死之后,他的心也跟着死了。

太阳已经升在枝头,大白跨上马,向两个人拱了拱手,啪得一鞭,绝尘而去。

太阳同样照在小临风阁的檐顶,正当午时,对立站着的两人,一个脸色沧桑,一个面容阴郁,昔日是肝胆相照的好兄弟,现在却成了举手不容情的仇敌。

这一场决战轰动了京师,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武林人物在注视着他们。

大白的脸上皱纹一夜间多了许多,他望着对面的兄弟,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并不了解他,虽然跟他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又联手为梦唐联盟尽过力、流过血,但他不了解他——

没有更多的话。

每个人只说了一句:

大白说得是:“如果我死了,把我埋在母亲身边——”

小白说得是:“我要最后叫你一声‘哥哥’自此之后,咱们兄弟的情分便已经了了——”

那一战,大白仅仅以袖中短笛应战,始终没有拔出腰间的和氏璧剑,而小白的将相和刀斩中大白二十一次,七次重伤流血,两次破肉露骨——

“他为什么还不拔他的和氏璧剑?难道还在顾念着兄弟之情?”霓裳不解地问,她恨不得大白能一剑刺杀小白才能解心头之恨。

秋容亿也不解,但她知道,大白已经四年没有用剑——四年,小白在将相和刀上的精进跟大白在和氏璧剑上的淡漠此消彼长不断加深,所以,她得到的结论便是:大白已经不是小白的对手,就算他拔不拔剑都是一样!

她是梦唐联盟“两帅、四王、五大夫、十大将军”之首,他们武功上的优势和弱点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他流了血,他痛不痛?”

秋容亿读懂了霓裳眼睛里的关切,也看透了霓裳萌动的心,她心里暗暗叹息:“也许,大白该有一个新的女孩子来全心爱他,这一生,他受的伤也太多了——”

当小白的刀第二十二次斫中大白的左肋,沈从容也皱眉:“大白为什么还不拔剑自保?”

何不伸道:“就算他拔剑也并非小白的对手,但拔剑的话总算还有机会,若不拔剑,这场决战便等于自杀——”

薛五姨跟师虎豹耐不住道:“大龙头,要不要帮他?”但,这一场决战是在小临风阁的檐顶,是在权相府的控制之下,想帮又如何能帮得上?

相惜楼的人只得沉默。

两个人自日中斗到夕阳西斜,大白身上的血几乎已经染红了小临风阁檐顶上的每一片碧瓦,但他始终没有倒下去,也始终没有拔出腰间的和氏璧剑。

小白的将相和刀变化将近,但只伤得了大白,却无法将大白一刀斩杀。

激战中,两个人身形交错,大白怆然道:“你看,这满地的血是不是跟当日你在两石庄杀死母亲之后地上的鲜血一般模样?”

他的话又低又急,外面围观的人只看间他唇齿微动,却不明白他说了些什么。

小白身形一阵纷乱的颤抖,母亲临终前那充满失望与怨毒的一眼顿时在他心底里浮上来,令他浑身陡然打了一个激灵。

也就在那一刹那,大白倏地拔剑,直刺进他的心口里去——

权相蔡京就在外面观战,急促间站立起来:“小白已败,传令下去,命八步倒一起出手,必杀大白——”但他的话音未落,站在他身侧的一个黑衣卫士突然冲了出来,自袖中滑落出一只四寸长的雕弓,五支三寸余的短箭,挥手搭在弓上,一矢五箭,直逼蔡京。

那只是一名赫野琴手下最普通不过的黑衣卫士,没有人会想到他竟然是敌人的卧底。

赫野琴跟王雕铜便在蔡京左近,本待扑过来,将那黑衣卫士一招击杀,但一眼扫见那金色雕弓、翠羽小箭,两个人怒扑的身形陡然向后退缩,大叫:“他、他是李枕寒!”

蔡京与那人此刻距离不过五步,四面相对,只觉得对方眼睛里如大海涨潮般澎湃的怒火正汹涌而来,不必赫野琴提醒,他也知道面前这人是谁了。

霓裳惊呼:“李枕寒终于出现了!他为什么到这个时候才出现?”

秋容亿也在心头惊问:“其实,主公一早就埋伏在权相府,为什么直到此刻才现身?那么,他岂不是早就有机会救得了大白?救得了苏慕雪?主公此举,意欲何为?”

她解不开这道谜题,因为,李枕寒在她心里、在梦唐联盟每一个人心里都已经是神,只有神的光环而无私心贪念,他做的一切不管对错,皆无过错。

这道谜题还是给何不伸解开了:“我看,李枕寒似乎也是在把大白当做一只螳螂呢?用他来试探出京师里这所有的黄雀到底都躲在什么地方?然后才可以一一击破!”

这个论点把在场的相惜楼的人都给震惊了,许久没有回音。

是薛五姨先回过神来:“那么,他为何不继续隐藏下去,等到最后胜利的那一刻再出现?现在就跳出来在千军万马中救大白,岂不前功尽弃?”

何不伸想了想说:“他此举必定是认为大白尚且有别的用处,怒火满腔、对苏慕雪的爱恋、对李枕寒的忠心、对梦唐事业的赤诚,这四点都是李枕寒目前最需要的,所以,李枕寒才不能放弃这枚棋子。”

沈从容微笑着道:“诚如你所说的话,那江南李枕寒岂非浪得虚名?”

何不伸反驳道:“若真是如我推算的这样,楼主更应该将他列为此生之大敌才对。”这句话说得沈从容眉头一紧,何不伸续道:“做大事者不拘小节,不管一件事符合不符合道德准则,而只看该做不该做,只衡量对自己有用无用,他的心志在千里,岂不是楼主平生之大敌?亦是京师所有几大势力的劲敌?”

——

李枕寒以**翠矢要挟蔡京,送大白跟自己出了小临风阁,但却没能救得了苏慕雪,因为蔡京坦言:“苏慕雪姑娘已经被皇上差人接到宫中去了,两位要找她,恐怕得到皇宫内苑去了——”

大白心寒。

其实,今日小临风阁一战亲手诛杀兄弟,他的心已死,但人在江湖,早就身不由己,李枕寒负着他火速离开京师,与其他梦唐弟子会合。

梦唐联盟光复故国的事业还刚刚展开,这一场江湖纷争的画卷还会伸展得越来越长——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